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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5章鸿门宴帖


一、请柬
楼明之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收到那封请柬的。
镇江的秋雨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利落,它黏黏糊糊地下着,像是天空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不紧不慢地往外渗水。楼明之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玻璃上纵横交错的水痕,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还是会下意识地把烟摸出来,在指间转几圈,再放回去。
请柬就放在床头柜上,信封是暗红色的洒金宣纸,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印的图案是一柄长剑穿过一朵青莲。楼明之认得这个图案——青霜门的门徽。
他是在今天下午四点整收到的。旅馆的服务员说是同城快递送来的,寄件人一栏只写了一个字:“许”。楼明之当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放大镜把信封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没有指纹,没有特殊气味,火漆印的纹路清晰完整,没有被二次封缄的痕迹。送快递的人在监控里戴了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步态分析显示此人左腿有轻微的习惯性外翻,可能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
这些细节,楼明之都记在了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这是他在刑侦队养成的习惯——任何线索,不管看起来多不起眼,先记下来再说。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片拼图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变得重要。
他转过身,拿起请柬,再次展开。
笺纸是上好的宣纸,折成三折,上面的字是毛笔小楷,笔力遒劲,一看就是练家子写的:
“楼明之先生台鉴:
欣闻先生莅临镇江,追索旧案,孜孜不倦,许某不胜感佩。青霜门一案,尘封二十载,知者寥寥,敢言者更寡。许某不才,愿为先生略尽绵力。
明日晚七时,敝舍备薄酒一席,盼先生移步一叙。届时另有贵客在座,或可为先生答疑解惑。
许又开  顿首”
楼明之把这张请柬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字里行间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比写出来的要多得多。
“另有贵客在座”——是谁?谢依兰?买卡特?还是别的什么人?
“或可为先生答疑解惑”——许又开自己不能答疑解惑吗?为什么需要一个“贵客”来代劳?
还有最关键的——许又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请自己吃饭?
楼明之把请柬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到谢依兰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他发了一条消息:“收到许又开的请柬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收到了。你也收到了?”
“嗯。明天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楼明之看着屏幕上那六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谢依兰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带着一丝不服气的笑意,好像对面站着的不是许又开这样的江湖大佬,而是一个等着被拆穿的骗子。
“明天我接你。”他打完这五个字,把手机扔在床上,重新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幕中散开,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楼明之看着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的人影,忽然想起恩师李维华说过的一句话。
“破案就像下雨天走路。你以为你看见的是路,其实你看见的只是雨水。路在雨水下面,你得踩上去才知道是实是虚。”
恩师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楼明之刚入警队,跟着李维华办第一个案子。那个案子后来破了,但破了之后,李维华并没有高兴,反而沉默了很久。现在楼明之回想起来,恩师那个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关于青霜门,关于那些不能碰的线,关于他自己的结局。
楼明之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明天,他要去赴一个鸿门宴。他不知道许又开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那个“贵客”是谁,也不知道这顿饭吃完之后,他是离真相更近一步,还是被人推下更深的深渊。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没有退路。
二、赴宴
第二天傍晚,雨停了。
楼明之开车去接谢依兰。她住在城西的一家青年旅舍,跟三个背包客挤一个四人间。楼明之劝过她换个地方住,她不肯,说住在那种地方才能听到“江湖上真正的消息”。楼明之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但他注意到她这几天瘦了不少,颧骨下面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
谢依兰上车的时候,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别住,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翡翠耳环。楼明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谢依兰自己解释了一句:“见许又开这种人物,不能穿得太随便。他是那种会用你的穿着来判断你值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你见过他?”
“没有。但我研究过他。他的杂志,他的访谈,他的自传,我都看过。”谢依兰系好安全带,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这个人,表面上是个文人,骨子里是个江湖人。文人的皮,江湖的骨,这种人最难对付。”
楼明之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许又开的宅子在镇江城东的南山脚下,是一栋三进的江南老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听剑庐”三个字。楼明之把车停在巷口,和谢依兰并肩走过青石板路,在朱红色的大门前站定。
门没关。门内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热络,不冷淡,像是专门为这个场合定制的表情。
“楼先生?谢女士?”他微微欠身,“许老师等二位很久了。请跟我来。”
楼明之注意到这个人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或者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茧。但现在这个年代,还有几个人常年握剑?
