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晨昏与共
晨光熹微,浅金色的光线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卧室内深色拼花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顾砚峥是在一种久违的、深沉的疲惫与满足交织的倦怠中醒来的。
四年多了,他几乎夜夜与心魔为伴,鲜少有这样沉酣无梦的睡眠。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向身侧探去——
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微凉的、空荡荡的锦缎。
空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将他残存的睡意浇得透心凉。
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逆流。他倏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惊惧的恐慌。
身边的位置,枕头凹陷的痕迹尚在,被褥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她的冷香,可人……
不见了。
“笙笙?”
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有种空洞的回响。
没有回应。
顾砚峥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昨夜相拥的温暖,她含泪的承诺,腕间钥匙冰凉的触感……
难道又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还是……她又走了?
像四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给他满室的清冷和噬心的绝望?
不!不可能!她答应了不会再离开的!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再次遗弃的尖锐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也顾不得身上只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赤着脚便翻身下床,丝质睡袍的衣带松垮地系着,随着他急促的动作滑开大半,露出线条紧绷的胸膛。
他踉跄着扑到门边,猛地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冲到走廊上。
“笙笙——!”
他提高声音喊道,嘶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却依旧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走廊尽头,只有那架老式座钟的钟摆在规律地摆动,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她不见了。
他的笙笙,又不见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啃噬着他的理智。
昨夜所有的温情、承诺,都成了最残忍的讽刺。他以为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可一觉醒来,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那种深入骨髓的、被抛弃的冰冷感觉,再次席卷全身,比四年前更甚。
因为他曾短暂地拥有过,又再次失去。
来不及思考,甚至感觉不到脚下地板冰凉的刺痛,顾砚峥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下宽阔的楼梯。
木质楼梯被他赤足踩踏,发出沉闷急促的“咚咚”声,在清晨寂静的公馆里显得格外惊心。
他头发凌乱,睡袍散开,赤着脚,全然失了平日里的沉稳冷峻,像个慌不择路、寻找失物的孩子,眼中布满惊惶与即将失控的赤红。
就在他冲到楼梯转角,即将奔下一楼大厅时,一阵轻微的说笑声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从餐厅方向隐约传来。
顾砚峥狂奔的脚步猛地刹住,他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循声望去——
餐厅与客厅相连的拱门处,温暖的晨光透过大幅的彩色拼花玻璃窗,投射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光影中,苏蔓笙正端着一个素白描金的骨瓷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袅袅的鸡丝栗米粥,几碟精致的酱菜小点,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软缎滚边的及膝短袄,下身是墨色的西式长裙,素净淡雅,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颊边。
孙妈跟在她身侧,手里也端着托盘,上面是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和烤得酥脆的面包片,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苏蔓笙侧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温婉的笑意。
那画面如此宁静,如此家常,与顾砚峥脑海中预设的血色与冰冷,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呆立在楼梯上,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钉住了,所有的恐慌、绝望、奔涌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倒流,冲击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苏蔓笙似有所觉,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朝着楼梯方向看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僵立在那里的顾砚峥时,脸上浅淡的笑意瞬间被惊愕取代。
她看见他凌乱的发,散开的睡袍,赤着的双脚,还有那双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无法理解的、近乎破碎的惊惧与狂乱的眼睛。
“砚峥?”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担忧,端着托盘快步朝他走来。
他才像是骤然活了过来,猛地一步上前,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她连同她手中的托盘,一起狠狠搂进怀里!
