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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烽火归途


民国十八年,己巳年冬。
大年初三。
朔风卷着关外特有的、刀子般的寒意,掠过奉天城灰蒙蒙的天空。
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垮这座历经沧桑的古城。
往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早已是爆竹声声,孩童嬉闹,各家各户门窗上新糊的雪白窗纸上,贴着大红剪纸,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浓香和年糕的甜腻。
然而今年,这一切喜庆祥和的气氛,却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抑所取代。
报纸上骇人的标题越来越大,街头巷尾的议论越来越低,人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步履匆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奉天城内,隐隐已有风声鹤唳之感。
九号公馆内,虽然依旧窗明几净,廊下悬挂着崭新的红绸宫灯,门楣上贴着“福”字,但往年的喧腾热闹,却似被这凝重的时局冻住,只余下一种绷紧的、山雨欲来的寂静。
书房里,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在宽大的红木书案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顾砚峥站在那面巨大的东三省军事地图前,背脊挺直如松,军装外套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上的将星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手中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却久久未动,只是凝神看着地图上那被朱砂笔反复圈点、标注的“旅大”、“关东州”等字样,以及代表日军布防的、刺目的蓝色箭头。
沈廷、陈副官,以及几位心腹参谋,或站或立,皆屏息凝神,脸色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少帅,刚截获的密电,关东军驻旅顺第二师团,有异常调动。南满铁路沿线,日方护路队数量激增,配有重武器。长春、哈尔滨等地领事馆,亦有异动。”
情报处长压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砚峥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晌,他将铅笔“啪”地一声,掷在地图上,那红色的笔尖,恰好点在“奉顺”二字之上。
“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不想让我们过这个安稳年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冽质感,在这密闭的书房里回荡,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命令下去,奉天警备司令部、北大营第七旅、东塔机场飞行大队,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城外防线,按甲字预案,加固工事,昼夜警戒。
城内宵禁时间提前至酉时,加强巡逻盘查,尤其是日侨聚居区和铁路附属地周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上报,不必请示。”
“是!”
众人凛然应诺,脚步声急促散去,各自传达命令。
书房里,只剩下顾砚峥和沈廷两人。
沈廷烦躁地扯了扯军装风纪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妈的,这群东洋矮子,是真敢动手?这才消停多久!”
顾砚峥转过身,走到窗前,唰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窗外,天色阴沉如铁,零星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他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树,
“狼子野心,何曾一日消停?不过是伺机而动罢了。
北洋沃土,他们垂涎已久。这一次,怕是蓄谋已久,不会善了。”
他的目光,投向庭院深处亮着温暖灯火的正厅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是时昀在和玥儿、望儿玩耍。
那灯火,那笑声,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色,却也在此刻,成了他最沉重的牵挂。
“瑞士领事馆那边,联络好了吗?”
他问,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廷神色一正,点头:
“联络好了。用的是瑞士银行客户的紧急避险通道,那边答应得非常痛快,飞机航线也已秘密协调妥当,后天,初五凌晨,可以从东塔机场起飞,经莫斯科中转,直飞日内瓦。
住处、学校、安保,都已安排妥当,用的是化名,婉清的一位远房表亲身份作掩护,绝对安全。”
顾砚峥点了点头,下颌线收紧:
“好。”
然而,当顾砚峥在家宴后,将这个决定平静地告知苏蔓笙时,却遭到了她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反对。
“我不走。”
苏蔓笙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站在卧室的窗前,身上还穿着今晚家宴时那件樱草黄织锦缎旗袍,外罩着顾砚峥送她的那件银狐毛滚边雪青色软缎睡袍,乌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露出一段纤细优美的脖颈。窗外,零星的雪花飘落,映着屋内温暖的灯光,将她单薄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绝。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重复了一遍:
“砚峥,我不走。让婉清带着苏姨和孩子们走。我留下,陪你。”
顾砚峥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解着军装外套的铜扣,闻言,动作顿住。他抬眸,看向她挺直却脆弱的背影,闷闷地疼。
他早知道她会如此,却没想到她的态度如此决绝。
“笙笙,”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他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近乎恳切的温柔,
“听话。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太危险。
瑞士很安全,风景也好,你和三妈妈、孩子们先去,
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很快就去找你们。我答应你。”
苏蔓笙缓缓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屋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将她清丽的眉眼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阴影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沉静的火焰。
“很快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像四年前那样,又是一个四年,甚至更久?”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砚峥,这一次,不一样,是不是?日本人蓄谋已久,来势汹汹,奉顺城……未必守得住。
你让我走,让我去瑞士,在那个安全的地方,每天看着报纸上关于这里的消息,猜测你是生是死,是胜是败?