他们穿过第一进院子。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竹叶上还挂着雨后的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石板路的两侧摆着几块奇石,石头的形状像是一柄柄倒插在地上的剑。楼明之在心里数了一下,一共有七块。
第二进院子比第一进大得多,中间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许又开比楼明之想象中要老一些。
他在杂志封面上见过许又开的照片,那些照片里的许又开永远是精神矍铄的,头发乌黑,目光如炬,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一个永远不会老的人。但眼前的许又开,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照片上深得多,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但他的一双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的那种光芒万丈的亮,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含蓄的、却更加刺目的亮。
“楼先生,谢女士。”许又开站起来,微微颔首,“请坐。”
石桌上摆着三副茶具,一壶茶,几碟点心。许又开亲自给他们倒了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
“二位来镇江多久了?”他问。
“快两个月了。”谢依兰说。
“两个月。”许又开点点头,“二位的动静不小。老城区那边,你们去了三次。档案馆,你们去了两次。还去了一趟句容,走访了当年青霜门的旧址。”
楼明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苦,回味甘甜,但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茶上。许又开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这在意料之中,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许老师对我们很关心。”楼明之说。
许又开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的脸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像一片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很快就散了。
“不是关心,是好奇。”他说,“青霜门的事,二十年没人提了。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你们两个,一个被革职的警察,一个江湖世家的后人,什么背景都没有,什么靠山都没有,就这么赤手空拳地闯进来,查了两个月的案子,居然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谢依兰放下茶杯:“许老师觉得我们应该死?”
许又开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点亮光闪了一下。
“谢女士,你师叔马德成,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谢依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楼明之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了。
“不知道。”
“他在镇江。”许又开说,“而且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了。”
三、贵客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银杏树上有一片叶子飘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石桌上,正好落在谢依兰的茶杯旁边。
“三年前。”谢依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一直在镇江?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人。”许又开的目光从谢依兰身上移到楼明之身上,又移回来,“也因为在躲人。”
“躲谁?”
“这个问题,应该由另一个人来回答。”
许又开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满树的金黄。然后他拍了拍手,掌声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第二进院子深处的一扇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楼明之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受过很重的伤。他的走路姿势不太自然,左腿落地的时候有明显的迟滞,右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但他的上半身保持得很稳,肩膀没有因为腿脚的毛病而晃动,这说明他经过了长期的、刻意的训练,来掩盖自己的残疾。
那个人走近了。五十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嘴唇薄而苍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或者长期处在压力之下的人。他的眼睛很小,但很深,深得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谢依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突然,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师叔?”
那个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之后又顽强活下来的老树,枝叶都没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树干,但根还扎在土里。
“依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长大了。”
谢依兰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哭出来。楼明之见过她在案发现场勘察时的冷静,见过她在面对威胁时的镇定,但现在的谢依兰,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回去?”谢依兰的声音在发抖,“师父死了之后,我们一直在找你。找了你十几年——”
“我不能回去。”马德成打断了她,“我回去,你们都得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谢依兰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马先生。”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您说您回去她们就得死,谁要杀她们?”
马德成看着他,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他说,“你以为你查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你以为你查的是青霜门的覆灭,你以为你查的是你恩师的冤案。但这些都是表象。”
“表象下面是什么?”
马德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疼痛。许又开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双手捧着,茶杯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晃动。
“青霜门不是被灭门的。”他说,“青霜门是被献祭的。”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了。
“二十年前,有一笔钱。很大的一笔钱,大到可以买下一座城市。这笔钱经过青霜门的账户,在账面上走了一圈,然后消失了。青霜门只是这条资金链上的一个节点,一个用来洗白这些钱的壳。”
“谁的钱?”楼明之问。
“我不知道。”马德成摇头,“我只知道那笔钱来自境外,最终流向了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马德成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的眼睛。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
“你恩师李维华,他是怎么死的?”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被指控收受贿赂,包庇黑恶势力,在调查期间——”
“自杀了。”马德成接过他的话,“对,官方是这么说的。但你信吗?”
楼明之沉默了。
他不信。从第一天起就不信。李维华是他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一个把“警察”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在调查期间自杀?但他没有证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个结论,所有的文件都签了字、盖了章,所有的程序都走完了。他想翻案,但他翻不了,因为翻案需要的不是愤怒,是证据。
“你恩师的案子,和青霜门的案子,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马德成说,“你查青霜门,就是在查你恩师的死因。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被革职——不是因为你查了什么不该查的,而是因为你快要查到你该查的了。”
楼明之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发白。
“那笔钱,”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最后流向了谁?”
马德成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许又开。
许又开站在银杏树下,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满树的黄叶。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石像。
“该说的,马先生已经说了。”许又开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剩下的,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们,是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谢依兰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因为说了,你们就真的活不过今晚了。”
许又开的声音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这句话的分量变得格外沉重。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风从南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桂花的甜香。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像金色的雨。
楼明之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涌着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可能性。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马德成能说的已经说了,许又开不想说的,他逼不出来。
“今晚的饭,还吃吗?”他问。
许又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些都真实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至少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的表情。
“吃。”他说,“菜都备好了,不吃浪费。”
他转身走向第三进院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楼明之一眼。
“楼先生,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买卡特也收到了请柬。”
楼明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来了吗?”
“没有。但他派了人来。”许又开的目光投向院子外面,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的方向,“那个人已经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转头看向大门。暮色中,朱红色的门板沉默地立在那里,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光线的边缘,有一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人影。
像一尊雕塑,又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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