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5章山道追杀
楼明之没有犹豫。
他一把抓住谢依兰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山下跑。谢依兰被他拽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很快稳住了脚步,跟上了他的节奏。
“有人?”她一边跑一边问。
“三楼。”楼明之的声音很紧,“从窗户里看到的。”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狂奔。山路崎岖不平,碎石在脚下滚动,好几次都差点滑倒。楼明之跑在前面,一只手举着手电筒照路,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谢依兰的手腕。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多个人的。楼明之在刑侦队干了那么多年,对脚步声的辨别能力远超常人——后面至少有三个人,步伐稳健,节奏一致,不是普通的山民,是受过训练的人。
“往树林里走!”谢依兰喊道,“大路太暴露!”
楼明之没有争辩,当机立断拐进了路边的松树林。松树长得密密麻麻,枝丫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两人在树林里穿行,树枝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生疼。但楼明之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甩掉后面的人。
跑出大约两百米,前方突然出现一道陡坡。坡很陡,目测有六七十度,下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跳还是不跳?”谢依兰问。
楼明之用手电筒照了照坡下。坡底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再往下似乎是一条干涸的河沟。他咬了咬牙:“跳!”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跃出去的。身体在空中失重的那一瞬间,楼明之感觉到谢依兰的手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是怕两个人会散开。
他们撞进了灌木丛。枝条划破了衣服,刺扎进了皮肤,但好在坡不算太高,灌木丛起到了缓冲作用。楼明之第一个爬起来,拉起谢依兰,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因为他们甩掉了追兵,而是因为追兵也在判断他们的路线。这种安静比脚步声更让人不安——安静意味着对方在思考,在布局,在寻找更有效的拦截方式。
楼明之当过多年刑警,他知道,在追捕中,猎物最怕的不是猎犬的狂吠,而是猎犬的沉默。沉默的猎犬,往往是最危险的。
“把手电关了。”他低声说。
谢依兰立刻关掉了手电筒。两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山里的夜晚没有城市的光污染,伸手不见五指。楼明之只能凭着脚底的感觉和耳边谢依兰的呼吸声来判断方向。
“你认得路吗?”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大概方向。”楼明之说,“往东南走,应该能到石门村。到了村里就有公路,可以拦车。”
两个人摸黑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时而是碎石,时而是泥泞,时而是齐腰深的杂草。楼明之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谢依兰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但很稳。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灯光。
是石门村。
楼明之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谢依兰在走。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风声,是某种东西破空而来的声音。
“趴下!”楼明之猛地扑倒谢依兰,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一支箭钉在了他们前方不到一米处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弩箭。
楼明之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跟踪者,他们带了武器,而且是弩——冷兵器里最致命的东西之一,无声,精准,杀伤力大。
“走!”他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扛着谢依兰在跑。
第二支箭射了过来,擦着楼明之的耳边飞过,带起一阵凉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时间回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坐标——石门村,到了石门村就安全了。那些人再猖狂,也不敢在村子里公然行凶。
村口的灯光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两个人冲进了村口的第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子里拴着一条土狗,被他们吓得狂吠不止。屋里的灯亮了,一个老汉披着外套推门出来,看到两个浑身是泥、衣服被划破的人站在院子里,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被人追。”楼明之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证件——虽然是革职了,但证件还没收回去,“能让我们进去躲一下吗?”
老汉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两个人狼狈的样子,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进来,快进来。”
楼明之和谢依兰进了屋。老汉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又从厨房里端了两碗热水出来。
“喝口水,压压惊。”老汉是个六十多岁的庄稼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你们这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跑到这山里来了?”
楼明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大爷,村里有去城里的车吗?”
“这个点没了。”老汉摇了摇头,“最后一班中巴是下午四点半的。你们要出去,得等明天早上六点的那一班。”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
要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凑合一晚。”老汉指了指里屋,“我儿子在城里打工,他的房间空着,床铺是现成的。”
“大爷,太感谢您了。”谢依兰说。
“谢什么谢,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老汉摆了摆手,又看了看两个人的狼狈样,“你们这衣服都破了,我去找两件干净衣服给你们换。”
老汉走后,楼明之和谢依兰坐在堂屋里,谁都没有说话。
楼明之的手终于松开了谢依兰的手腕。谢依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红印,是楼明之抓出来的。
“你的手劲真大。”她揉着手腕说。
“对不起。”楼明之说,“刚才情况紧急,没顾上轻重。”
“我没怪你。”谢依兰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为什么要扑倒我?那支箭射的是你,不是你推我那一下,你完全可以躲开的。”
楼明之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本能反应。”
“你的本能反应是保护别人?”