我做不到。”
她向前一步,离他更近,仰着脸,目光紧紧锁住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是她熟悉的沉稳与决断,此刻却让她心慌。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尖锐,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进顾砚峥的心窝。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知道将她送走,对她而言是何等的残忍。
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让她留下。
她已经见过最惨烈的人间地狱
他无法想象,若她留在这里,万一……他连想都不敢想那个“万一”。
“笙笙,”
他握住她冰凉而颤抖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她,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正因为我不能让四年前的事重演,正因为我不能再失去你,失去孩子们,所以你们必须走。
我是军人,守土有责,这是我的命。
可你们不是。
你是我的妻子,是时昀的母亲,是玥儿和望儿的姑姑,你们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们安全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砚峥,那只会让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煎熬里!
我宁愿留在奉顺,哪怕是在离你最近的后方医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至少我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是生是死。”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箭矢,射穿了顾砚峥所有精心构筑的、名为“保护”的壁垒。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目光灼灼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要与命运抗争到底的火焰,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知道她娇柔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坚韧不屈、甚至有些执拗的心。
正是这样的她,让他爱之入骨,也让他此刻痛彻心扉。
争吵,哀求,冷静的分析,激烈的对峙……整整一夜,书房里的灯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苏蔓笙用尽了所有方法,试图说服他,打动他,甚至不惜以决裂相威胁。
而顾砚峥,始终如同最坚固的磐石,任凭风吹浪打,岿然不动。
他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的安全,高于一切。
为此,他可以承受她的怨恨,她的泪水,甚至……她的离去。
大年初五,凌晨。
东塔机场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寒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一架小型运输机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引擎已经发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螺旋桨搅动着冰冷的空气。
远处奉顺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晨光中若隐若现,寂静得可怕,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几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停机坪。沈廷率先下车,神情肃穆,指挥着卫兵迅速布防警戒。
随后,苏婉君在李婉清的搀扶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还在熟睡的时昀下了车,老人家眼眶红肿,显然一夜未眠,却紧紧抿着唇,未曾多说一句。
接着是睡眼惺忪的苏望,被卫兵抱着,玥儿则紧紧牵着李婉清的手,两个孩子的小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最后下车的,是苏蔓笙。
她穿着一身厚重的墨绿色呢子大衣,围着白色的羊毛围巾,脸色苍白如纸。
顾砚峥走到她面前。
他也一夜未眠,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下颌冒出青青的胡茬,军装外套上沾着凌晨的寒霜。
他看着苏蔓笙,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如铁的:
“笙笙,听话。去瑞士,等我。”
苏蔓笙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芒,是绝望,是不甘,是焚心蚀骨的痛楚。
她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抓住他,想留下来,想告诉他,没有他在的地方,哪怕是天堂,对她而言也是地狱。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顾砚峥已经猛地伸出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打横抱起!
“顾砚峥!你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走——!”
苏蔓笙终于崩溃,嘶声尖叫起来,泪水汹涌而出,双手双脚拼命地挣扎捶打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和臂膀。
大衣的扣子被她挣开,围巾散落,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模样狼狈不堪,如同濒死的困兽。
顾砚峥对她的挣扎恍若未闻,他抿紧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岩石,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舷梯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鲜血淋漓。
沈廷不忍地别过头。
苏婉君早已泣不成声,被李婉清死死搀扶着。时昀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玥儿也吓得小声啜泣。
“顾砚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丢下我!你说过不会再分开的!你说过的——!”
