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丈夫把五十万年终奖全给那个洗脚妹治心脏病后。
我崩溃地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说尽恶毒话语。
“给我滚出去,别把艾滋传染给我。”
“你和那个女人死在街头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贱骨头!狗改不了吃屎!贱得没边了!”
傅云深闻言,生生用手把烟按灭了,冷笑说。
“是,你最高尚了。”
“不知道是谁18岁就脱光衣服跟我滚上床,还大着肚子去上学。”
曾经给予的信任变成割开心脏的刀。
傅云深不知道。
在他说这话的那一瞬间,我就放弃了这段婚姻。
也放弃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
……
房间里一片死寂。
来劝和的朋友们纷纷震惊捂嘴。
刀捅在哪里最痛,只有至亲之人才知道。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在女厕化为一滩血水的孩子。
两个穷学生连几千块手术费都凑不出来,只够买一袋流产药。
腥臭的卫生间,肚子里是好像永远也止不住的撕裂感,18岁的傅云深抱着我哭到眼泪都流尽。
“对不起嫣嫣,都怪我,我是畜生,都怪我……”
而现在,最不堪的回忆,被30岁的傅云深用来骂我下贱。
就为了那个洗脚妹。
我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傅云深有几分懊悔的揉了揉眉心,几个朋友忙着为他开脱:
“嫂子,这次真不怪傅哥,是那黄小芸跑去公司门口堵他。”
“对啊对啊,她跪在傅哥面前说自己快活不下去了,傅哥就是可怜她。”
“诶哟马上就要过年了,夫妻哪有过不去的坎啊!”
很久以前我也觉得。
傅云深只是可怜黄小芸罢了。
一个中专都没毕业的洗脚妹,我从没想过他会爱上她。
直到傅云深想方设法找专家给她治心脏病,治了一年又一年。
因为她一句想见见世面,就带她出席公司年会。
她说自己原生家庭偏心,他就亲自带她去游乐园弥补童年遗憾。
他们在摩天轮最高处亲吻,被监控拍下发到社交媒体,我才知道。
原来没空和我吃一顿晚饭的人,已经成了别人的依靠。
我们第一次爆发剧烈的争吵。
傅云深说是黄小芸主动亲上来的。
他只是看她哭了不忍推开而已。
争吵最后以男人写保证书再也不晚归结尾。
可我没想到,在那之后是永不停歇的吵架、冷战、和好。
有时因为副驾的一条口红。
有时因为西装上的香水味。
他越来越不耐烦、冷漠。
而我越来越歇斯底里。
现在我已经没力气了。
傅云深给了黄小芸太多太多。
钱,爱,时间。
那不如把妻子的身份也给了吧。
我无力地冲他们笑。
“很快就不是夫妻了。”
傅云深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就为了五十万,你要跟我离婚?”
“陈若嫣,闹也要有个限度吧!”
时至今日,在他一次又一次为那个女人挑战我的底线后。
傅云深居然还觉得我们的婚姻坚不可摧。
太荒谬了。
我们这边吵的不可开交,傅云深的电话铃声响起。
我一听就知道是谁,情绪愈发激动。
无数个夜晚,只要这个铃声响起,我就要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入眠。
几句话的功夫,他披上外套就要往外走。
“你还要去哪?不许去!”
我不可置信地拦住他。
都到这个份上了,事情还没解决,他居然就要去找那个女人。
“等我回来再说。”
“你敢踏出这个门,我们就离婚!”
“傅哥你快说句话啊!”