“我的本能反应是不要让身边的人受伤。”楼明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这是当警察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谢依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再问,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老汉拿来两件旧衣服,虽然大了些,但干净整齐。楼明之在堂屋里换了,谢依兰去了里屋换。换好衣服出来,两个人坐在堂屋的长凳上,面前是老汉刚泡的一壶热茶。
“那个铁盒子呢?”谢依兰问。
楼明之拍了拍背包:“在。”
“你觉得那些人是谁?是冲着盒子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
“都有。”楼明之喝了一口茶,烫得皱了皱眉,“我们在藏剑阁里待了那么久,如果对方是从我们进入石楼就开始盯着的,那他们应该看到了我们取盒子。但他们没有在藏剑阁里动手,而是等我们出来之后才追,说明……”
“说明他们不想在青霜门旧址动手。”谢依兰接上了他的话,“那里是案发现场,如果在那里出了事,会留下痕迹,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对。”楼明之点了点头,“所以他们选择在山道上动手。山道人迹罕至,出了事不容易被发现,就算发现了,也可以推说是意外——摔死的,被野兽咬死的,什么理由都行。”
谢依兰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危险,但以前做田野调查时遇到的危险,大多是自然环境的危险——暴雨、塌方、迷路。像今天这样被人拿弩箭追杀,还是第一次。
“楼队,”她叫他,“你觉得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值得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楼明之把背包打开,拿出铁盒子,放在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铁盒子上的锈迹显得更深了。他没有打开,而是用手抚摸着盒子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
“我师父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他说,“他藏得这么深,说明这些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敢放在身边,不敢交给任何人,只能藏在青霜门的废墟里,等着有缘人来取。”
“那这个有缘人,就是你。”
“也许吧。”楼明之把铁盒子放回背包,拉好拉链,“但我现在不打算看里面的东西。”
谢依兰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安全。”楼明之看了看四周,“大爷是好心收留我们,但我们不能把他的家人卷进来。如果那些人追到村里来,发现我们在这里,大爷一家都会有危险。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我们现在就走。”他说。
“现在?”谢依兰也站了起来,“外面那么黑,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
“正因为他们在附近,我们才要走。”楼明之转过身看着她,“他们以为我们会在这里过夜,会放松警惕。我们反其道而行之,趁着夜色离开,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谢依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她知道,跟这个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他已经做了决定,她要做的,是跟上他。
两个人悄悄出了门,没有惊动里屋的老汉。楼明之在桌上留了两百块钱,压在茶壶下面,算是借宿和衣服的钱。
出了院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潮湿和凉意。楼明之辨认了一下方向,朝村子的另一头走去。
“公路在村东头。”他低声说,“沿着公路往南走大约十公里,有一个小镇,镇上有长途汽车站。”
“十公里?”谢依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们要走十公里?”
“你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谢依兰把背包带子紧了紧,“总比被人当靶子射强。”
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前走。公路不宽,两车道,没有路灯,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带来的短暂光亮。他们走在路边的排水沟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身后传来引擎的声音。
不是汽车,是摩托车。
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两束灯光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靠边。”他拉着谢依兰躲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两辆摩托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没有减速,没有停留。楼明之看到摩托车上坐着两个人,都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摩托车的后座上绑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等摩托车驶远了,楼明之才从草丛里站起来。
“是他们。”他说。
“你确定?”
“确定。”楼明之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这个点了,山里的公路上不可能有闲逛的摩托车。而且你看——”
他指了指摩托车远去的方向:“他们往石门村的方向去了。他们是去村里找我们的。”
谢依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楼明之决定提前离开,现在他们可能已经被堵在老汉家里了。
“走吧。”楼明之说,“他们到了村里发现我们不在,很快就会追过来。我们得在他们回来之前赶到镇上。”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小跑。楼明之走在前面,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路,耳朵始终听着身后的动静。谢依兰跟在他后面,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越来越沉重。
十公里。
对于一个平时缺乏锻炼的人来说,十公里夜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谢依兰虽然经常做田野调查,但那多是白天在山里慢悠悠地走,像今天这样高强度、高速度的夜行,她还是第一次。
走到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
“休息一下。”楼明之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谢依兰接过来喝了两口,喘着气说:“还有多远?”
