第0188章:沈小雨,楼明之一夜没睡
楼明之一夜没睡。
他坐在谢依兰家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沈国良的视频截图,一张一张地看。不是看人,是看背景。视频里的背景是一堵白墙,但墙的角落有一个插座,老式的,两孔的那种,面板发黄,上面有裂纹。这种插座,二十年前的老房子才有。
镇江还有多少老房子没拆迁?不多。但也不少。楼明之把那个插座的型号记了下来,准备明天去找。
天刚亮的时候,谢依兰从房间里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裤子,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你一晚没睡?”她看着楼明之眼下的乌青。
“睡不着。”楼明之把照片收起来,“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谢依兰说,“我去找买卡特,你去找许又开?”
“不,我先去找沈国良的女儿。”
谢依兰愣了一下。
“沈国良有女儿?”
“有。”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沈国良的户籍信息上写的,他有一个女儿,叫沈小雨,二十六岁,在镇江市三院当护士。”
“她知道自己父亲的事吗?”
“不知道。”楼明之说,“沈国良二十年来东躲西藏,连女儿都不敢联系。沈小雨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前年去世了,现在是一个人。”
“你要告诉她,她父亲死了?”
“总要有人告诉她。”楼明之站起来,“警察会通知她,但警察通知的只是车祸。我要告诉她的是,她父亲不是死于意外,是被人害死的。”
谢依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残忍?”楼明之苦笑了一下,“她父亲被人害死了,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没有人告诉她真相——这才叫残忍。”
谢依兰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了几个包子,边走边吃。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拧得出水。
楼明之打了辆出租车去镇江市三院,谢依兰另外叫了辆车,去找买卡特。
两个人分头行动。
镇江市三院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一个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
楼明之走进去,问前台:“护士站怎么走?”
“二楼,左转。”
他上了二楼,左转,走到护士站。护士站里坐着两个年轻护士,一个在写东西,一个在玩手机。
“请问,沈小雨在吗?”
玩手机的那个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她父亲的朋友。”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楼明之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没刮胡子,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好人。
“小雨今天休息。”护士说,“你打她电话吧。”
“我没她电话。”
护士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她住在青年路那边,具体门牌我不知道。你问问别的同事。”
楼明之道了谢,下楼,打了辆车去青年路。
青年路是镇江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有的已经空了,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路上没什么人,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蹿出来,看了他一眼,跑了。
楼明之在青年路上走了两个来回,没找到沈小雨的住处。他站在路口,点了一根烟,想了想,掏出手机打给老吴。
“老吴,再帮我查个人。”
“谁?”
“沈小雨。沈国良的女儿。我要她的住址。”
“你当我是派出所啊?”老吴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但还是答应了,“等着。”
十分钟后,老吴发来一个地址:青年路47号,三楼。
楼明之找到47号,是一栋三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在室外,铁栏杆生满了锈,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他上了三楼,找到301室,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楼明之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但他闻到一股味道——煤气的味道。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脚踹开门。
门没锁,一脚就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已经干了,面条硬得像铁丝。
煤气的味道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
楼明之冲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烧得发黑。煤气灶的开关开着,但没有火,煤气在呼呼地往外冒。
他关掉煤气,打开窗户,然后转身去找人。
卧室的门关着。
他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沈小雨。
楼明之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
他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冲出屋子,跑下楼。
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门口择菜。看到楼明之扛着个人冲出来,吓了一跳。
“打120!”楼明之喊。
大姐愣了一秒,赶紧掏出手机。
楼明之把沈小雨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他做了三十几下,沈小雨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酸水,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楼明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大姐打完电话,走过来看了看沈小雨,又看了看楼明之:“她怎么了?”
