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晨昏
接连四日,奉顺城上空的铅云都未曾散过,沉沉地压着屋脊树梢,偶有细碎的雪沫子飘下来,也是悄无声息的,落地即化,只留下一地湿冷的寒意。这寒意,似乎也浸透了帅府与苏公馆的每一块砖石。
顾砚峥肩上的担子,肉眼可见地重了。
顾镇麟遇刺重伤,虽性命无虞,但遵医嘱需绝对静养,半分也劳心不得。
北洋那头堆积如山的政务、奉军内部亟待安抚的人心、对吴系及东洋人余党的清剿追查、全城尚未完全解除的戒严状态……
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骤然全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他几乎是住进了政务大楼,那辆黑色的汽车,在凌晨的寒雾与深夜的寂冷中往返于大楼、陆军总医院及几处紧要机关,车灯划破夜色,成了奉顺城这特殊时期一道匆促而冷峻的风景。
苏蔓笙已有整整四日未曾见过他。
只有每日傍晚,临近六点钟,客厅里那部黑色的手摇式电话机,会准时“叮铃铃”地响起。
那铃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揪心。她总会放下手中无论正在做着什么,第一时间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才拿起听筒。
“砚峥”
她的声音总是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怕惊扰了电话那头可能存在的疲惫。
听筒里传来的,通常是他略显沙哑、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背景里有时是纸张翻动的窸窣,有时是隐约的人声或电报机的嘀嗒。
“是我。今日无事,平安。”
话总是很短,像电报码,没有多余的温存,只报一个“平安”。
她知道,这简单的两个字背后,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与宵衣旰食。
她更知道,自己此刻能为他做的,唯有“安心”二字。
不追问,不添乱,守好公馆,带好时昀,让他无后顾之忧。
于是,她每次也只是轻轻地、稳稳地应一声:
“嗯,你也当心身体。”
然后,听着那头或许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许一句匆匆的“挂了”,便传来“咔哒”的忙音。
这每日一通的“平安”,成了她这四日里唯一的定心丸,却也成了她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的缘由。
那声音里的疲惫与紧绷,她听得出来。
她会在放下电话后,坐在沙发里出神许久,直到李婉清看不下去,拉着她说些闲话,或是小时昀跑来扯她的衣袖,要她陪玩新得的积木。
李婉清这几日几乎是住在了苏公馆,陪着她,也陪着时昀。
沈廷也忙得脚不沾地。
苏婉君在顾镇麟伤势稳定后,也回来过一趟,匆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惯用的茶具,脸色憔悴,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她拉着苏蔓笙的手,反复叮嘱:
“蔓笙,砚峥顾不过来。你们安心在这住下…”
苏蔓笙一一应下,看着苏婉君眼里的血丝和强撑的镇定,心里越发沉甸甸的。
此刻,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天光已是半明半晦。
客厅里烧着暖暖的壁炉,驱散了一些阴寒。小时昀穿着宝蓝色的小棉袍,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正专注地对付一幅新买的、印着西洋火车的彩色拼图。
他小手笨拙却认真地拿起一块,看看图样,再看看散落的碎片,小眉头微微蹙着,神态是孩子特有的、全神贯注的可爱。
李婉清歪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新出的《玲珑》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边怔怔出神的苏蔓笙。
苏蔓笙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裹了条墨绿底绣玉兰花的羊毛毯子,手里虽也拿了本书,半晌却未曾翻动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叶子落尽的海棠树上,枝桠在灰白的天色下伸展着,像一幅寂寥的水墨画。
实际上,她的心神早已飘远,飘到了那个她无法触及的、忙碌而危险的世界,飘到了那个几日不见、只闻其声的人身边。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页,站起身来。
羊毛毯子滑落,她随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家常的月白色暗花软缎旗袍,对李婉清道:
“我下楼去厨房看看,孙妈她们该准备晚饭了。
林教授昨日说可以熬些极清淡的鸡丝棉米粥,用纱布滤得细细的送去。
我瞧着时辰,也该备上了。”
李婉清从杂志上抬起头,了然地看了她一眼,知她是心里焦灼,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免得总是胡思乱想,便也不阻拦,只道:
“去吧,我看着时昀。”
苏蔓笙对她感激地笑笑,转身下了楼。
厨房里暖气足,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刘姐正在忙活,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
见苏蔓笙进来,刘姐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少夫人,您怎么下来了?这儿烟熏火燎的。”
“不碍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苏蔓笙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臂,走到另一口干净的紫砂小瓮前,
“刘姐,昨日让准备的极嫩的鸡胸肉和上等棉米可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 刘姐连忙从橱柜里取出东西,
“都按您吩咐,鸡胸肉剔得干干净净,只取了最嫩的一小条,用刀背细细剁成了茸。
棉米也泡足了时辰。”
苏蔓笙点点头,接过来。
她先将泡好的棉米用清水淘洗两遍,倒入紫砂小瓮,加了足量的清水,放在小火上慢慢煨着。
又取过那只白瓷小碗里粉嫩的鸡茸,用一根小小的银匙,耐心地、一点点地拨入渐渐滚开、已熬出米油的粥里,另一只手拿着长柄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极轻极缓地搅动。
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
刘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道:
“少夫人真是有心了。这火候、这下料的功夫,便是我们这些老手,也未必有这份耐心。”
她见苏蔓笙虽然手上不停,眼神却时常飘向窗外,或是盯着那袅袅上升的蒸汽出神,知她心思不宁,便又宽慰道:
“少夫人也别太忧心了。少帅本事大着呢,这几日外头虽不太平,可您听,枪声不是一日比一日少了?