苏蔓笙的声音已经嘶哑,绝望的呐喊在空旷的机场回荡,被飞机的轰鸣声无情地吞噬。
顾砚峥将她抱上舷梯,踏入机舱。舱内狭窄,弥漫着机油和皮革的味道。
他将她放在座位上,俯身,用力地、狠狠地吻住她冰冷的、满是泪水的唇。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充满了绝望、不舍、痛楚与誓言的吻,粗暴而短暂。
然后,他猛地松开她,后退一步,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颜永远烙印在心底。
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眼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等我。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一定,活着回来。”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下舷梯,再也没有回头。
“顾砚峥——!”
苏蔓笙凄厉的哭喊被合拢的舱门隔绝。
她扑到小小的圆形舷窗前,拼命拍打着冰冷的玻璃,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挺拔如松、却仿佛背负着整个天地般沉重的身影,一步步走入昏暗的黎明,走上等候的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轰鸣着冲上铅灰色的天空。
苏蔓笙瘫倒在座位上,失去了所有力气,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窗外,奉天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之下。
她的世界,在她被强行带上飞机的那一刻,已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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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正月初七。凌晨。
尖锐的、划破长空的汽笛声,和着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将奉天城从新年的死寂中彻底撕碎。
关东军以“中国军队炸毁南满铁路”为借口,悍然炮轰北大营,九一八的枪声,在比史书记载更早的寒夜,提前打响了。
战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关外大地上疯狂蔓延。
奉顺,这个关外重镇,首当其冲。
城北的阵地上,枪声、炮声、喊杀声、惨叫声,已经连成一片,将新年的死寂彻底撕得粉碎。
浓烟与烈火,染红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浓重的血腥,和皮肉烧焦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顾砚峥的指挥所,设在一处被炸得半塌的、由民房仓促改造的掩体里。
电灯早就被震碎,只点着几盏马灯,随着外间不断传来的爆炸,灯焰剧烈地晃动着,将墙上那面巨大的、已布满弹孔和烟尘的军事地图,照得忽明忽暗,也映出他冷硬如石雕的侧脸。
他军装外套上沾满了泥泞、血污和火药的烟尘,几处被弹片或流石划破,露出内里深色的军服,左臂上草草缠着的绷带,也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成暗红。
他正对着步话机,声音因连日的嘶喊和烟尘的灼烧,而沙哑得几乎失声,却依旧条理清晰,冷硬如铁,一条条命令,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背景音中,被快速而准确地传达出去。
“三号阵地,再守半小时!没有我的命令,就是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准后撤一步!二营,从侧翼包抄,把突入B区的小股敌人给我打回去!
炮兵,我不管你们还有几发炮弹,给老子瞄准了日军的重机枪阵地,敲掉它!快!”
“少帅!三号阵地来报,三连长阵亡,副连长接替指挥,但伤亡已过六成,快顶不住了!
二营的包抄被敌侧翼火力压制,冲不上去!我们和师部、和城防司令部的联系,时断时续,增援……增援上不来啊!”
一个满脸血污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
顾砚峥眼神一厉,将步话机往桌上一拍,震得那几盏马灯都跳了跳。
他猛地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沾满灰土的大氅,边往身上披,边厉声道:
“陈副官,你留在这里,接应可能来的消息,与沈廷的医疗队保持联系!
其余人,跟我上三号阵地!”
“少帅!您不能去!太危险了!那里是火线最前沿!”
陈副官和几个参谋脸色大变,试图阻拦。
“少废话!执行命令!”
顾砚峥看也不看他们,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已经上好了刺刀的德制毛瑟步枪,拉了下枪栓,检查子弹,动作利落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灯光下,亮得骇人,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背水一战的狠厉。
军人的脊梁不能弯!
他顾砚峥,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做弃城而逃的懦夫!