“哐当——”
托盘边缘的细瓷小碟受到撞击,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温热的粥溅出些许,弄脏了他丝质的睡袍下摆和她月白色的袄子袖口。
但两人都无暇顾及。
苏蔓笙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有些发疼。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剧烈的心跳,那心跳又快又乱,擂鼓一般撞击着她的耳膜。
他搂着她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砚峥……你怎么了?”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常的举动惊住了,勉强从他怀中抬起头,看到他眼底那片尚未散去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心尖猛地一颤。
顾砚峥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浑身都在不易察觉地发抖,口中反复地、破碎地喃喃:
“笙笙……别走……别离开我……别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浸满了失去过的剧痛和失而复得后更深重的恐惧。
那种醒来后满室空寂、寻遍世界也找不到她的绝望,
那种日复一日被悔恨和思念啃噬的日子,
他过够了,真的过够了。
没有她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足以让他彻底崩溃。
苏蔓笙瞬间明白了。
酸楚与心疼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不再挣扎,任由他紧紧抱着,甚至努力放松自己,承受着他全部的重量和不安。
她抬起那只未被箍住的手,轻轻环上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艰难地保持着托盘的平衡,以免更多的食物倾洒。
“砚峥……我不走……我只是起来,给你做早餐……”
她放柔了声音,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试图将他的神智从噩梦的边缘拉回,
“你看,孙妈还在呢,早餐也做好了。我答应过你的,不会走了,真的。”
孙妈早已机灵地接过了苏蔓笙手中摇摇欲坠的托盘,连同自己手里的,一并轻轻放在旁边的花梨木边几上,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给这对历尽坎坷的年轻人留下一点空间。只是那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心中的感慨。
顾砚峥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依旧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间,摇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脆弱:
“不要走……不许走……”
苏蔓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四年前的不告而别,留给他的是怎样一道难以愈合的、时时溃脓的伤。
如今她的回归,并未让那伤口立刻结痂,反而因为失而复得的珍视,变得更加敏感易痛。
她欠他的,何止是四年的时光?
“我不走……不走……”
她一遍遍地、耐心地重复着承诺,空着的手轻轻拍抚着他紧绷的脊背,声音温柔得像窗棂间漏下的晨光,
“砚峥,你看,我在这里,好好的。
我只是想给你做顿早餐……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好不好?”
她顿了顿,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一些,但手臂依旧箍得死紧,便继续轻声哄道:
“我们先洗漱,然后一起吃早餐,好吗?
孙妈特意熬了你喜欢的鸡丝粟米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砚峥依旧没松手,但埋在她颈窝的脑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稍微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改为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让她指骨微微发痛。
“……那你陪我。”
他抬起眼,看向她,眼中那片狂乱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但已渐渐被一种深刻的依赖和不容置疑的执拗取代。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顾少帅,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再次被遗弃的男人。
苏蔓笙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脆弱与渴求,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酸又胀。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好,我陪你。”
于是,清晨的九号公馆里,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向来冷峻自律、军容一丝不苟的顾砚峥,竟任由自己穿着散乱的睡袍,赤着双脚,被苏蔓笙牵着,一步步慢慢走上楼。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青烟消失。
苏蔓笙则耐心地、一步一步陪着他,偶尔低声说句什么,他便侧耳倾听,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
回到卧室,她先拧了热毛巾,仔细为他擦脸。
他乖顺地微微俯身,闭着眼,任由她动作,只是抱着她的手始终未放。
她帮他换上熨帖的白色衬衫、深灰色细格纹马甲和同色系的西装裤,又从衣柜里挑出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他个子太高,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才能将领带绕过他的脖颈。
他配合地低下头,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她轻抿着的、柔软的唇瓣。
打领结时,她的手指难免会触碰到他的喉结和下巴。
那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让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更深。
苏蔓笙察觉到他的注视,脸颊更红了些,手上动作却依旧稳当,很快打出一个漂亮温莎结。
整个过程,她都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却涌动着一种陌生的、甘之如饴的暖流。
能为他做这些琐碎小事,能这样真实地触碰他、照顾他,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
两人再次下楼时,顾砚峥已恢复了往日衣冠楚楚、沉稳冷峻的模样,只是眉眼间那份惯有的凌厉被一种柔和的餍足取代,而他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苏蔓笙的手。
餐厅里,孙妈早已将打翻的狼藉收拾干净,重新摆好了早餐。
简单的清粥小菜,煎蛋吐司,在晨光中冒着热气,充满了家常的温馨。
顾砚峥看着桌上显然花了一番心思的早餐,眸色沉了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的喜悦,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开。
他拉着她坐下,自己却不急着动筷,只是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今天……还去看看孩子吗?”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很自然地先递到她唇边,看着她有些不自在地低头含住,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勺子,自己吃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苏蔓笙咽下粥,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征询:
“我想去,可以吗?”