“哥要不先留下来陪嫂子吧,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已经濒临崩溃。
只有他不闻不问。
毫不在意。
傅云深不耐的声音响在空中。
“该说的都说过了,她冷静几天自己会想明白的。”
“在一起都十几年了,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分开。”
我苦笑着,听门被甩上的声音。
客厅里,那幅巨大的结婚照在刚刚的争吵中被摔烂了。
眼泪砸在地板上。
这么多年,我习惯性替他找借口,一次次容忍又原谅。
可傅云深早就不是那个翻墙给我买麻辣烫的毛头小子了。
只有我守着回忆里那点余温,整日自欺欺人。
可现在好像连我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我直接去了医院。
医生说我药流过,子宫内膜已经受损严重,再堕胎可能终生无法怀孕。
我低着头听,麻木不堪。
签字,打麻醉,躺上手术台。
冰凉的器械进入身体时,我没哭。
只是盯着头顶惨白的光,想起十八岁那个闷热的下午。
昏暗的女厕,傅云深紧紧抱着我,手心全是汗,眼里全是泪。
那时的痛和怕是真的。
眼里的心疼也是真的。
只可惜,他现在心疼的另有其人。
手术结束,护士扶我下床,叮嘱注意事项。
我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虚浮不堪。
走廊消毒水刺鼻,在我最脆弱时,看见了我的丈夫。
他搂着另一个女人,脸上挂着我熟悉的温柔。
我静静看他们说话,内心毫无波澜。
黄小芸穿着病号服,娇弱地靠在傅云深怀里。
他大概要去办住院手续,先离开了。
黄小芸看见我,一顿,随即怯生生说:“若嫣姐?你怎么在这,你是跟着我们来的吗?”
“云深哥只是看我没人陪,好心带我来医院。你别误会好不好?”
没人陪三个字被刻意加重。
我肚子疼的厉害,无心陪她演戏。
可就在我转身那一刻,黄小芸突然咬着唇扑来。
“若嫣姐,那五十万不过就是你几个包的钱,可我是真的快没命了!医生说我这次手术再不做就晚了,求求你别跟我一个快死的人要钱好不好?等我好了,我做牛做马也会还你的。”
她毫无预兆扑通一声下跪,抓着我的裤腿,眼泪说来就来。
“我求求你,求你别抢我的买命钱好不好?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凄凉的声音回荡在候诊室。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皱着眉对我指指点点。
“这什么人啊,逼人家救命钱?”
“看穿着挺体面的,心怎么这么狠!”
“没看那小姑娘都跪下了吗,病人为大啊……”
我痛得冷汗都要出来了,只是使劲把腿抽出来,黄小芸却瘫倒在地,浑身颤抖。
傅云深拨开人群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铁青。
一把将黄小芸拉起来,盯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烦躁:
“跟踪我到医院?就非要这么不依不饶连她治病的钱都要追回来?你还有一点同情心吗!”
结婚纪念日被黄小芸一通电话叫走,我闹,他也是这样指责。
“她那么可怜,你也是女人你就没感觉吗?”
“你怎么这么冷血?”
这些话我早听腻了。
随便吧。
可也许是这些天我们吵了太多架。
也许是愤怒昏了头。
傅云深皱眉上前,用力推了我一把:“说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一推,我整个人向后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尾椎骨撞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小腹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炸开。
周围人发出惊呼。
我面露痛苦。
傅云深愣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身体健康的我会这么容易被推倒。
就像他也不知道,在他为黄小芸忙前忙后的那几个小时里。
我们最后的联结也消散了。
男人下意识弯腰来扶我。
却被我躲开。
“傅云深,”
我声音沙哑。
“从今往后,你想给她多少钱就给吧,我不会管了。”
他僵在原地。
我用手撑地,艰难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院。
在医院门口,我找到律师的电话,拨了出去。
律师罗列了一堆条款,总结情况对我很有利。
我点点头,没什么喜悦。
只觉得累。
回到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
门开的瞬间,我听见了属于另一个女人娇怯的笑声。
他居然把人带回家了。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我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黄小芸穿着我的拖鞋,手里捧着我常用的马克杯。
傅云深坐在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查什么资料。
一副老夫老妻、岁月静好的模样。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傅云深若无其事起身:“你回来了。”
黄小芸立刻放下杯子,手足无措的样子:
“若嫣姐……你、你别误会,云深哥只是……”
“只是什么?”
我打断她,气得声音都在抖。
“傅云深,你把这里当什么了?酒店?还是你们俩的爱巢?把我当什么?死人吗!”
“若嫣!”傅云深眉头紧锁, “你能不能别总把人想得那么龌龊?小芸马上要去住院做手术了,她最近情况很不好,心脏随时可能……而且她家里那些吸血鬼亲戚又去骚扰她,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他走过来,试图拉住我的手。
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恳切和愧疚。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等她做完手术,恢复好了,我就跟她彻底断掉,再也不联系。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好好过日子?
我胃里一阵翻搅。
同样的话,他说过多少次了?