他率先冲出指挥所,身影瞬间没入外面那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硝烟弥漫的死亡之地。
身后,是陈副官等人绝望而悲怆的呼喊,以及迅速跟上、视死如归的卫队。
三号阵地,位于奉天城北一处高坡,是拱卫城垣的重要屏障,此刻已如同人间炼狱。日军的炮火像犁地一样,一遍遍覆盖着这片焦土,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被炸塌的战壕里,牺牲的士兵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怒目圆睁。
活着的,也大多带伤,军装褴褛,满脸血污,却依旧依托着残破的工事,用手中一切可用的武器——
步枪、手榴弹,甚至是大刀、刺刀、石头,与不断涌上来的、土黄色军装的日军,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
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爆炸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顾砚峥带着卫队,如同尖刀般插入战场。他枪法极准,几乎弹无虚发,每一颗子弹射出,必有一名日军倒下。
他手中的刺刀,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每一次突刺、格挡、劈砍,都带着一种精准而高效的杀戮美感,也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
少帅亲临前线,如同给濒临崩溃的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残存的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吼声,竟然真的将日军又一次凶猛的进攻,死死顶了回去。
日军的炮火和机枪,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压制着守军的火力点。
又一波日军,在装甲车和密集火力的掩护下,嚎叫着冲了上来。
“手榴弹!集中投掷!”
顾砚峥嘶声大吼,一边用步枪精准地点射着冲在前面的日军军官。几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从战壕飞出,在敌群中炸开,暂时阻止了对方的冲锋。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顾砚峥猛地缩回战壕,背靠着滚烫的、沾满血污的土壁,快速从腰间的皮制弹盒里,摸出最后几发子弹,往打空了的弹夹里压。
他的动作快而稳,额角有汗珠混着血污和泥土流下,滑过紧抿的、干裂起皮的唇。马灯早不知丢在何处,只有远处燃烧的工事和不时划破夜空的照明弹,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坚毅的轮廓,如同用最坚硬的岩石雕成。
突然,一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他背脊一寒,几乎不假思索地,他猛地向侧方扑倒!
“咻——砰!”
几乎是在他动作的同一瞬间,一声尖厉的、不同于流弹的、更精准的破空声,与一声闷响,同时在他耳畔炸开!
是狙击手!
他避开了要害,但左胸侧方,却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又像被毒蛇的利齿瞬间咬穿!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军装,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冲上他的喉头。
“少帅——!”
“保护少帅——!”
卫兵们目眦欲裂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顾砚峥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一个趔趄,撞在战壕壁上,又软软地滑倒。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随着汩汩流出的血液,快速抽离。
失血带来的寒冷,迅速攫取了他。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模模糊糊地想。
奉顺城……守不住了吧?
…他的笙笙。
眼前,似乎出现了幻影。
是那架在晨雾中起飞的运输机,是舷窗后,她拍打着玻璃、泪流满面的、绝望的脸,是那最后一声,被发动机轰鸣声吞没的、撕心裂肺的“顾砚峥”……他答应过她,要她等他的。
他……要食言了。
他的笙笙,此刻,应该已经安全抵达瑞士了吧?
在阿尔卑斯山下的那个宁静小城,在温暖的壁炉边,和时昀、玥儿、望儿在一起,平平安安地,等着他……多好。
他……等不到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罩袍的、纤细而熟悉的身影,正逆着枪林弹雨,朝着他倒下的方向,不顾一切地飞奔而来。
硝烟模糊了她的面容,但那身影,那奔跑的姿态……
是……他的笙笙?
呵……真是……要死了,都出现这样的幻觉了。
他的笙笙,此刻正在万里之外的瑞士,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呢。
怎么会出现在这血肉横飞、随时可能丧命的战场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满口浓重的血腥。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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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快让开!医生!医生在哪里?!”
“少帅中弹了!快!止血!需要手术!沈军医!沈军医呢?!”
“沈军医在城南临时医院,那边被炸了,过不来!这里没有医生了!怎么办?!”
