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蚀骨之戒
苏氏公馆
这三日,公馆里再无往日的宁静祥和,取而代之的,是从二楼那间紧闭的卧房里,昼夜不休传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声响。被疯狂踢打摇晃发出的呻吟,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时而哀求时而咒骂的癫狂呓语,
最终,都化为一句句撕裂夜幕与晨曦的、绝望到极致的呐喊——
“笙笙……我的笙笙……”
“开门!沈廷!开门!!”
“把笙笙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声音嘶哑破碎,时而高亢如濒死的兽嚎,时而低沉如地狱传来的呻吟,穿透厚重的橡木门板和墙壁,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苏婉君就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软缎旗袍,外罩一件墨绿色开司米开衫,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如纸的额角。
她捂着自己的嘴,仿佛生怕泄露出丝毫哽咽,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冰凉的门把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掐得泛白,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印痕。
她的身体在不可抑制地颤抖,每一次门内传来撞击声或嘶吼声,她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一颤,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门内,早已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昂贵的波斯地毯被掀翻,沾满了茶渍、酒渍和不明污迹。紫檀木的茶几翻倒,一套上好的甜白瓷茶具化为满地碎片。
墙上的西洋风景画斜挂下来,玻璃框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丝绒窗帘被扯下半边,歪斜地垂落,挡住了部分被封死的窗户透进的光线。
而顾砚峥,此刻正蜷缩在房间中央那片狼藉里。
他身上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被自己撕扯开。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几日未曾修剪的胡茬疯长,更添憔悴。
原本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神涣散、狂乱、时而空洞得如同死水,时而又燃烧着骇人的、近乎癫狂的火焰。
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被无形的毒瘾之爪反复撕扯、啃噬着灵魂与肉体。
骨头缝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在咬,又痛又痒,抓心挠肝。
肠胃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却又吐不出什么,只有酸水不断上涌。
冷汗一阵阵冒出,瞬间湿透衣衫,又在下一阵更猛烈的寒意袭来时,让他如坠冰窟,牙齿咯咯打颤。
而最可怕的,是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无边无际的空虚与恐慌,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裹,越收越紧,让他窒息。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
不是水,不是食物,不是止痛药。
是那甜腻的、带着异香的烟雾,是那能带他暂时逃离这无边苦海、能让他看见心中幻影的黑色膏体。
他想要他的笙笙。
想到发疯,想到每一寸骨血都在尖叫。
“开门……开门啊!!!”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踉跄着扑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用肩膀、用拳头、用头,疯狂地撞击着那扇厚重结实的橡木门。
门板发出沉闷的巨响,纹丝不动,只有门框簌簌落下些微灰尘。
沈廷早就防着他这一手,门从外面用粗大的铁栓闩死,门板内侧也加装了钢板,徒手根本无法撼动。
撞不开门,他嘶吼着,转身抄起脚边一把沉重的红木椅子,抡圆了狠狠砸向房门!
“砰——!!!”
一声巨响,椅子腿断裂,门板却只是微微凹陷,依旧牢固。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痛,椅子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又散了架。
“啊——!!!”
极致的挫败感和肉体、精神的双重痛苦,让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他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用力去推那扇法式落地长窗。
窗户同样被从外面用粗大的木条钉死,缝隙都用铁皮封牢,只留下几道透气的缝隙。
几天前,他确实趁守卫不备,从这里跳出去过,摔伤了胳膊,但很快就被沈廷带着人追了回来。
自那之后,这扇窗,连同这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被彻底加固封死,不留一丝可乘之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背靠着冰冷坚固的窗户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指甲抠进头皮,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骨髓深处的痒和心里那只名为“失去”的怪兽的啃噬。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破碎的喘息,眼泪、鼻涕、冷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顾少帅的冷峻傲岸。
“沈廷……沈廷!”
他对着门嘶吼,声音因为过度喊叫和虚弱而变得沙哑难听,
“你把门打开!
