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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秋雨叩重门


南锣鼓巷的八月,已是浓秋气象。
巷子里行人稀疏,偶有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的,也是缩着脖子,面容笼罩在伞下或围巾里,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寂寥的脚步声。
苏蔓笙搀扶着苏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她身上的蓝色短褂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泥泞、草汁和深褐色的污渍。
一头乌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她脚下那双软底绣鞋早已磨穿,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趾,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在湿冷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水渍和血痕。
苏呈的情况更糟。
他几乎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妹妹单薄的肩上,脚步虚浮踉跄,若不是苏蔓笙死死撑着,早已瘫倒在地。
他脸上蒙着的那块从里衣撕下的灰布,已被呼吸的热气和水雾打湿,紧贴着口鼻,掩不住后面一声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那咳嗽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深,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每一声都扯得他整个佝偻的身子剧烈震颤。
脸色是一种不祥的潮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唯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
还竭力维持着一丝清明,死死盯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巷子。
“大哥……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苏蔓笙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努力仰起脸,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第几次说,也不知道究竟还有多远。
她只知道,大哥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那热度透过湿冷的衣物灼烧着她的手臂,也灼烧着她濒临崩溃的心。
自那日山洞一别,带着小玥儿的向导与他们分头寻路后失散,他们兄妹二人在这茫茫北地山林里,又挣扎了不知多少日夜。
大哥的咳嗽越来越凶,他自己却总是摆摆手,用气声说“没事,就是没休息好”,然后蒙紧脸上的布,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直到今日清晨,他终于支撑不住,呕出一大口暗红的血,随即发起了骇人的高热,神智也开始昏沉。
“南锣……鼓巷……王家……”
苏呈昏昏沉沉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
他的意识在滚烫的高热和刺骨的寒冷中浮沉,父亲临终前殷切的目光、妹妹绝望的哭泣、爆炸的火光、还有那尚未谋面的、可能存在的苏家血脉……
各种破碎的画面交织闪现,最终都化为了沉重的黑暗,拖拽着他不断下坠。
唯有手臂上妹妹死死撑着的那点力量,微弱却固执,像寒夜里的萤火,指引着方向。
问路变得异常艰难。
偶尔遇到行人,看到他们这副乞丐不如、一人还病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大多像避瘟神一样匆匆绕开,或指个含糊的方向便快步离开。
世道不太平,人心也冷了,谁愿意招惹这样的麻烦?
雨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苏蔓笙的力气也在一点点耗尽,她感觉大哥的身子越来越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
她看着大哥紧闭的双眼、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额头上滚落的不知是雨是汗的水珠,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终于,在又一次询问无果后,苏呈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嗬嗬声,身体猛地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
“大哥!!”
苏蔓笙惊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想扶住他,却被他沉重的身子带得一起摔倒在湿冷的石板路上。
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她却顾不上了,慌忙爬过去,将苏呈的头抱在怀里,拍打他滚烫的脸颊:
“大哥!大哥你醒醒!别吓我!大哥!”
苏呈毫无反应,双目紧闭,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救命……谁来帮帮我们……救救我大哥……”
苏蔓笙抬起头,望向空寂的雨巷,绝望地哭喊。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在她污迹斑斑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助。
无人应答。只有凄风冷雨,无情地落下。
不能倒下……不能……苏蔓笙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自己腕间——
那里,一只莹润剔透的翡翠镯子,在污浊的袖口下,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绿。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水头极好,是上好的冰种飘花,临终前亲自套在了她腕上,说是留个念想,也是将来的一份嫁妆体己。
猛地用力,将那只镯子从腕上褪下。玉镯滑过皮肤,带起一阵冰凉的触感,也仿佛带走了她与过往安稳岁月最后的联系。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叮铃”一声清脆的铃响,一辆半旧的人力黄包车,由一个精瘦的车夫拉着,慢悠悠地转进了巷子。
车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戴着斗笠,微微佝偻着背,似乎正要收工回家。
苏蔓笙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攥着那只翡翠镯子,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黄包车,在车夫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湿冷的石板路上!
“车夫大哥!求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大哥!”
她将那只碧绿莹润的镯子高高举过头顶,雨水瞬间打湿了那抹翠色,更显凄艳。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哀恳:
“这是上好的翡翠镯子,是我娘留下的……很值钱的!
我求求您,拉我们去南锣胡同的王家,我大哥病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
这镯子……这镯子给您!我只要您拉我们一程!求您了!”
说着,她竟真的“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重重撞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红肿了一片,混着泥水和雨水,狼狈不堪。
那车夫显然被这阵势吓住了,拉着车把,愣在原地。
他看看跪在雨中、磕头不止、浑身狼狈却难掩清丽轮廓的年轻女子,又看看她手中那即使在昏暗雨中也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蜷缩在地、奄奄一息的苏呈身上。
他脸上闪过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抹复杂的叹息。
这世道,可怜人太多了,他自家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可眼前这女子眼中的绝望和那男子灰败的脸色,又实在让人不忍。
“唉……造孽哟……”
车夫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他停下车子,走到苏蔓笙面前,没有去接那举着的镯子,而是弯腰将她扶起:
“姑娘,快别磕了,起来吧。
这镯子……你收好。俺拉你们去就是。这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
苏蔓笙闻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车夫朴实甚至有些木讷的脸,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却是混合着感激和绝处逢生的酸楚:
“谢谢……谢谢您!车夫大哥,您是大好人!大好人一定有好报!”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连忙将镯子小心翼翼用脏污的衣角擦干,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挣扎着起身,要去搀扶苏呈。
“俺来。”
车夫力气大,上前熟练地将昏迷的苏呈背起,小心翼翼放在黄包车上,又脱下自己半湿的外褂,盖在苏呈身上。
“姑娘,抓紧。”
苏蔓笙哽咽着点头,:
“南锣胡同,王家……王世安老爷家……劳烦您了!”