大帅吉人天相,也缓过来了。
您呐,保重好自己和小少爷,少帅在外头才能安心。”
苏蔓笙手上动作顿了顿,对孙妈感激地笑了笑:
“我知道,刘姐。只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那瓮咕嘟着细密气泡、香气渐渐弥漫的清粥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眼底深藏的忧虑。
给自己找点事做,手上忙着,心里那无时无刻不在翻腾的、对顾砚峥安危的挂念,似乎才能被稍稍压制下去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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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总医院,三楼那间特护病房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已被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窗台上那盆水仙的清香冲淡了些许。
顾镇麟半靠在摇高了的病床上,脸色虽仍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灰败的死气,已多了几分活泛。
他胸前厚厚的绷带依然触目惊心,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眼神也有了焦距。
苏婉君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上换了件深青色织锦缎旗袍,外罩驼绒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是眼角眉梢的倦色,脂粉也遮掩不住。
她手里端着一个甜白瓷小碗,碗里是熬得糜烂、香气扑鼻的鸡丝棉米粥,正用小银匙舀起一勺,仔细吹凉了,递到顾镇麟唇边。
顾镇麟就着她的手,慢慢咽下,目光却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半晌,他叹了口气,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重伤初愈后的沙哑:
“老了……真真是老了。想我顾镇麟,枪林弹雨里闯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这一次,竟在自家门口,阴沟里翻了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无尽的感慨与后怕,
“这一躺下,才觉得,这副身子骨,到底是不比当年了。有些事,有些人……”
他话说到这里,却又停住了,眼神晦暗,没有再说下去。
苏婉君听得心头一酸,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放下银匙,拿起一旁温热的湿毛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才柔声道:
“大帅快别这么说。您这次是万幸,捡回条命,往后可千万要仔细将养着,再不能由着性子来了。”
她将粥碗搁在床头柜上,握住顾镇麟那只没打吊针、有些枯瘦的手,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
“大帅,您看,如今砚峥也成了家,蔓笙那孩子,我瞧着,是顶好的。
模样性情没得挑,对砚峥更是一心一意。比先前那位叶小姐,不知强出多少去。这世道,枪炮权势固然要紧,可到头来,身边能有这么一份真心实意的情分,才是最难得、最靠得住的。
您瞧,您这一躺下,那位叶小姐可曾露过一面?
奉顺城里、北洋上下,这千斤的担子,不还是砚峥一人扛着?
砚峥在外头拼杀,蔓笙还惦记着您的身子。您瞧瞧这粥,”
她指了指那碗还剩小半的鸡丝棉米粥,
“是蔓笙亲手熬的,滤了又滤,生怕有一丝儿油星硌着您。您啊,是有后福的。咱们顾家……”
苏婉君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哽,停了停,才继续道:
“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得快些好起来,好好享享这福气才是。”
顾镇麟默默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对时局对自身处境的无力。
他反手,用有些无力的手指,回握了苏婉君一下,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是。这世道,今日不知明日事。枪子儿可不长眼,这一次是侥幸,下一次……
唉。我是怕啊,怕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等不到瞧见子孙后代,瞧见咱们顾家枝繁叶茂的那一天……”
这话里的萧索与遗憾,听得苏婉君心口发紧。
她知道,这次鬼门关前走一遭,是真的让这位大半生叱咤风云的大帅,感到了怕,感到了“老”,感到了对传承的渴望。她轻轻拍着顾镇麟的手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看着顾镇麟,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大帅,您其实……已经可以抱孙了。”
顾镇麟浑身一震,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倏然凝聚,猛地盯住苏婉君,因为激动,气息都有些不稳:
“你……你说什么?可是有了?……”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可能,眼睛一点点睁大。
苏婉君看着他难以置信又隐隐透出期盼的神色,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道:
“大帅是有后福的。
蔓笙那孩子,四年前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砚峥的骨肉。
如今孩子都三岁多了,是个男孩,取名时昀,模样……像极了砚峥小时候。”
“当真?!”
顾镇麟失声,挣扎着想坐直些,牵扯到伤口,痛得“嘶”了一声,额上冒出冷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的孙子?我顾镇麟有孙子了?!三岁多了?在哪儿?快!快带来给我瞧瞧!”
那急切的神情,仿佛一下子驱散了伤病带来的所有萎靡。
苏婉君连忙扶住他,轻声安抚:
“大帅您别急,小心伤口!孩子就在蔓笙那儿,好着呢。只是……”
她迟疑了一下,
“这事儿,砚峥他还不知道。这几日乱成这样,他又忙得脚不沾地,
蔓笙还没来得及同他说,他也一直没回公馆去。”
顾镇麟闻言,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但眼中的光彩却未减分毫。
他靠回枕头上,喘了几口气,脸上竟泛起些病态的红晕,那是极度兴奋所致。他喃喃道:
“好……好!三岁多了……我的孙子……”
他看向苏婉君,眼神急切,
“你安排一下,尽快,等我好些,不,就这两天,想办法,让我见见孩子!
我得亲眼瞧瞧我的大孙子!”
苏婉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酸又是欣慰,连声应道:
“好,好,大帅您放心,等您精神再好些,外头也太平些,我一定想法子,让蔓笙带孩子来见您。
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将来才能好好享天伦之乐,看着时昀长大成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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