你把笙笙还给我!把她还给我啊!!求你了……我求你……把笙笙还给我……”
门外,苏婉君听着这绝望到极致的哀求,心如刀绞,终于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她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早已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齿印。她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伫立、脸色铁青的沈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该……该怎么办,沈廷……再这样下去……他、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沈廷笔直地站在门边,一身戎装早已布满褶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颌绷得死紧,腮边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动。他何尝不痛心?
里面那个正在承受非人折磨的,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心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声音低沉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姨,这烟膏,尤其是他碰的那些加了料、劲道最猛的进口货,沾上一点,想要戒断,就比登天还难。
那不只是皮肉之苦,是抽筋扒皮、敲骨吸髓的煎熬,是心瘾,是魂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坚毅,
“熬!熬过这最难的几天,把骨头里的毒瘾熬出来!
苏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心软。心软,就是把他往死路上推。”
苏婉君看着沈廷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听着门内那渐渐低弱下去、却更加令人揪心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终于,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暮西斜,昏黄的光线透过被封死的窗缝,在凌乱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门内的嘶吼、撞击、哭求声,不知何时,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或是不受控制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沈廷侧耳倾听片刻,眉头紧锁,对苏婉君低声道:
“苏姨,我去找林教授。他是留洋回来的医科博士,看看有没有能稍微缓解一点砚峥的痛苦,
或者……加强些营养,他这样不吃不喝,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苏婉君苍白着脸,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房门。
沈廷匆匆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上渐行渐远。
公馆里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二楼这如同炼狱的一角。
苏婉君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她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颤抖的手,转身下楼,走进厨房。
灶上一直用文火煨着鸡汤,旁边的小锅里是熬得软烂的鸡茸小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是刚做的。
她仔细地将粥菜盛进一个红漆食盒,又用棉套子将汤盅仔细包好,提着,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楼。
站在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前,她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积蓄了全身的勇气,才颤抖着手,掏出沈廷留给她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轻轻推开房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汗味、血味、灰尘味、还有东西腐烂发酵般的酸臭味。
房间里比她在门外想象的更加狼藉,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破碎的瓷片、木屑、撕烂的布料、翻倒的家具……而在这一片废墟中央,靠近墙角的地方,顾砚峥蜷缩在那里。
他维持着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侧躺着,脸朝着墙壁,身体微微抽搐。
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沾满了污迹,一只脚光着,袜子不知去向,脚踝处有新鲜的擦伤,渗着血珠。
他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消瘦下去,蜷缩在那里,像一团被丢弃的、了无生气的破布。
苏婉君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一张尚且完好的小几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的碎片,一步步朝他走去。
“砚峥……”
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砚峥,是三妈妈……你、你好些了吗?三妈妈给你做了吃的,
都是你从前爱吃的……你听话,起来吃一点,好不好?”
顾砚峥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面朝墙壁,身体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痛苦的、压抑的呻吟。
苏婉君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咬咬牙,伸手去扶他。
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半拖半抱地挪到凌乱的床沿坐下。
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她摆布,头深深地耷拉着,凌乱的额发遮住了眼睛。
苏婉君颤抖着手,用温水浸湿了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脸上、颈间的冷汗和污迹。
热毛巾拂过他瘦削凹陷的脸颊、青黑的胡茬、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那紧蹙的、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的眉头。
然后,她端过那碗尚且温热的鸡茸小米粥,用小银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毫无血色的唇边,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
“砚峥,乖,张嘴,吃一点……就吃一点,好不好?
这是三妈妈熬了好久的粥,你最……你小时候生病,就爱喝这个……
吃了,身上才有力气,才……才能好起来……”
顾砚峥依旧毫无反应。他的目光涣散地越过那勺粥,直直地、空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将他与外界隔绝的门。
仿佛那扇门外,有他全部的希望,有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蚀骨的痒、噬心的痛,和求而不得的、名为“苏蔓笙”的幻影。
苏婉君的泪水再次决堤,滴落在粥碗里。
她放下勺子,用手轻轻捧住顾砚峥冰冷的脸,强迫他转过来看着自己,声音哽咽破碎:
“砚峥啊……砚峥你看看三妈妈,你看看我……我求求你了,你吃一点吧,就吃一口,好不好?