混乱,极致的混乱。
顾砚峥被卫兵用临时找来的门板抬到了一处相对完好的、被充作临时急救点的民房。
这里原本是间杂货铺,此刻货架倒塌,货物散落一地,地上铺着脏污的草席,上面已经躺了七八个重伤员,痛苦的呻吟和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仅有的两个卫生兵,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面对顾砚峥胸口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胸膛的伤口,却束手无策,急得快要哭出来。
他们只会简单的包扎止血,这样靠近心脏位置的枪伤,需要立刻手术取出弹头,否则,光是失血,就足以在几分钟内要了少帅的命!
“沈廷……沈廷呢?!”
一个副官揪着卫生兵的衣领,赤红着眼睛怒吼。
“沈军医……沈军医那边也遭到炮击,道路被炸断了,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来!”
卫生兵带着哭腔回答。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间小小的、充斥着死亡气息的临时急救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门板上那个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胸前一片狼藉的身影。
难道……他们的少帅就要这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杂货铺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寒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气,猛地灌了进来。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炮火映照的、忽明忽暗的光,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沾满泥污血渍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同样脏污不堪的白色罩袍,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匆匆挽起,几缕碎发被汗水和血污粘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她的脸上、手上,也沾着泥点和血污,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全神贯注的沉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苏蔓笙。
她在飞机经停加油、所有人最疲惫松懈的短暂时刻,又潜回了奉天,潜回了这即将成为炼狱的孤城。
她不知道具体该去哪里找他,只知道,他一定在战事最激烈、最危险的地方。
她混在逃难的人流中,又逆着人流,朝着枪炮声最密集的城北,一点一点,艰难地靠近。
她见过被炸断腿的士兵在血泊中哀嚎,见过被流弹击中的平民在街角咽下最后一口气,见过整条街在炮火中化为火海…
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可那个信念,却像暗夜里的孤灯,支撑着她,一步,又一步,走向他。
她不能走。
她不能离开他。
生,或者死,她都要和他在一起。这是她跳下飞机时,心中唯一的念头。
而此刻,她终于找到了他,却是在他生命垂危、命悬一线的时候。
“都让开!别围着他!保持空气流通!”
苏蔓笙的声音,因长途奔波的干渴和极度的紧张,而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到极致的命令口吻。
她一边说,一边已单膝跪倒在顾砚峥身侧,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她迅速解开了他染血的、与伤口粘黏在一起的军装和衬衫,暴露出左胸侧方那个触目惊心的、正汩汩冒着血泡的弹孔。
她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快速扫过伤口位置、出血量、顾砚峥的呼吸和面色。没有时间做任何复杂的检查,
凭她所学的战地急救知识和在苏家时耳濡目染的医学常识,她判断,子弹没有直接击中心脏,
但可能伤及了重要的血管,必须立刻取出,并彻底止血,否则,他撑不过十分钟。
“你……你是?”
副官和卫兵们被这突然出现、气场却异常强大的女人镇住了,一时竟忘了阻拦。
苏蔓笙没有回答,也无需回答。她已从随身的、一个同样沾满污渍的帆布包里,飞快地取出几样东西:
一把小巧但异常锋利的、用油布包裹着的手术刀,几卷相对干净的绷带,一瓶所剩无几的消毒酒精,一小包止血药粉,还有针线。
这些东西,是她用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从一个逃难的、原奉天教会医院的老医生那里换来的,也是她敢潜回奉天、敢来找他的、全部的依仗。
“快!准备热水,越多越好!酒精灯!干净的布,所有能找到的干净布!你,过来,按住他这里,用力压住,减少出血!你,举着灯,靠近点,但别挡光!”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一边麻利地用酒精冲洗着手术刀和双手——
条件简陋,只能做到最简单的消毒——
一边迅速下达着指令。
她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和镇定至极的神色,无形中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几个手足无措的卫兵下意识地服从了,
手忙脚乱地去准备东西,一个身材高大的卫兵,则依言用力按压住顾砚峥伤口附近的动脉。
酒精灯被凑近,昏黄跳跃的火光,勉强照亮了顾砚峥惨白如纸的脸,和那个不断涌出暗红色血液的、可怖的伤口。
苏蔓笙的手,在拿起那柄冰冷手术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就是这双手,四年前,在苏家那场灭门惨祸中,在二妈妈和嫂嫂中弹倒下的血泊里,徒劳地想要堵住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在自己怀里,体温一点点变冷,生命一点点流逝。
她曾那么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双救不了至亲的手。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二妈和嫂嫂惨白的面容,浮现出她们临死前,望向她时,那不舍而痛苦的眼神……
不,不行!她不能慌!绝不能慌!
