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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1章鸿门,楼明之接到电话


楼明之接到许又开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一份旧报纸。
报纸是1999年3月15日的《镇江晚报》,头版头条的标题已经褪色了,但字还能看清——“青霜门旧址发现两具遗骸,疑似二十年前失踪的门主夫妇”。报道不长,大概五百字,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拍的是现场,模糊得很,只能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坑,坑里黑乎乎的,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但楼明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照片本身,是因为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手。不是死者的手,是现场勘察人员的手,戴着手套,拿着一把刷子,在清理泥土。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很普通的银戒指,但戒指上刻着一个花纹——一个六角星,中间有一个“楼”字。
那是他父亲的戒指。
楼明之的父亲楼敬舟,当年是镇江市公安局的刑侦科长,青霜门案就是他负责的。案子没破,楼敬舟在半年后因为“工作失误”被调离刑侦岗位,去了档案室,一坐就是十五年,直到退休。那枚戒指楼明之见过,小时候父亲偶尔会戴,后来就不戴了,收在抽屉里,和一堆旧奖章放在一起。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不戴了。父亲说,戴着不舒服。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不舒服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许又开。
楼明之接了。
“楼队长,考虑得怎么样?”许又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吞吞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不烫了,但也不凉。
“许老师,您那个文化展,我一个被革职的警察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文化展嘛,谁都能来。再说了——”许又开停顿了一下,“我这儿有几样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明天下午三点,西津渡,老码头艺术空间。对了,带上谢姑娘一起来。我给她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电话挂了。
楼明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镇江的四月天总是阴阴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阳光透不下来,但也不下雨,就这么吊着,让人心里发闷。
谢依兰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茶。她把一杯放在楼明之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许又开?”
“嗯。明天下午,西津渡。让我们两个都去。”
“鸿门宴?”
楼明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不一定。”他说,“许又开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他要是想害我们,用不着搞什么文化展。他有的是办法让我们消失。”
“那他为什么要见我们?”
“因为——”楼明之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想看看我们手里有什么。”
“那我们手里有什么?”
楼明之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手里有什么?一个被革职警察的直觉,一个民俗学者的猜测,几份二十年前的旧报纸,一堆不知道真假的江湖传闻。还有楼敬舟留在抽屉里的那枚戒指——但那枚戒指能说明什么?一个刑侦科长去过案发现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楼明之说。
“所以他才要见我们。”谢依兰接过他的话,“因为他知道我们什么都没有。他想看看,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到底能查到什么程度。”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不是那种小聪明,是那种——在别人还在想第一步的时候,她已经想到了第三步的聪明。
“你去不去?”他问。
“去。”谢依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都说了给我准备了礼物,不去不给面子。”
第二天下午三点,西津渡。
老码头艺术空间在西津渡古街的尽头,原来是民国时期的一个货栈,后来被改成了艺术展厅。外墙的青砖上还留着当年的铁锚痕迹,门头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牌,刻着“许又开武侠文化展”几个字,字体是行书,龙飞凤舞的,很有许又开的风格。
展厅不大,大概两百平米,分成三个区域。第一个区域是武侠杂志创刊号到停刊号的完整收藏,装在玻璃柜里,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楼明之扫了一眼,从1981年创刊到2005年停刊,二十四年,三百多期,一本不少。
第二个区域是武侠作家的手稿、书信、照片。金庸的字,梁羽生的烟斗,古龙的酒瓶,全在一个柜子里,像是一场穿越时空的聚会。楼明之在这些东西前面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他发现柜子的锁是新的,但锁孔旁边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有人撬过这把锁,而且是在不久之前。
第三个区域用一道屏风隔开了,屏风上画着一幅山水,山是青的,水是白的,远处有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人,在下棋。屏风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许又开转过身来。
楼明之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个人。之前在电视上、报纸上见过,但那都是经过修饰的形象。真人比镜头上老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睛下面的眼袋也更重。但那双眼睛——楼明之见过很多人的眼睛,嫌疑人的,受害者的,证人的,同事的。许又开的眼睛和所有这些人的都不一样。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智慧,不是城府,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笃定。
“楼队长,谢姑娘。”许又开迎上来,伸出手。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很干,很暖,力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许老师。”楼明之松开手,“您这地方选得不错。”
“西津渡是个好地方。”许又开转身,推开那扇屏风。“一千三百年的历史,六朝的时候就是渡口了。白居易来过,陆游来过,马可·波罗也来过。站在这里,你能感觉到时间是怎么流的——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一层一层地叠。你脚下踩的这块砖,唐朝的人踩过,宋朝的人踩过,民国的人踩过。你踩上去的时候,不是踩在砖上,是踩在所有人的脚印上。”
屏风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比前面两个区域都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房间里只放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块黑绒布,布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书。线装,蓝色封皮,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朵云——银线绣的云,在灯光下闪着暗暗的光。
第二样是一把剑。短剑,大概一尺二寸,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
第三样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印章。
许又开走到桌边,站在那三样东西后面,像是一个拍卖师在介绍拍品。
“这本书,”他指了指那本蓝皮书,“是青霜门的门规。一共三十六条,每条都是青霜门门主手抄的。最后一条写于1978年,是青霜门最后一个门主写的。”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这把剑,”许又开指了指那把短剑,“是青霜门护法的佩剑。剑名‘寒塘’。青霜门覆灭那天,这把剑插在门主卧室的门框上,上面有三滴血。三滴血属于三个人。法医鉴定,这三滴血不是门主夫妇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已知死者的。”
楼明之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这个信封,”许又开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是二十年前,有人寄到《武侠》杂志社的。寄件人没有署名,地址写的是‘青霜门旧址’。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句话——”
他把信封放下,没有拆开。
“许老师,”谢依兰开口了,“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许又开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谢姑娘,你是江湖世家出身,应该知道一个规矩——问东西的来路,是不礼貌的。”
“我不是问来路。”谢依兰的语气很平静,“我是问,您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
许又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桌边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因为时间到了。”他说。
“什么时间?”