车夫拉起车,迈开步子跑了起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巷中格外清晰。
苏蔓笙跟在车旁,一手紧紧抓着车篷的架子,一手捂着嘴,压抑着哭声,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车上昏迷不醒的大哥。
苏呈毫无知觉地躺着,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骇人,眉头紧蹙,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细雨飘洒在他脸上,混合着汗水,蜿蜒流下。
她的小跑踉踉跄跄,破旧的绣鞋早已湿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冰冷的泥水从破洞渗入,冻得脚趾麻木。
但她不敢停,不能停,只是死死咬着牙,跟着黄包车,在越来越密的秋雨中,向着那最后的希望,艰难前行。
那只被她攥得死紧的翡翠镯子,硌得掌心生疼,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车夫在一处黑漆大门、门楣高阔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门匾上“王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黯淡,但门前的石狮子、高高的台阶,无不彰显着这家人的气派。
“姑娘,是这儿吗?”  车夫喘着气问。
苏蔓笙抬头看着那紧闭的、透着威严的漆黑大门,心脏狂跳起来,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扑到那厚重的黑漆大门前,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环。
“嘭!嘭!嘭!”
铜制的门环撞击着木门,声音在雨巷中回荡。
“有人吗?开门!求求您开开门!”  她嘶哑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拍了许久,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探出头来,是王家的老管家。
他蹙着眉,打量着门外狼狈不堪、如同水鬼般的苏蔓笙,又瞥了一眼黄包车上生死不知的苏呈,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疏离:
“你们找谁?敲这么急作甚?”
苏蔓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门缝前,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梢滴落,她也顾不上了,急声道:
“大叔!大叔我找王老太爷!
王世安王老爷!
求您通报一声,就说……就说北平苏家来人了!我父亲是苏城彪!苏城彪!求您了!”
老管家听到“苏城彪”三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目光扫过她和黄包车上气息奄奄的苏呈,仍是迟疑:
“苏家?你们……”
苏蔓笙猛然想起什么,慌忙从怀里贴身取出那个用红绳系着、被她体温焐得微温的玉佩,颤抖着手递过去:
“信物!这是信物!王伯伯认得!求您了大叔,快让我见王伯伯!!”
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混合着雨水,狼狈又凄楚。
老管家接过那玉佩,触手温润,雕工古朴,中间一个清晰的“苏”字。他脸色终于变了变,仔细看了苏蔓笙一眼,沉声道:
“你们等着。”
说罢,接过玉佩,重新关上了门,脚步匆匆地朝内院去了。
门重新关上,将苏蔓笙和门外冰冷的雨幕隔开。
她无力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身体因为寒冷、恐惧和脱力而剧烈颤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那是通往生死的界限。
她回头看了一眼黄包车上的大哥,苏呈依旧昏迷,毫无动静。
她慌忙跑回车边,用袖子不停地擦拭他脸上冰凉的雨水和滚烫的汗水,声音哽咽:
“大哥……你坚持住……我们到了……王伯伯马上就来了……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苏蔓笙几乎要再次拍门时,大门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吱呀——”
大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老管家侧身让开,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身穿深灰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玄色漳绒马褂、手持紫檀木拐杖的老者,疾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但此刻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急切、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正是王世安。
他的视线迅速转向黄包车上昏迷不醒的苏呈,看清那瘦削潮红的面容时,瞳孔猛地一缩。
拄着拐杖,几乎是踉跄着抢下台阶,来到黄包车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向苏呈的额头,那烫手的温度让他脸色骤变。
苏蔓笙看到王世安,如同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看到了岸,连日来强撑的坚强、恐惧、委屈,瞬间决堤。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湿冷的石板上,抓住王世安的衣摆,仰起满是泪水和雨水的小脸,泣不成声:
“王伯伯!王伯伯!我是蔓笙……苏蔓笙……求求您,快救我大哥!
他…今早高热了,还吐血………”
提到父亲,她更是悲从中来,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快!快把人抬进去!小心些!”
他沉声对身后的老管家和闻讯赶来的两个男仆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林!你腿脚快,立刻去城南,把周济仁周大夫请来!
就说我王世安有急症,无论如何请他立刻过来!快去!”
“是!老爷!”
老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对两个男仆使了个眼色。
两个年轻力壮的仆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苏呈从黄包车上抬下来。
王世安这才弯腰,亲手将跪在雨地里的苏蔓笙扶起。
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女孩单薄的身子在秋雨中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手上、脸上、衣服上,到处是泥污、血渍和擦伤,看得他心头一阵揪痛。
“蔓笙……好孩子,别急,别怕……到了王伯伯这儿,就到家了。”
他放柔了声音,用自己干燥温暖的手掌,紧紧握住苏蔓笙冰冷颤抖的小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
“你爹呢?还有……苏家其他人……”
话未问完,便看到苏蔓笙浑身猛地一颤,刚刚止住一点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拼命摇头,那眼中的绝望和悲痛,已说明一切。
王世安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再也问不出口。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太多岁月的沧桑和世道的无奈。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雨丝连绵的天空。
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铅云低垂,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吃人的世道,这动荡的岁月,
院中,仆人们已经抬着苏呈匆匆向内院厢房走去。老管家也撑起伞,快步消失在了雨巷尽头,去请那位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周大夫。
王世安牵着瑟瑟发抖、无声哭泣的苏蔓笙,往里屋走。
只有那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混合着凄冷的秋雨,在这寂静的宅门前,缓缓消散,又仿佛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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