就在这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那是很久以前,
在陆军总医院的手术室里,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地图、分析局势时,说过的话:
“笙笙,记住,无论遇到什么环境,无论情况多么危急,第一要务,是冷静。
只有冷静,才能看清局面,才能找到生路。”
无论遇到什么环境,都要冷静。
对,冷静。
苏蔓笙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只剩下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静。那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倒映着眼前这唯一的、需要她拯救的生命。
她的手指,稳了下来。稳得,如同最精密的机械。
“灯光,再近一点,对准伤口。”
她的声音,也奇迹般地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质感。
她不再看顾砚峥惨白的脸,不再想任何与手术无关的事情。
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了指尖那柄小小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上,凝聚在了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决定生死的弹孔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了短短的一瞬。
昏暗摇晃的灯光下,纤瘦却挺直如松的背影,沾满血污却稳定如磐的双手,锋利冰冷的手术刀,
不断涌出的、温热的鲜血,伤员压抑的呻吟,远处隐约的炮火轰鸣……构成了一幅残酷而悲壮的画面。
苏蔓笙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也恍若未觉。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伤口,手中的手术刀,稳而准地划开皮肉,分离组织,寻找着那颗致命的弹头。
她的动作,并不算非常熟练,甚至有些生涩,但那份全神贯注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负责的专注,却弥补了技巧上的不足。
每一下切割,每一次探寻,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镊子碰触到了坚硬的金属。
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动作更加轻柔而稳定,小心地避开可能的重要血管和组织,一点一点,将那颗已经变形的、染满鲜血的、黄澄澄的弹头,从顾砚峥的身体里,取了出来。
“当啷”一声轻响,弹头被丢进旁边一个破旧的搪瓷盘里。
几乎在同时,一股更为汹涌的鲜血,从弹道中涌出。
“止血钳!”
苏蔓笙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旁边的卫兵早已看呆了,闻言才手忙脚乱地将一把止血钳递到她沾满鲜血的手里。她看也不看,准确而果断地夹住了出血点。
血,暂时止住了。
她没有停歇,甚至没有松一口气。清洗伤口,撒上那珍贵的、所剩无几的止血药粉,然后,拿起穿好羊肠线的弯针。
缝合,是更精细,也更能考验一个“医生”功底和心态的活。
她的手,再次稳如磐石,一针,一线,在顾砚峥苍白而结实的胸膛上,留下细密而整齐的针脚。
每一针穿过去,拉紧,打结,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汗,流得更多,几乎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只是偏头,在肩头随意蹭一下,继续。
上药,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绷带,将伤口小心地、严实地包裹好。
当最后一步完成,用布条在顾砚峥胸侧打上一个牢固的结时,苏蔓笙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一直紧握的、染血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慢慢、慢慢地,在顾砚峥身侧,坐倒在那冰冷、污秽、浸满血水的地面上,也顾不得那满地的血污,会弄脏她身上本已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裤。
她终于,救回了他。
在这样简陋到极致、危险到极致的环境里,用她这双曾痛恨自己无力的双手,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他。
她缓缓地,抬起手,用那尚在微微颤抖的、沾满他鲜血的、冰冷的手,轻轻、轻轻地,握住了他同样沾满血污、却因为失血而更加冰冷的大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长期握枪和执笔,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
此刻,这双手,无力地垂着,冰冷得吓人。
她将他的手,小心地,合握在自己同样冰冷、却因高度紧张和用力而有些汗湿的双手之间,仿佛想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热度,去温暖他。
她低下头,将脸颊,轻轻地,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强装的镇定与冷静的堤坝,汹涌而出,无声地,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沾满血污的手背上,混入那暗红的血迹里,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
“砚峥……”
她低声唤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的疲惫,和无尽的、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庆幸,
“快点醒来……我在这里……”
她握紧了他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也握住了自己漂泊无依、终于得以停靠的灵魂。
““砰——!!!”
