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0章买卡特的交易
楼明之是在一个不该接到电话的时间接到电话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虫子在他脑袋旁边飞。他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境外。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楼队长。”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像是中文不是他的母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或者我该叫你楼明之先生?你已经不是队长了。”
楼明之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板上。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他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把折叠刀——这是他的习惯,自从被革职之后,他就没睡踏实过。
“你是谁?”
“我们见过面。”那人说,“在镇江大戏院,你追一个线人,我的人拦住了你。你还记得吗?”
楼明之的手指在折叠刀的刀柄上停住了。
他记得。
那天晚上,他在追一个知道青霜门内幕的线人,眼看就要追上了,突然冒出两个人挡住了他的路。等他摆脱那两个人的时候,线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捡到一枚铜扣——铜扣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徽记。
“你是买卡特。”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嘲讽。
“楼队长果然聪明。”
“我不是队长了。”
“我知道。所以我找你。”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在等,等对方亮出真正的目的。买卡特这种人,不会在凌晨三点给人打电话聊天。他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买卡特说。
“什么交易?”
“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关于青霜门,关于那些命案,关于——你师父。”
楼明之的手紧了。
“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楼明之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这种平稳底下有一种东西,像是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青霜门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明之愣了一下。
“你是买卡特,”他说,“地下世界的皇神。你查不到的事情,我能查到?”
“我能查到很多事。”买卡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冷静的、掌控一切的语气,而是多了一种东西——楼明之听不出来是什么,但觉得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粗糙,尖锐,“但我查不到那天晚上的真相。我查了二十年,查到的全是谎言。所有人都死了,死的人不会说话,活着的人说的全是假话。”
他停了一下,呼吸声重了一些。
“你不一样。你在查,那些人在杀你。这说明你查的方向是对的。你碰到了他们的痛处。”
“所以你想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合作。”买卡特纠正他,“你查你师父的案子,我查我的。我们的目标有交集,但不完全一样。你帮我,我帮你。”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猫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很尖,像是被踩了尾巴,一声接一声的,在凌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怎么知道你能信?”他问。
“你不能信。”买卡特说得很坦然,“就像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信一样。所以我们不做朋友,只做交易。你给我你查到的东西,我给你我查到的东西。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
“你先给。”
“楼队长——楼先生,你觉得我像那种先付钱的人吗?”
“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就为了跟我说这些废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楼明之以为对方已经挂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镇江有个地方,”买卡特终于开口,“叫望江楼茶社。不是 tourist 去的那种,是在老城区巷子里的,晚上才开门。”
“我知道那个地方。”
“后天晚上八点,茶社后院有一张桌子,靠墙的。桌子上会放一本杂志,《武侠世界》旧刊,第三期。你坐在那张桌子上,点一壶碧螺春,等。”
“等什么?”
“等我的人来。他会带一样东西给你。你看过之后,如果觉得有价值,就把你查到的关于青霜门幸存者的名单放在同一个地方。三天之后,会有人去取。”
“如果我看了之后觉得不值呢?”
“那你就不放。”买卡特说,“交易取消,谁也不欠谁。但我提醒你一句——我给你的东西,你看了之后,就不会觉得不值。”
电话挂了。
楼明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他已经看了这条裂缝很多个夜晚了,从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就开始看。那时候他刚被革职,身上没剩多少钱,只能租这种老房子。房东是个老太太,收房租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住这么久。
买卡特的电话让他睡不着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转——青霜门、碎星式、那些死状诡异的尸体、师父留下的青铜令牌、谢依兰找到的那些古籍残页。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什么都分不清。
他忽然想起谢依兰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们在整理青霜门旧案卷宗的时候,她翻到一页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最想找到真相的人,恰恰是当年最不想让真相曝光的人?”
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她是在说许又开。许又开确实是这样的——表面上在帮他们,实际上处处留一手。但现在想起来,谢依兰说的可能不只是许又开。
也可能是买卡特。
一个在地下世界呼风唤雨的人,为什么对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这么执着?他说他查了二十年,查到的全是谎言。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的执念从哪里来?他跟青霜门到底是什么关系?
楼明之翻了个身,把这些问题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后天晚上,到了望江楼茶社,看了买卡特给的东西,一切就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楼明之出门去找谢依兰。
谢依兰住在镇江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他的出租屋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把原本的颜色都遮住了。她的房门是红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牌号,但楼明之认得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贴的,一直没撕。
他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楼明之皱起眉头,掏出手机给谢依兰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看了看手表——八点一刻。谢依兰不是那种睡懒觉的人,她一般七点就起来了,泡一壶茶,坐在窗前看书。这个点不在家,也不接电话,不太正常。
他沿着巷子走出去,到了街口的一家早餐铺子。铺子的老板是个胖女人,姓孙,跟谢依兰挺熟,经常给她留豆浆。
“孙姐,看见谢老师了吗?”
“谢老师啊,”孙姐一边炸油条一边说,“一大早就出去了,天还没亮呢。我问她这么早去哪儿,她说去火车站接个人。我问接谁,她笑了笑没说。”
火车站?