每一次“最后一次”,都紧跟着下一次的变本加厉。
我吐出一口气,从包里抽出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
“傅云深,你的保证,一文不值。”
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傅云深死死盯着那份文件。
几乎是低吼出来。
“陈若嫣!”
“你来真的?就为了五十万?就为了我把一个快要做手术的人送来家里避一避?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十几年的感情?”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傅云深,你他妈有脸提感情?谁不知道你出轨了! ”
“我没有!”
他矢口否认,眼眶都红了,“我只是看她可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也很善良,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刻薄,这么斤斤计较?”
“对,我就是刻薄,就是斤斤计较。”
我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赶紧签字吧。”
傅云深面无表情地把离婚协议书撕碎。
气极了,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像是为了报复我,他对着黄小芸笑。
“小芸,你别总觉得自己没上过学就低人一等。”
“这个读到研究生的高中就跟我去酒店了。”
“高中就跪在我身下,然后大着肚子去上学,怕被老师发现躲在女厕里吃堕胎药。”
“论文化你比不上她,论做人,你比她善良、纯洁、自尊自爱一万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了。
整个人都在抖。
黄小芸夸张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大,看向我,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天啊……若嫣姐,你、你高中就……云深哥你怎么不早说!那个孩子太可怜了……”
她说着,眼眶竟然也红了起来,看向傅云深,“云深哥,我们以后一起去看看那个孩子吧?给他立个碑,也算弥……”
“闭嘴!”
“你没有资格提我的孩子!”
黄小芸红着眼睛看向傅云深,却没得到想象中的安慰。
过去的一切好像瞬间崩塌了。
结婚时跪在父母跟前发誓的人、生病时寸步不离照顾我的人、笑着把最新款包包捧给我的人……
全都变成了眼前这个恨毒了的人。
眼泪狂流,我几乎站立不住。
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了什么,脸色不太好。
“前几年,我爸住院,你带黄小芸出国寻医,连我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别怪你,你有自己的难处。”
他眼神闪躲。
我凄厉一笑,哽咽不已。
“你总是说你错了,你会改的,你再也不会丢下我了。”
“可是傅云深,其实你还是像18岁一样,不负责任。”
“你永远都对不起我。”
这句话太重,砸在男人肩上。
他罕见地失了神。
我擦干眼泪,笑着说。
“还好,这次我自己有钱堕胎了。”
傅云深足足愣了五秒才反应过来,面色煞白:
“若嫣……你说什么?”
看着他煞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愕与慌乱。
我心里竟然涌起一丝残忍的快意。
原来他也会怕。
怕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怕这沉重的因果。
但这快意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就被更深沉的疲惫淹没。
争吵,哭诉,翻旧账,用彼此的伤痛互相凌迟……
太累了。
我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丑陋的撕扯。
“我说。”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安宁。
“傅云深,今天你在医院见到我时,我就已经打掉了第二个孩子。”
我没再去看他什么表情,也没理会黄小芸那双藏不住得意的眼睛。
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这一次,是彻底地、决绝地收拾。
衣物,证件,我把它们一股脑塞进行李箱。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拉开抽屉、关上柜门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傅云深跟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挡住了光,阴影投在我身上。
“若嫣……”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我们……我们好好谈谈。孩子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看他。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俊美的脸甚至渗出冷汗。
这副样子,如果放在以前,我会难受不得了。
可现在只觉得可笑。
“告诉你?”
我扯了扯嘴角,“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你就能不去管黄小芸的心脏病,不去管她亲戚的骚扰,不去管她是不是一个人住,然后陪我去医院,握着我的手说别怕吗?”
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继续道:
“傅云深,你不会的。你的心,你的时间,你的钱,你的同情心,早就被分割得明明白白。留给我的,只有一句永远不耐烦的别闹。”
“不是的!
“他急切地往前一步,想抓住我的胳膊。
“我只是以为那五十万只是小事,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黄小芸她真的情况很危急,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可能就……”
“她的死活,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打断他,声音冷硬。
“傅云深,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法律上的妻子。你拿着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不跟我商量,就给了另一个女人五十万。现在,你又把这个女人带到我们的家里,在我面前,用我最痛的伤疤来羞辱我,抬高她。”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喉头的哽塞: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孩子的事?因为我太了解你了。 ”
傅云深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你看,”我笑了,眼泪却无声地滑下来。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何必再问呢?何必再演呢?”