那声音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暴烈,仿佛就在耳畔炸开,又仿佛是从地底最深处猛然掀起的雷霆。
是炮弹,而且极近,近到爆炸的冲击波不再是远处沉闷的震动,而是化作了实体般的、灼热而狂暴的巨手,狠狠掴在这间早已摇摇欲坠的杂货铺临街的墙壁上。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撕扯、扭曲、拉长。
苏蔓笙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刚刚为顾砚峥包扎好伤口,指尖还残留着他血液粘稠的触感,脸颊还贴着他冰冷的手背,泪水尚未干涸。
那声巨响撞入耳膜的瞬间,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头顶上方传来的、令人牙酸的、不祥的“嘎吱”声——
那是饱受炮火摧残的房梁,终于不堪重负,在剧烈的震动下发出的最后呻吟。
她猛地抬起头。
视线所及,是扑簌簌落下的、混杂着泥土和碎木的灰尘,然后是那道支撑着屋顶的主梁,带着一连串蛛网般的裂纹,以一种缓慢而又无可挽回的姿态,从中断裂、倾斜、崩塌!
断裂的木茬狰狞可怖,沉重的梁木挟带着瓦砾、碎砖,如同死神的巨锤,朝着下方——
朝着顾砚峥躺着的门板,和她刚刚坐着的位置——
轰然砸落!
“小心——!”
“护着少帅。”
周围响起卫兵们变了调的惊呼和本能逃窜的杂乱脚步声。
在那梁木阴影笼罩下来的、不到一息的致命间隙里,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恐惧生死,甚至没有想起时昀、玥儿、望儿,也没有想起万里之外的瑞士。
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烙铁烫入灵魂般清晰、炽热——
他不能死!
他才刚刚从鬼门关被她抢回来一丝气息!
他才刚刚被她握住手,听到了她那句“永远不分开”的微弱誓言!
他不能就这样被埋在这里,死在这片他誓死守卫的焦土之下!
“砚峥——!”
一声嘶喊,破碎而尖利,几乎不似人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与此同时,她纤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是向旁躲闪,而是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向前一扑,整个儿覆在了顾砚峥的身上!
她的双臂,死死地环住了他的头颈和肩膀,将他尽可能严密地护在自己单薄的身躯之下。
“轰隆——!!!”
梁木夹杂着砖石瓦砾,结结实实地砸落下来。
大部分砸在了他们旁边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尘土,但有一截断裂的、带着尖锐木刺的梁木末端,和数块坚硬的碎砖,狠狠砸在了苏蔓笙的背上。
“呃——!”
一声闷哼,被淹没在梁木落地的巨响和更多砖石簌簌落下的声音里。
苏蔓笙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的巨力,从背后传来,瞬间碾碎了她的呼吸。
剧痛像是炸开的烟花,从被击中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砚峥——!顾砚峥——!你在哪儿?!回答我!顾砚峥——!!!”
是沈廷!
是沈廷带着人赶来了!
苏蔓笙几乎要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光芒,重新燃起。
她想回应,想呼喊,可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更加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我们……我们说好的……永远不分开。”
她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越生死与烽火的坚定,在这充满死亡与血腥气息的、简陋的临时急救点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炮火,依旧在轰鸣,但这一刻,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他微弱的呼吸,和她自己,那如擂鼓般、却又无比安稳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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