你这样子,身子会垮的,真的会垮的……你要是垮了。你父亲怎么办?
还有……还有蔓笙,蔓笙要是回来了,看到你这样,她该有多心疼,多难过啊!”
“蔓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顾砚峥封闭的感官。
他空洞的眼神猛地一缩,聚焦在苏婉君泪流满面的脸上,但那焦点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疯狂的痛苦和渴望取代。
“笙笙……”
他嘶哑地、梦呓般地吐出这两个字,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我的……笙笙……我要见她……我要她……”
他想见她,想到发疯,想到每一寸骨血都在呐喊。
没有她,他喘不过气,活不下去。
他记得他曾对她说过,她就是他的命。
如今命没了,他要这残破的躯壳做什么?做什么?!
“我要见她!!!”
他猛地发出一声嘶吼,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狠狠推开近在咫尺的苏婉君!
苏婉君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被他推得踉跄后退,腰重重撞在翻倒的茶几角上,痛得她眼前一黑,手里的粥碗“啪”地摔在地上,温热的粥泼了一地。
而顾砚峥,则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疯狂的困兽,趁着她吃痛松手的间隙,猛地从床沿弹起,朝着那扇门,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这一次,不再是徒劳的撞门,他看准了门锁附近相对薄弱的位置,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上面!
加固过的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框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的铁栓,似乎也松动了些许。
苏婉君忍着剧痛爬起身,看到那扇被撞得剧烈震动的门,和顾砚峥状若疯魔、不顾一切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朝楼下喊:
“刘姐!刘姐!快!快打电话给沈廷!快啊!”
楼下传来老佣人刘妈惊慌的应和声和急促跑向电话机的脚步声。
苏婉君再也顾不得腰间的剧痛,扑上去想抱住顾砚峥,却被他再次甩开。
就在这时,那扇饱受摧残的门,终于在顾砚峥又一次全力的撞击下,“哐当”一声,门栓崩断,门板猛地向外弹开!
顾砚峥被惯性带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走廊的地板上,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朝着楼梯口,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砚峥!!”
苏婉君惊叫着追出去,脚下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她死死抓住楼梯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然后不管不顾地追了下去。
顾砚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
找烟膏,见到笙笙!
他穿着那身皱巴巴、污秽不堪的睡衣,冲出苏氏公馆,冲进奉顺城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街道。
晚风带着寒意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却吹不散他骨子里那股焚心蚀骨的渴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借着身体里那点被毒瘾催发出的、最后的、不顾一切的力气,朝着记忆里那个方向——
百乐门旁那条肮脏的小巷,跌跌撞撞地狂奔。
行人惊愕地避开这个状若疯癫、衣衫不整的男人,汽车尖锐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留声机里飘出的靡靡之音……
一切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和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呼啸。
终于,他冲进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幽暗小巷。
然而,曾经那扇透着昏黄灯光、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暗红色小门,此刻却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封条,在巷子口灌进来的穿堂风中瑟瑟作响。
“逍遥阁”的牌子也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查封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却未能熄灭他心头的毒火,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开!
他呆呆地站在那扇紧闭的、贴着封条的门前,仿佛最后一丝支撑也被抽走,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绝望而剧烈地颤抖、蜷缩。
没有……没有了……连这最后的、通往幻梦的途径,也被斩断了。
他见不到他的笙笙了……永远也见不到了……
不!还有别的!
这条巷子这么深,这么暗,一定还有!
那些见不得光的、藏在更深处角落里、如同毒蘑菇般滋生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地狱里升起的鬼火,瞬间点燃了他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光。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他从地上爬起,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开始在小巷深处那些更隐蔽、更肮脏的岔路和角落,疯狂地搜寻、拍打每一扇可疑的门。
“砚峥!砚峥你等等我!”