我拖着行李箱,绕过他,朝门口走去。
“若嫣!”他在身后喊我,声音里带着绝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日子没一起走,我们还有以后……”
我停下脚步。
“傅云深,没有以后了。”
“从你为了她,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从你为了她把我推倒在地的时候,从你把她带进这个家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完了。”
“那五十万,就当是我瞎了眼,付给你的青春损失费。剩下的,律师会跟你谈。”
我拉开门,初冬的冷风灌进来。
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股轻松感。
“哦,对了,”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如今只剩冰冷和背叛的房子。
也看了一眼僵立在卧室门口面如死灰的傅云深 。
“祝你们这对渣男贱女锁死,别出来祸害别人了。”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跨出门,反手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
隔绝了里面可能有的任何挽留。
也彻底隔绝荒唐可悲的过去。
手机响了。
是傅云深。
我挂断,拉黑。
又响了。
是他那些朋友。
再次一一拉黑后,我打开微信,找到家族群,编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我和傅云深已决定离婚。手续正在办理中。感谢各位长辈亲友多年的关心,此事系我们二人私事,无需过问调解。祝好。”
拦下一辆出租车 。
车子启动,窗外熟悉的景物飞速后退。
再见,喂了狗的十八年。
从今往后,山高水长,再不相关。
我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简单干净。
自己一点点布置,买喜欢的窗帘,铺素色的床单,空气里只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挺好。
一切都好。
李律师效率很高,拟好了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清晰。
协议寄给了傅云深,他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傅云深开始找我。
电话被拉黑,他就换号码打,发短信,语气从最初的烦躁质问,到后来带上了疲惫的哀求。
「若嫣,我们谈谈。」
「我知道我错了,给我个机会。」
「那五十万我补给你,马上补。」
「孩子的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这些短信,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早干嘛去了?
现在说这些,除了证明他是一个多么失职的父亲,还能有什么用?
他甚至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的新住址。
那天我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他靠在单元门前的墙上。
深冬,他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头发凌乱,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
傅云深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若嫣……”
他声音沙哑,“我等了你很久。”
我停下脚步,离他几步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能不能上去说?外面冷。”
他试图靠近。
“不用了。”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协议你看过了?没问题就签字,李律师会跟你对接后续。”
“若嫣!”他急了,声音提高,“你就非要这样吗?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说断就断?我承认,黄小芸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是我混蛋!可我心里真的只有你!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可怜她!你现在要我怎么做?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他说着,眼圈真的红了,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看到他这样,我大概会心软,会给他找借口,会觉得他也许真的知道错了。
可现在,疲惫和恶心淹没了我。
“傅云深,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在演给谁看?给我看,还是给你自己看?你觉得你表现得够痛苦,够后悔,我就该原谅你,然后我们重归于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愣住,张了张嘴。
“不可能了。”我摇摇头,“你现在流的眼泪,说的忏悔,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也减轻不了任何伤害。只会让我觉得,你连承担后果的勇气都没有,只会用这种方式来道德绑架我。”
“我不是……”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弱了下去。
“签字吧,傅云深。”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里面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给自己留点体面,也给我留点清净。”
说完,我刷卡进了单元门,没有再回头。
门禁缓缓合上,将他和他那些未说出口的哀求、辩解、眼泪。
一起关在了外面。
后来听李律师说,傅云深还是不肯签。
他开始酗酒,公司的事也不怎么管了,整个人状态很糟糕。
黄小芸那边,据说手术日期定了,但傅云深因为整天醉醺醺的,完全忘了这回事,也没去接她。
黄小芸等不到人,电话也打不通,直接找到了傅云深常去的一个私人会所。
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是后来傅云深的一个朋友,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辗转告诉我的。
黄小芸找到傅云深时,他正一个人灌闷酒。
黄小芸扑过去,带着哭腔:“云深哥!你今天怎么没来接我?医生都等着了!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傅云深抬起醉眼,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他觉得柔弱可怜、需要保护的脸。
不知怎么,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天在家里,她听着他那些混账话的样子。
一股强烈的厌恶和痛苦猛地冲上头顶。
“滚!”