“该让真相见光的时间。”许又开抬起头,看着楼明之。“楼队长,你查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案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为什么二十年都没事,你一被革职,就开始死人?”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因为有人在等你。”许又开说。
“等我?”
“等你被革职。等你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等你从体制里出来,变成一个可以自由行动、不受约束的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做那些警察不能做的事,去那些警察不能去的地方,查那些警察不能查的人。”
“谁在等我?”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把桌上那个信封拿起来,递给楼明之。
“这个,是给你的。”
楼明之接过信封。火漆上的印章是一个六角星——和他父亲戒指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他用指甲挑开火漆,信封口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里面是一张纸,对折了两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
他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钢笔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青霜门不是内讧。是谋杀。”
楼明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他问。
“不知道。”许又开摇头,“信是寄到杂志社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邮戳。邮戳显示是从镇江本地寄出的。我查过,查不到。”
“您为什么要留着它?”
“因为——”许又开顿了一下,“因为寄这封信的人,在信寄出之后的第三天,死了。”
楼明之的手停住了。
“怎么死的?”
“车祸。在312国道上,一辆大卡车迎面撞过来,当场死亡。司机是疲劳驾驶,被判了三年。很普通的交通事故,普通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死者是谁?”
许又开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自己。
“他叫周德生。是当年青霜门案的现场勘察员。也是你父亲当年的搭档。”
楼明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声。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潦草,手在抖。一个人在死之前三天,写下这行字,寄给一个武侠杂志的编辑,而不是寄给公安局,不是寄给检察院,不是寄给任何一个能“办案”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寄给那些人,这封信会石沉大海。因为他知道,只有寄给一个“外人”,这封信才有可能被人看见。因为他知道,那个“外人”虽然不能办案,但至少不会把这封信撕掉、烧掉、当不存在。
“许老师,”楼明之的声音有些哑,“您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许又开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敢。”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遮掩。就是一个老人,承认自己怕了。
“我不敢。二十年前我不敢,十年前我不敢,五年前我还是不敢。那些人——那些杀了青霜门三十七口人的人——他们有权力,有资源,有手段。我一个写书的,拿什么跟他们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西津渡的古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几个游客撑着伞在走,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但现在是时候了。”许又开转过身来。“那些人开始慌了。他们开始杀人,开始灭口,开始做二十年前做过的事。一个人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会做这些事。他们害怕了,就说明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楼明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许老师,您今天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给我们看这些东西吧?”
许又开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深到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
“楼队长,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很普通的铜钥匙,大概两寸长,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037。
“这是我在整理周德生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他老婆不懂这是什么,就扔在抽屉里。我花了十五年,才查到这把钥匙是开哪把锁的。”
“哪把锁?”
“镇江火车站的寄存柜。037号柜。二十年前,周德生在死之前,把一样东西存进了那个柜子里。那个东西,他一直没敢取出来,他老婆也不知道。二十年了,寄存柜换了好几代,但那个柜子一直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去开过。”
他把钥匙推到楼明之面前。
“你去开。”
楼明之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
“许老师,您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去了,就回不来了。”许又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周德生死了,青霜门死了三十七个人,你父亲被调离岗位坐了十五年的冷板凳。我不是怕死,我是不能死在我把事情做完之前。”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明天寄存处开门之前,会有人把这把钥匙拿走。所以你们只有今天晚上。”
“许老师——”
“楼队长。”许又开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硬得像那块火漆。“别问为什么。去开那把锁。看了里面的东西,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转身,走到屏风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谢姑娘。”
“在。”
“那把‘寒塘’剑,是给你的。它是你师叔的东西。你师叔还活着,但她在什么地方,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告诉,是告诉了,你去找她,你们两个都会死。”
谢依兰的手攥紧了。
“等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许又开走了。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展厅里的背景音乐盖住了。
展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灯光打在桌上的三样东西上——蓝皮的书,黑鞘的剑,还有那把铜钥匙。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楼明之拿起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很凉,凉得他手指有些僵。
“去吗?”谢依兰问。
“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楼明之把钥匙放进口袋,和那张纸放在一起。纸和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谢依兰没有说话。她把桌上的短剑拿起来,握在手里。剑很轻,比她想象的轻得多。剑鞘上的黑色漆面已经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
她把剑别在腰间,外套一盖,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展厅,走进西津渡的夜色里。
古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红彤彤的,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河。河面上漂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楼明之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口袋里的钥匙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撞着大腿,铜的,沉甸甸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警察的,最怕的不是抓不到坏人。是抓到了,但没证据。”
现在证据就在那把锁后面。
二十年的证据。
三十七条人命的证据。
他加快脚步,走进夜色深处。身后的古街越来越远,灯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远处的一团红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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