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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雪夜低语


入夜时分的奉顺,被一场新雪薄薄地覆了一层,映得九号公馆的琉璃瓦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微的蓝。
年关将近,空气里却闻不到多少喜庆,反是那化雪时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一丝丝渗进来,砭人肌骨。
书房那盏从德国新运来的、绿玻璃罩子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在走廊深色柚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模糊的、拉长了的亮影,与别处沉在黑暗里的寂静,划出分明的界。
苏蔓笙从时昀的儿童房出来,回身将门极轻地掩上,没让一丝风惊动里面安睡的小人儿。
她身上只着一件水绿色软缎滚银边睡袍,外头松松罩了件同色开司米长开衫,未系带子,更显身段单薄。
洗去铅华,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松散地垂在雪白的颈边,随着她放轻的脚步,微微晃着。
她本是要回主卧的,可经过书房时,那门缝下透出的、执拗亮着的光,又让她脚步骤然。
他还在忙。
自打前些日子,遇刺的余波,同东洋人、同南边、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一桩接着一桩。
她体谅,从不曾去扰。
可今日,在知晓了时昀身世,在经历那场失而复得、百感交集的相认后,这静夜里的孤灯,
看在她眼中,便无端地生出些别样的、细密的疼来,为他的劳碌,也为自己心头那团理不清的、酸楚与释然并存的乱麻。
她没进去,只悄步回到了主卧。
站在半月形长窗前,那窗正对着后园,几株老梅的虬枝在雪光下印出疏淡的影。
她手扶着冰凉的窗棂,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园中那未化尽的、闪着微光的雪上,人便有些怔怔的,像一尊搁浅在夜色里的、易碎的细瓷人儿,带着些无着无落的飘忽。
四年来独自捱过的风刀霜剑,白日里与孩子生父相认的激荡,对前路那既期待又隐忧的惶惑,都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缠得她心口发闷,又空落落地没个着处。
“怎么站在这儿发愣?当心着凉。”
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倦意的男声,忽地在身后极近处响起,惊得她肩头一颤,未及回身,一具带着夜露微寒、
却内里暖意烘然的高大身躯,已从后贴了上来,带着熟悉而清冽的、混着书墨气息的味道,将她整个儿拥进一个宽厚而安稳的怀抱里。
他军装的外套已除下,只着件挺括的白色府绸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也解开了两粒扣子,露出的皮肤在幽暗里泛着微光,是才从书山文牍中脱身,还未来得及洗去一身案牍劳形的样子。
“你……忙完了?”
苏蔓笙略略侧过脸,耳廓几乎能触到他微热的下颌,声音是强作镇定的轻,却藏不住那被惊着后、又骤然安下心来的微颤。
他来了,这无着无落的心,便像突然寻到了可以系泊的岸。
“事情哪有忙得完的时候。”
顾砚峥将脸埋进她颈侧,高挺的鼻梁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细嫩的肌肤,那温软滑腻的触感,和发间清浅的、似有若无的茉莉头油香,让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一丝。
他低低地叹,气息拂在她颈窝,带着灼人的热度,语气里却故意掺了些许戏谑,想驱散这满室的沉郁,
“只是再忙,也总不能真个儿冷落了顾太太,是不是?”
苏蔓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与打趣弄得耳根微热,心底那点愁绪,也似被这暖意冲淡了些。
她没说话,只微微偏过头,抬起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抚上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指尖触到他下颌新冒出的、微硬的胡茬,又顺着他紧绷的颌线,滑到微微凹陷的颊边,那里有着连日熬夜留下的、不甚明显的青影。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我没事,砚峥。只是看你总这般熬着…。”
她低语,声音融在夜色里,像羽毛搔过心尖。
顾砚峥却蓦地捉住了她游移的手,握在掌心,那手凉得像块玉。
他低下头,干燥而温热的唇,就那样珍而重之地,印在她微凉的指尖,又顺着纤柔的指节,一路吻到掌心,
最后将那微颤的指尖,合在自己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掌心里,紧紧包裹住。
“我不好。”
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方才那一丝强作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痛楚。
白日里向导与陈正那字字泣血的叙述,苏家颠沛流离的惨状,她怀着身孕在风雪绝境中挣扎的景象,如同最锋利的锉刀,在他心上来回地磨,磨得血肉模糊,痛不可当。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恨不能将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再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风雨。
“笙笙。”
他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耳廓,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情感,
“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这不是情人间寻常的思念,而是掺杂了无尽后怕、愧疚与失而复得后仍心有余悸的、近乎偏执的渴求。
他总以为,自己已有足够的力量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为她隔绝这世间的所有残忍与不堪,可到头来,她所经历的最深重的地狱,竟是他未曾察觉、甚至间接造成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滚烫而颤抖,拂过她敏感的耳垂,问出了那个横亘在心底四年、白日里因震撼与激荡而来得及问出口的、最痛的问题:
“笙笙……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就那样离开?