他一把推开她,力气很大,黄小芸踉跄着撞到旁边的桌子。
“云深哥?!”
黄小芸惊呆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
傅云深赤红着眼,指着她,声音嘶哑破碎,“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恶心!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他想说,要不是她一次次装可怜博同情,要不是她处心积虑地插足,他和陈若嫣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怎么会失去两个孩子?
黄小芸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羞成怒和恐慌。
她尖声道:
“傅云深!你现在说这种话?当初是谁说会一直照顾我的?是谁说心疼我可怜我的?我为了你,连名声都不要了,你现在想甩了我?!”
“照顾你?心疼你?”
傅云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酒精放大了他所有的情绪,“我他妈是瞎了眼!被你骗得团团转!拿着我的钱,装着你那副可怜相。”
“你看上的不就是老子的钱?”
“我没有!”
黄小芸矢口否认,眼神闪烁。
“没有?”傅云深冷笑,一步步逼近她,“那好,把我以前给你的钱,一分不少,全都还给我。治病的钱,买房的钱,买包买衣服的钱,还有那五十万……全都还回来!”
黄小芸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哪里还得起?那些钱早就被她挥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捏得死死的。
“你……你不能这样!那些是你自愿给我的!”
她声音发颤。
“自愿?”傅云深眼神阴鸷,“那我现在不自愿了。要么还钱,要么,我们就法庭上见。看看法官怎么判你一个插足别人婚姻、骗取钱财的第三者。”
第三者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黄小芸脸上。
她终于彻底慌了,看着傅云深毫不留情的眼神,知道这次他是真的不会再心软了。
“傅云深!你混蛋!你不得好死!”
她尖叫着骂了几句,终究是怕了,抓起包落荒而逃。
傅云深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没追,只是颓然坐回沙发里,用手捂住脸。
朋友说,他肩膀耸动,像是在哭。
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李律师告诉我,傅云深终于签了字。
协议里,他放弃了大部分财产,只要了公司和他自己名下那套婚前的小公寓。
那五十万,他也很快打了回来。
离婚证寄到我手里那天,是个晴天。
我拿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在窗边站了很久。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一丝迟来的、微弱的暖意。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我把离婚证收进抽屉最底层,像收起一段发霉的往事。
我以为关于傅云深和黄小芸的一切,都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彻底翻篇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下班走出公司大楼。
“若嫣姐!”
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猛地扎进耳朵。
我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黄小芸。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色是病态的蜡黄 。
跌跌撞撞地冲到我面前,二话不说直接跪在地砖上。
“若嫣姐!我求求你!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
她哭喊着,伸手就来抓我的裤脚,动作和那天在医院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脸上少了那份楚楚可怜,多了走投无路的疯狂和绝望。
“我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医生说再不交钱动手术,我可能就……就活不过这个月了!”
“傅云深他……他不是人!他不管我了!他把钱都要回去了!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求求你,看在我快要死的份上,救救我!我知道傅云深给了你很多钱!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施舍一点给我治病好不好?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她的哭喊声很大,瞬间吸引了周围下班的人群。
不少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指指点点。
一些人认出我,眼神变得复杂。
“这不是……陈主管吗?”
“跪着的是谁啊?看着怪可怜的。”
“好像是在要钱治病?陈主管那么有钱,帮一把怎么了?”
“就是啊,见死不救,也太冷血了吧……”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带着自以为是的道德审判。
若是以前,我可能会觉得难堪,会觉得被当众架在火上烤,会急于辩解。
甚至会因为那点可笑的善良和体面,而心生犹豫。
但现在,我只是觉得可笑。
我低头,看着跪在脚边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表演可怜的黄小芸。
她仰头看我,眼神里除了哀求,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威胁。
她在期待我心软,或者期待我被舆论逼得不得不就范。
我轻轻抬脚,甩开了她脏兮兮的手。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指责的面孔。
最后,视线落回黄小芸脸上。
“黄小芸,”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空气中,异常清晰。
“你刚才说,让我可怜你,施舍钱给你治病,对吗?”
黄小芸连忙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是!是!若嫣姐,你是大好人!我给你磕头!”