苏婉君气喘吁吁地追进小巷,早已是发髻散乱,旗袍下摆沾满了污渍。
她看着顾砚峥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乱撞,拍打着那些紧闭的、或是虚掩的、透出诡异光线的门,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不敢大声喊叫,生怕引来更多注意,毁了顾砚峥最后的名声。
她只能咬紧牙关,忍着脚底的刺痛和腰间的钝痛,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后面,看着顾砚峥冲进一扇虚掩的、挂着褪色布帘的门,她立刻也跟了进去。
里面同样是乌烟瘴气,光线昏暗,烟雾缭绕,气味令人作呕。
几张破旧的烟榻上躺着形销骨立、神情恍惚的烟鬼。
苏婉君的出现,像一滴清水滴进油锅,瞬间引起了骚动。那些浑浊的目光投向她,带着好奇、贪婪、或是淫邪。
“哟,哪来的小娘们?走错地方了吧?”
一个敞着怀、露出排骨胸的烟鬼歪在榻上,不怀好意地调笑。
苏婉君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目光急急扫过每一张烟榻,没有顾砚峥。
她不理睬那些污言秽语,转身又冲了出去,扑向下一扇透着诡异光线的门。
“哎!干什么的!出去出去!” 一个獐头鼠目的伙计拦住她。
“我找人!让我进去!” 苏婉君急声道,试图推开他。
“找什么人!这里没你要找的人!再不走老子不客气了!”
伙计不耐烦地推搡她。
苏婉君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站稳身形,不再废话,直接往里冲。那伙计骂骂咧咧地来拦,被她用尽力气推开。
就这样,她像疯了一样,闯入一家又一家藏污纳垢的烟馆,忍受着那些下流的目光和呵斥,一个个房间搜寻过去。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砚峥!把他带回去!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从这泥沼里拉出来!
这条小巷深处,果然还藏着好几家更低劣、更隐蔽的烟馆。
苏婉君像没头苍蝇一样,一家家找过去,被呵斥,被推搡,被辱骂“神经病”、“疯婆子”,她都充耳不闻。
旗袍被勾破了,头发彻底散乱,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黑灰,她也浑然不觉。
她不能喊,不敢喊,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用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烟榻上那些面目模糊、沉溺幻梦的烟鬼。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苏姨…”沈廷带着两位副官追了过来。
“沈廷,分开找。分开找,”她六神无主却不曾放弃。
“好分开找。”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冲向巷子最深处那家连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盏昏黄灯笼的破旧门户时,一个矮胖的、穿着油腻绸衫、
镶着金牙的老板,似乎听到了风声,带着两个面相凶恶的打手,堵在了门口。
“站住!哪里来的姨太太?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老板眯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婉君,虽然衣衫凌乱,但料子不俗,气质也与这腌臜地方格格不入,他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不善,
“回家找你男人去!别来老子这里骚扰客人,惊跑了老子的财神,你赔不起!”
苏婉君此刻心急如焚,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仿佛能听到里面顾砚峥痛苦的喘息。
她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和疲惫而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让开!”
老板被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光芒刺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给脸不要脸!把她给我撵出去!”
两个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苏婉君的手臂,就要往外拖。
苏婉君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这两个粗壮汉子的对手,被拖得踉跄后退,脚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在粗糙的石板地上,火辣辣地疼。
疼痛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趴在地上,掌心被碎石硌破,渗出血丝。然而,就在这剧痛和屈辱之中,她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烟鬼,别在腰后的一把粗糙的、用来防身的匕首。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抽出那把匕首,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冲向那个矮胖老板!