她记挂着时昀,昨日匆匆一别,孩子怕是又要不安。
顾砚峥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点头,语气平静:
“嗯。我送你去。”
早餐在一种静谧而温馨的氛围中结束。饭后,顾砚峥上楼取了外套和大衣。
他穿上一件挺括的深灰色羊毛呢长大衣,臂弯里还搭着一条墨蓝色的羊绒围巾。
走到苏蔓笙面前,他很自然地将围巾展开,仔细地围在她脖颈上,打了个松紧适宜的结,然后揽过她的肩,带着她一同走向门外等候的汽车。
车子驶向苏氏公馆的路上,顾砚峥一直握着苏蔓笙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冷硬。
直到车子在苏氏公馆门前缓缓停下,他依旧没有松开手。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声。苏蔓笙正要开口,他却忽然转过脸,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绷:
“晚上我等你……好吗?”
不是命令,甚至不是要求,而是一种带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苏蔓笙的心又被轻轻揪了一下。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好。我等你来接我。”
为了让他更安心,她甚至主动倾身,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大衣面料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暖意,
“我们说好了,一起回家。”
感受到怀中真实的温暖和依赖,顾砚峥紧绷的身体似乎终于放松了些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不安的暗涌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决心的光芒。
他回抱住她,手臂收紧,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低声道:
“好。我来接你笙笙。”
他顿了顿,更紧地拥了她一下,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彼此骨血里,
“只要是你说的,我愿意信。”
苏蔓笙鼻尖一酸,更用力地回抱了他一下,才松开手,准备下车。
“等等。”
顾砚峥却叫住了她。他侧身,从前排副驾驶座上的陈副官手中,接过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袋,递到苏蔓笙面前。
“这是……” 苏蔓笙有些疑惑地接过,纸袋有些分量。
“上次在月台,时昀掉落的那个小飞机。”
顾砚峥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让人找了一模一样的,新的。希望他会喜欢。”
苏蔓笙捏着牛皮纸袋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那日混乱的月台,她就是下车为时昀找那架小飞机,
而顾砚峥,他注意到了,记下了,并且找来了一模一样的新的。
这份沉默的、笨拙的、却细致入微的用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头发烫。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对他露出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重重点头:
“好。晚上,我等你。我们一起回家。”
“好。”
顾砚峥也微微弯了弯唇角,虽然弧度很浅,却驱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阴霾,
“我接你回家。”
苏蔓笙下了车,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又回头看了车内的顾砚峥一眼,才转身,一步步走向苏氏公馆那扇厚重的雕花铁门。
晨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
顾砚峥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内,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看着她走到门前,似乎与开门的佣人说了句什么,然后,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后,
被那扇门,和门内他尚不能完全涉足的世界,所吞没。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副官都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他好几眼,却不敢出声打扰。
公馆门前的雪早已被清扫干净,只余下湿漉的地面,反射着清冷的天光。
那扇门静静地关着,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最终,顾砚峥收回了目光,那里面最后一点温存也迅速褪去,重新覆上惯常的、深不可测的冷寂。
他靠回真皮椅背,闭目养神片刻,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公事公办的沉静。
“让人看好这里。”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里外,都看紧。她出来,或者有任何人接近,立刻来报。”
“是,少帅。”
陈副官心领神会,沉声应下,推门下车,对暗处打了个手势,几个便装精干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又迅速散开,隐没在公馆四周的街角巷口。
陈副官重新坐回副驾,关好车门。顾砚峥没有睁眼,只淡淡吐出了三个字,字字如冰:
“去大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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