是因为……有了时昀,怕我不认,不肯负责么?还是因为……顾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想起父亲当年的态度,想起那可能存在的、他所不知的威逼与压力,心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紧缩着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温软的身子,在他问出这句话的刹那,骤然僵硬,随即,难以自抑地、细细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猝然触碰到最深伤疤的、生理性的剧痛与惊悸。
她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四周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偶尔被风吹落、打在玻璃上的簌簌轻响。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悔与自责,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她便会如烟般消散,
“对不起……笙笙,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
是我……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人世间最不堪的炼狱。”
他的话音落下,滚烫的、带着咸涩湿意的液体,便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也砸碎了他强撑的镇定。
是她的眼泪。
压抑了太久,忍了太久,终于在这夜深人静时,在他带着痛悔的追问与告白里,决了堤。
“不……不是你的错,砚峥。”
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的泣音,却异常清晰。
她猛地在他怀中转过身,不顾满脸的泪痕,伸出双臂,主动地、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
像一个在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拥抱这唯一的温暖与依靠。
“对不起……”
她在他耳边,一遍遍地、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是无尽的委屈、心酸,还有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楚。
她的“对不起”,是为当年的离开道歉,是为自己终究让他看到了那些她宁愿永远埋葬的、血淋淋的过往,让他为她背负了这沉重的愧疚。
苏家的覆灭,爹娘的惨死,兄嫂的凋零,侄儿的失散。
那一路的颠沛与绝望,是她心头永无法愈合的伤口,是她午夜梦回时冷汗涔涔的梦魇,是她宁可独自腐烂、也不愿拿出来示人的、最深的隐痛。
她不提起,是因为每次提起,都像是在那尚未结痂的伤口上,再狠狠剜上一刀。
她不想回忆,不敢回忆。
顾砚峥懂。
他如何能不懂?她的沉默,她的隐忍,她看似柔顺下的坚韧,皆源于此。
他不再追问,只是用更大的力道,将她颤抖的身子更深地、更密地拥进自己怀中,恨不能用自己的体温,熨平她所有的伤痛与恐惧。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落在她濡湿的眼睫上,吻去那不断涌出的、咸涩的泪,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带着一种能劈开所有黑暗的力度:
“笙笙,别怕。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我护着你,护着时昀,再不教你们受一丁点儿委屈。”
后面的话,被苏蔓笙急急伸出的、微凉的手指轻轻抵住了唇。
她从他颈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不赞同,与更深的心疼。
她只要他好好的,他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顾砚峥捉住她抵在唇边的手指,放在唇边又吻了吻,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尽温柔地、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他的动作那样轻,那样慢,仿佛对待稀世奇珍。
“别哭了,嗯?”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蹭着她的,声音低哑,带着诱哄,
“再哭,眼睛该肿了,明日时昀瞧见,该心疼了。”
苏蔓笙在他专注而深情的凝视下,终于慢慢止住了泪,只是鼻尖还红着,
轻轻点了点头,那模样,可怜又可爱,带着一种卸下所有心防后的、全然的依赖。
顾砚峥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涨得满满当当,全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对她深入骨髓的怜爱。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寻到她那微微颤抖的、带着泪痕咸涩的唇,深深地、带着无限珍重地吻了下去。
起初,那吻是轻柔的,带着抚慰的意味,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细细描摹她的唇形,舔去那咸涩的泪意。
可很快,那压抑了四年的思念,那失而复得的狂喜,那对她所承受苦难的痛惜,那想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骨血、再不分离的强烈渴望,
如同地火奔涌,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他的吻变得炙热而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她的齿关,攫取她所有的呼吸与呜咽,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又像是要通过这最原始的纠缠,确认她的真实存在,熨帖彼此心中那道共同的、深刻的伤痕。
她能感觉到他吻里的痛楚、珍惜、与近乎毁灭般的渴望。
四年离散,千里飘零,多少个午夜梦回时的惊恐无助,多少次濒临绝望时的咬牙支撑,此刻,似乎都能在这个近乎掠夺的吻里,找到宣泄的出口,找到安放的港湾。
寂静的卧室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两颗心跳如擂鼓般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情动的、暧昧的气息,与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和他衣衫间清冽的书墨烟草气混杂在一起,酝酿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氛围。
意识模糊间,她听见他在她耳边,用那种沙哑得不像话的、充满了欲望却又极力克制的声音,一遍遍地低喃:
“笙笙……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那话语,像是最有力的安抚,又像是最动人的蛊惑。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在他所带来的、混杂着疼痛与极致欢愉的旋涡里。
衣衫不知何时已被褪去大半,冰凉的空气贴上裸露的肌肤,激起一层细栗,旋即又被更炽热的体温覆盖。
窗外,夜色深沉,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细密密,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里的梅花枝桠。
卧室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一室旖旎春色,将那交织的身影投射在厚重的窗帘上,晃动不休。
在最极致的那一刻,顾砚峥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汗水濡湿了彼此的鬓发。他将脸埋在她馨香的颈窝,喘息未定,却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划过一念——
快了。
等眼下这场同日本人、同各方势力的生死大战尘埃落定,等他彻底肃清内外威胁,站稳脚跟。
他便带着她和时昀,远远离开这片烽火连天的土地,去瑞士,
他要给她和孩子一个真正安稳的家,一片再无风雨、只有晴空的屋檐。
再不让她,为他担惊受怕,为他流泪神伤。
这念头如同暗夜里的一道微光,照亮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坚定的角落。
他收拢手臂,将怀中累极而昏昏睡去、眼角犹带泪痕的人儿,更紧地拥在胸前,仿佛拥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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