楼明之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公交站走。镇江火车站离老城区不远,坐公交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快九点了,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举着牌子的、蹲在花坛边吃泡面的,乱哄哄的。
他在出站口找了半天,没找到谢依兰。又打了一遍电话,还是没人接。
他开始有些急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着急,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安。他知道这种感觉——以前当刑警的时候,每次案子要出大事之前,他都会有这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呼吸都喷到他脖子上了,他就是看不见。
他又拨了一遍谢依兰的电话。
这次接了。
“你在哪儿?”楼明之的声音有点冲。
“在回城的车上。”谢依兰的声音很正常,甚至有点轻快,“怎么了?”
“你一大早就跑火车站来接人,接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接谁?”
“我师叔。”
楼明之愣住了。
谢依兰的师叔。那个失踪了很久、她一直在找的师叔。那个可能是青霜门遗孤的人。
“他来了?”
“来了。昨天晚上到的,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他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今天来接他。”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我们现在在回城的车上,大概四十分钟到。”
“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
楼明之挂了电话,在出站口旁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站着等。十一月的镇江已经有些冷了,风从广场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柴油味和泡面味。他裹紧了外套,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谢依兰的师叔。
这个人他听谢依兰提过很多次,但她知道的也很少——只知道师叔姓孟,叫孟怀安,是谢依兰师门那一辈最小的弟子。青霜门出事那年,孟怀安才二十出头,在师门里辈分不高,但天资极高,是那一辈里唯一学全了青霜门所有武学的人。青霜门覆灭之后,他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他突然出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楼明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刑侦队干了十年、破了几百个案子练出来的直觉。
四十分钟后,谢依兰的电话来了。她说他们已经到城了,在公交总站下车,正在往老城区走。楼明之让他们在原地等着,他打车过去。
他到公交总站的时候,看见谢依兰站在站牌下面,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驼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小老头。
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是老年人的眼睛。很亮,很锐利,像是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刀。楼明之走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楼明之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看透了。
“楼明之。”谢依兰介绍,“这是我师叔,孟怀安。”
孟怀安点了点头,没有伸手。他只是看着楼明之,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师父的令牌,带在身上吗?”
楼明之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有令牌?”
孟怀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巷子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楼明之。
“带来就给我看看。没带就算了。”
楼明之犹豫了一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他一直把这东西带在身上,从师父出事的那天起就没离过身。令牌不大,巴掌大小,青铜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正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文,背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孟怀安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眼眶红了,嘴唇也在抖,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二十年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我以为这东西早就没了。”
他把令牌还给楼明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楼明之把师父被害的经过说了一遍——怎么接到的匿名举报,怎么去现场勘查,怎么被人设局陷害,怎么被扣上“收受贿赂、包庇黑恶势力”的帽子,最后怎么在拘留所里“自杀”。
孟怀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自杀的。”他说。
“我知道。”楼明之说。
“你知道是谁杀的他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件事跟青霜门有关。”
孟怀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你查到什么了?”他问。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四周——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远处的街口偶尔有几辆车经过。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我查到,青霜门覆灭那晚,不只是门派内讧那么简单。有外人参与。而且那些外人——”他停顿了一下,“跟镇江的上层势力有关系。”
孟怀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楼明之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
“你还查到什么了?”
“我还查到,我师父当年查的案子,跟青霜门覆灭案用的是同样的手法。制造假证据、收买证人、捏造罪名——所有的路数都一样。”
楼明之看着孟怀安,一字一句地说:
“这说明,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或者——是同一批人。”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谢依兰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孟怀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
“你说得对。”他说,“是同一批人。而且这批人,现在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楼明之。
是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用蜡封着,蜡上压着一个印章——是一个楼明之没见过的徽记。
“这是什么?”楼明之问。
“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把这个信封塞进了我的门缝里。”孟怀安说,“我看了之后,连夜离开了镇江。我活下来了,但我当了二十年的逃兵。”
他看着那个信封,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现在,我不逃了。”
楼明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纸上写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楼明之认识其中一些。有几个是镇江当年的官员,有几个是商界的人,还有几个——是江湖上已经消失了的门派的名字。
名单的最下面,写着两行小字。字迹跟上面的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第一行是:“买卡特之父,青霜门护法孟怀远,灭口。”
第二行是:“楼明之恩师周正平,知情,灭口。”
楼明之拿着那张纸的手在发抖。
他终于知道师父为什么死了。
不是因为什么收受贿赂,不是因为什么包庇黑恶势力。是因为师父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查到了这份名单上的人,查到了青霜门覆灭的真相,查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至今还在运作的黑手。
他也终于知道买卡特为什么对青霜门的事这么执着。
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是被灭口的。
楼明之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孟怀安。
“后天晚上,”他说,“我要去望江楼茶社见买卡特的人。你跟我一起去。”
孟怀安点了点头。
“好。”
(第一百六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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