“五公里左右。”楼明之说,“再坚持一下。”
“我没事。”谢依兰把水递还给他,“就是很久没这么跑过了,腿有点不听使唤。”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蹲了下来。
“上来。”
“什么?”
“我背你。”
谢依兰愣住了:“楼队,你开什么玩笑?你自己也走了那么远的路……”
“我比你重二十公斤,体力也比你好。”楼明之的声音不容置疑,“上来,别磨蹭了。多磨蹭一秒钟,被追上的风险就大一秒钟。”
谢依兰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趴到了楼明之的背上。
楼明之站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谢依兰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起伏,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楼队。”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钟:“因为你是我搭档。”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谢依兰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稳定的节拍器。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这个被追杀的逃亡路上,这个心跳声让她觉得安全。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灯光。
小镇到了。
楼明之加快了脚步,背着谢依兰走进了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些商铺和住家。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小旅馆的门口还亮着灯。
楼明之走到旅馆门口,把谢依兰放下来,推门进去。
前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靠在椅子上看电视。看到两个人进来,她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们沾满泥土的衣服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还有房间吗?”楼明之问。
“有。标间一百二,单人间八十。”
“两个标间。”
“身份证。”
楼明之和谢依兰掏出身份证登记。前台女人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递给他们两把钥匙。
“二楼,207和208,走廊尽头。”
楼明之接过钥匙,跟谢依兰上了楼。
到了207房间门口,谢依兰停下来,看着楼明之。
“你住我隔壁。”楼明之说,“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除了我。”
“你怎么敲门?”
楼明之想了想:“三下,停顿,两下。”
“知道了。”
谢依兰进了房间,锁上门。楼明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到她上了保险链,才放心地走进了隔壁的208。
进了房间,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街上很安静,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他把窗帘放下,坐到床边,把背包打开,拿出那个铁盒子。
昏暗中,铁盒子的轮廓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他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今晚太累了,他的脑子已经不够清醒了。读那些纸张需要高度的专注和冷静,而现在,他两样都没有。
他把铁盒子放回背包,把背包压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许又开。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许又开。武侠大神。文化名流。无数武侠迷心中的偶像。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凶手?
楼明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信。
但他也不得不信。
因为那是周远山留下的记录。周远山不会骗他,周远山也从不骗人。周远山说许又开是凶手,那许又开一定有问题。至少,有重大的嫌疑。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许又开”三个字。
搜索结果很多。百科词条、新闻报道、专访文章、论坛帖子。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翻越觉得这个人的履历完美得不像真的。
许又开,1965年出生,江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大学期间开始发表武侠小说,毕业后进入出版社工作,后辞职创办《武侠世界》杂志。杂志巅峰期月发行量超过百万册,影响了一代武侠迷。2005年,他将杂志转让,开始从事武侠文化研究和收藏。近年来,他多次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品包括大量珍贵的武侠手稿、旧版图书、兵器实物等。
履历完美,形象完美,人设完美。
楼明之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假。
他想起周远山教过他的第一课——“明之啊,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任何人都有缺点,任何案子都有破绽。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他的履历完美得挑不出毛病,那你就要小心了。因为那意味着,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在掩盖某些东西。”
楼明之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看那些纸张。
明天,他要知道真相。
在那之前,他需要睡一觉。
但他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谢依兰在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楼明之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在这个陌生的镇上,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在追杀者的阴影下,有一个人在隔壁,跟他一样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给谢依兰发了一条消息:“还没睡?”
过了几秒钟,她回了:“睡不着。”
“我也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许又开。”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楼明之点开,听到谢依兰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楼队,你说……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楼明之想了想,回了一条语音:“也许吧。但有些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干。”楼明之说,“干到底。查清楚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还所有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语音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明之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收到了她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干。”
楼明之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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