“煤气中毒。”楼明之说。
“哎呀,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楼明之没说话。
他看着沈小雨苍白的脸,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不小心。
沈国良昨天死了。
今天他女儿就煤气中毒。
不是意外。
是有人想灭口。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急救人员把沈小雨抬上车,楼明之跟着上了车。到了医院,沈小雨被送进急诊室,楼明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
他掏出手机,给谢依兰发了条消息:“沈小雨被人下毒手了,煤气。人还活着,在三院。”
谢依兰秒回:“我这边还没见到买卡特。你没事吧?”
“没事。”
“我尽快结束,过来找你。”
楼明之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谁先动的手?
是许又开?还是买卡特?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第三个人?
沈国良死了,沈小雨差点也死了。这说明,对方不想让任何跟沈国良有关系的人活着。
但沈小雨知道什么?她父亲二十年没跟她联系,她能知道什么?
楼明之想到这里,忽然睁开眼睛。
不对。
沈国良二十年没联系沈小雨,不代表沈小雨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沈国良用别的方式联系过她,也许沈国良给她留了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急诊室门口,往里看了看。沈小雨还在里面,几个医生围着她,在做检查。
楼明之转身,出了医院,打了辆车,回到青年路47号。
他上了三楼,走进沈小雨的屋子。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只有一间卧室有人住的痕迹。另一间卧室门关着,他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杂物——旧家具、旧纸箱、旧衣服,上面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楼明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桌上除了那碗泡面,还有一本书,翻到一半扣在桌上。他拿起来看,是一本言情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写着几个大字:“此生不负你”。
他把书放回去。
茶几下面有一个抽屉,他拉开。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电池、充电线、指甲刀、几颗糖。没有有用的东西。
他又走到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医学方面的书,一本《护士执业资格考试指南》,一支笔,一个水杯。
楼明之拉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一些文具,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化妆品,第三个抽屉锁着。
他看了看那把锁,很小的那种,像是文具店里买的。他找了一根铁丝,掰直了,捅进去,拨拉了两下,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写字,封口用胶带粘着。
楼明之把信封拿出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字迹很老,笔画有些抖,像是老年人写的。
“小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哭。
爸爸这辈子对不起你,没有陪在你身边,没有看着你长大,没有参加你的家长会,没有送你上大学。爸爸不是一个好爸爸。
但爸爸有苦衷。
二十年前,爸爸亲眼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情。那些人,他们杀人不眨眼。爸爸怕他们找到你,所以不敢联系你。
但这二十年,爸爸一直在看着你。
你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在校门口远远地看过你。你上中学的时候,爸爸在你放学回家的路上跟着你。你考上大学的时候,爸爸在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的那天,站在楼下,听你奶奶高兴地喊你的名字。
爸爸为你骄傲。
小雨,爸爸在镇江长江路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一间房子,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一些东西,是爸爸这些年收集的。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把那个盒子交给一个叫楼明之的人。
他是警察。
他会保护你。
对不起,小雨。
爸爸爱你。”
楼明之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遗书,但每一封遗书,都是一条命。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出了门,打了辆车,去长江路。
长江路的老小区不难找,楼明之前几天刚来过——他本来就是要来找沈国良的。沈国良住在一栋六层楼的居民楼里,四楼,401室。
楼明之上楼,发现401室的门上贴着封条。
警察贴的。
他看了看四周,走廊里没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插进门缝,拨拉了两下,锁开了。
他闪身进去,关上门。
屋子里很乱,像是被翻过。但楼明之看得出来,有些东西是警察翻的,有些东西是别人翻的。警察翻东西有章法,翻完了会尽量恢复原样。但这些——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柜子被推倒,床垫被掀开——这不是警察干的。
是有人在警察之前,来过这里。
楼明之走到床边,把床垫掀开。
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
红色的,铁皮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像是八十年代的那种饼干盒。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一群人,穿着练功服,站成两排。照片发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模糊了。楼明之仔细看了看,照片的背景是一个院子,院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青霜门”。
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像是银行账号,又像是某种代码。
一个录音笔。老式的,需要用电池的那种。
楼明之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没电了。
他把东西放回铁盒子,把铁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站在楼下,正抬头往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那个男人转身就走。
楼明之追上去。
“站住!”