“不用。”
我打断她假惺惺的动作,往前走了半步,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
然后,我用不高不低、足够所有人听清的音量,清晰问道:
“那么,我想问问在场的各位。”
“如果有一个女人,明知道对方有家庭,还一次次装可怜、博同情,插足别人的婚姻,花人家夫妻共同财产,甚至在原配失去孩子、最痛苦的时候,还在原配面前炫耀、挑衅。”
“现在,这个女人病了,缺钱做手术。”
“你们,”我顿了顿,“会愿意拿出自己辛苦赚来的,或者离婚分割到的、属于自己的钱,去给这个破坏了你家庭、差点逼死你的小三,治病救命吗?”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指责我冷血的人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在我和黄小芸之间来回穿梭。
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尴尬。
有几个刚才声音最大的,悄悄往后缩了缩。
黄小芸的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惨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直白不留情面地撕开她的伪装。
将她的不堪和恶毒公之于众。
“不……不是这样的!你胡说!你污蔑我!”
她尖声否认,但声音发虚。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懒得再看她演戏,也懒得再跟这些人解释什么。
拎着包,侧身,准备离开。
“陈若嫣!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见死不救!你会遭报应的!”
黄小芸在我身后崩溃地尖叫咒骂。
我脚步没停,只是淡淡丢下一句:
“报应?黄小芸,你的报应,不是已经来了吗?”
“好好享受你辛辛苦苦抢来的一切吧。”
说完,我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车场。
身后,是黄小芸绝望的哭嚎,和人群带着鄙夷的窃窃私语。
后来听说,黄小芸那天在我公司门口闹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把她架走。
她再没找到其他冤大头。
傅云深那边铁了心不再管她,甚至发了律师函催她还钱。
她的手术,终究是没做成。
至于是死是活,那都要看命了。
几年后,一次商业酒会。
我和几个合作伙伴闲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若嫣……”
我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是傅云深。
几年不见,他眉宇间添了些岁月打磨后的痕迹。
站在那里,依旧是人群中的焦点。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忐忑不安。
“傅总。”我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客气,“好久不见。”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发出声音:
“好久不见……你,你过得好吗?”
“还不错。”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我听说你的事业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
空气有些凝滞。
周围有人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但都识趣地没有靠近。
傅云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若嫣……这些年,你有没有……我是说,你有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那个词烫嘴,“有没有再遇到合适的人?有没有…再婚?”
“傅总,”
我开口,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我们之间,似乎还没熟到可以叙旧,尤其是聊这种私人话题的程度。”
我顿了顿,看着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淡漠疏离:
“如果傅总没有其他公事要谈,失陪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微微侧身。
擦肩而过的瞬间。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休息区飞奔而来,直直扑向我的腿,紧紧抱住。
“妈妈!你和叔叔阿姨说完了吗?我有点困了。”
小女孩仰起头,小脸上满是依赖。
我的表情瞬间融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嗯,说完了。囡囡乖,我们马上回家。”
身后传来酒杯落地碎裂的清脆声响。
没有回头,也知道是什么情形。
“妈妈,刚刚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他认识你吗?”
“不认识。”
我轻声回答,语气温柔。
“那他为什么好像要哭了呀?”
“可能是……沙子迷了眼睛吧。”
我笑了笑,握紧了女儿的手。
走出酒店,夜风微凉。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女儿靠在我怀里,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一片宁静。
我没有告诉傅云深,我没有再婚。
这个孩子是我在三年前,去一家孤儿院做义工时遇到的。
她怯生生地躲在角落,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
像某种渴望温暖的小动物。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办理领养手续颇费了些周折,但我从未后悔。
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我用来治愈自己的工具。
她只是她自己,是我选择要爱、要保护、要与之共度余生的小小生命。
她叫我妈妈,给了我一个家。
这就够了。
至于傅云深,他最后是震惊,是痛苦,是流泪,还是别的什么,都早已与我无关。
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远去的线,我们早已奔赴不同的人生。
他有他的罪要赎,有他的业要担。
而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要守护的人。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
轻轻唤醒女儿,牵着她软软的小手推开家门。
温暖灯光倾泻而出,照亮客厅里她散落的玩具,冰箱上她稚嫩的涂鸦。
“妈妈,明天早上我想吃小馄饨。”
她揉着眼睛说。
“好,妈妈给你做。”
我笑着应下,帮她换好拖鞋。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内,是属于我们母女的人间烟火。
窗外,夜色温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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