那个男人跑了起来。
楼明之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长江路的小巷子里跑。那个男人跑得很快,显然对这一带很熟,左拐右拐,想甩掉楼明之。
楼明之当过刑侦队长,体能不是问题,但对方太熟了。拐了三四个弯,距离越拉越大。
楼明之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那个男人的背影。
模糊的,看不清脸。
但能看出来,那个人右腿有点瘸,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楼明之把这个特征记了下来。
他回到沈国良的住处,检查了一下铁盒子里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锁上门,下了楼。
站在楼下,他点了根烟。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沈小雨差点死了。沈国良留了遗书。铁盒子里的东西还没看。一个瘸腿的男人在监视沈国良的住处。
楼明之掏出手机,给谢依兰打电话。
“你在哪?”
“刚出买卡特的会所。”谢依兰的声音有些疲惫,“他愿意见我,但没说什么有用的。你呢?”
“我在长江路。沈国良的住处。”
“有什么发现?”
“有。回来再说。”
“好。”
楼明之挂了电话,打了辆车,回谢依兰的住处。
路上,他把铁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仔细看。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几个。
站在中间的那个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那是青霜门的掌门,谢云鹤。
谢云鹤的左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站得笔直。那是谢云鹤的大弟子,林长风。沈国良说的那个“大师兄”,就是他。
谢云鹤的右边,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眼镜。这个人,楼明之见过。
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在周远山的办公室里。
周远山的办公桌上,有一张合影。是他跟这个人的合影。楼明之那时候还年轻,没在意,没问这个人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人,就是许又开。
楼明之盯着照片上许又开的脸,看了很久。
三十年前的许又开,四十岁,戴着眼镜,像个中学老师。三十年后,他七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肉松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深,那么沉,像一口枯井。
许又开三十年前就跟青霜门有关系。
但他从来没说过。
他在藏什么?
楼明之把照片收好,拿出那张写着一串数字的纸。
他看了看那串数字。
不是银行账号,也不是代码。
是一个电话号码。
他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你是谁?”楼明之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打我的电话,你问我是谁?”
“这个号码是别人留给我的。”
“谁?”
“沈国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沈叔怎么了?”那个声音变得紧张了。
“他死了。昨天晚上,车祸。”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你是谁?”那个年轻人问,声音有些发抖。
“我叫楼明之。我是——”
“楼明之?你是周远山的学生?”
楼明之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叔跟我说过你。”那个年轻人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让我找你。你是可以相信的人。”
“你是谁?”
“我叫林远。林长风是我爸。”
楼明之的脑子嗡了一下。
林长风。
青霜门的大弟子。
带着青霜剑谱跑了的那个人。
“你爸在哪?”楼明之问。
“他死了。”林远的声音很低,“死了十年了。”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林远说,“跟沈叔一样。”
“你现在在哪?”
“我不能说。”林远说,“沈叔死了,说明他们找到他了。他们很快也会找到我。”
“我可以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我?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听说你被革职了。”
楼明之没有说话。
林远说得对。
他现在不是警察了,没有权力,没有资源,没有后援。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别人?
“沈叔留了东西给我。”林远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让我把东西交给你。”
“什么东西?”
“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爸把剑谱传给你了?”
“没有。”林远说,“我爸死的时候,我只有十六岁。他没来得及把剑谱传给我。但他把剑谱藏在了某个地方,留了线索给我。”
“什么线索?”
“一句诗。”
“什么诗?”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楼明之的手开始发抖。
这句话,周远山也说过。
“你什么时候把东西给我?”楼明之问。
“明天。明天下午三点,镇江火车站,存包处。我会把东西放在17号柜子里,密码是——”
电话断了。
楼明之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
不是信号的问题。
是对方挂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他回拨过去。
关机。
楼明之把手机放下,靠在车窗上。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林远说,明天下午三点,镇江火车站。
但楼明之觉得,他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第01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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