寒光一闪,带着凉意的刀尖,已经抵在了老板油腻肥厚的脖颈上,紧紧贴着跳动的脉搏。
整个巷口瞬间死寂。
那两个打手愣住了,周围的烟鬼和看客也愣住了,连那老板都吓得僵在原地,三角眼瞪得溜圆,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苏婉君握着刀的手在剧烈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
她盯着老板惊惶的眼睛,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今天,你这地方,我是非进去不可了。要么,让我进去找人;要么,”
她手上微微用力,刀尖刺破了一点油皮,渗出一颗血珠,
“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儿。”
老板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刺痛和冰冷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
他在这三教九流之地混迹多年,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却从没见过一个看起来如此端庄柔弱的大家闺秀,能有这般狠厉的眼神和同归于尽的气势。
他知道,这女人是真的敢。
“别……别冲动!姑奶奶!女英雄!您、您手下留情!”
老板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我让您进!让您进还不行吗?您……您把刀拿开点,
拿开点……您要找谁,我……我帮您找,可千万别惊扰了我的客人啊……”
苏婉君没有立刻松手,只是将刀尖微微移开半分,依旧紧贴着:
“带路。”
“是是是!您这边请,这边请……”
老板点头哈腰,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带路,生怕那锋利的刀尖一个不稳,就扎进自己脖子。
打手和看客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头发散乱、衣衫破损、脸上带着血污和黑灰,却握着一把匕首、
眼神凌厉如刀的女人,押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板,走进了那扇挂着昏黄灯笼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门。
门内,是比“逍遥阁”更加肮脏破败的景象。
低矮逼仄的空间,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霉味和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的混合气味。
几张破旧的炕席上,横七竖八躺着形容枯槁的烟客,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沉浸在自己的幻梦里。
老板战战兢兢地引着路,苏婉君握紧匕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掠过一张又一张麻木或迷醉的脸。
没有,没有……
直到走到最里面一间用破木板隔出的、相对“清净”些的隔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幽暗的灯光,和更加浓郁的甜腻香气。
苏婉君的心猛地一紧。她示意老板闭嘴,自己轻轻推开门。
隔间里,只有一张稍微干净些的炕席,炕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烟灯,幽蓝的火苗静静燃烧。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背影挺拔的男人,正侧躺在炕席上,背对着门口,对着那盏烟灯,手里握着一杆烟枪,深深地、贪婪地吸食着。
那熟悉的、即使消瘦佝偻也依旧能认出的背影,那凌乱的、沾着污迹的头发……
是顾砚峥。
苏婉君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猛地推开门,在老板和屋里另外两个同样沉迷的烟客惊愕的目光中,握着匕首冲了进去,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她挥舞着手中的匕首,虽然毫无章法,但那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气势,却震慑住了屋里的人。
老板吓得连忙点头哈腰,对那两个不满被打扰的烟客陪着笑脸:
“对不住,对不住二位爷!隔壁请,隔壁请!”
那两人骂骂咧咧地起身,瞥了一眼状若疯癫的苏婉君和她手里的刀,终究没敢多事,悻悻地跟着老板出去了。
苏婉君迅速回身,用背抵住那扇破旧的木门,将它死死关上,落了闩。
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膛起伏,大口喘息着,望向炕席上那个对一切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烟雾幻梦中的身影。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痛,是撕心裂肺的痛。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三岁就敢拿着真枪对着大帅、不许他娶自己进门的小小霸王;
那个十五岁就敢孤身潜入敌营、带回重要情报的桀骜少年;
那个二十岁便战功赫赫、名震北洋的年轻将星;
那个曾经骄傲耀眼、让整个奉顺城名媛都倾慕不已的顾砚峥啊!
如今,却如同最下贱的烟鬼,瘫在这肮脏污秽的、散发着恶臭的烟榻上,对着一盏豆大的鬼火,贪婪地吮吸着那能让人变成行尸走肉的毒物。
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骄傲尊严,曾经的挺拔如松,全都化为了眼前这具被毒瘾和绝望掏空了的、瘫软如泥的躯壳。
苏婉君的心,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在滴血。
她扔掉手中的匕首,那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一步一步,踏过污秽的地面,走到炕席前,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顾砚峥那瘦削的、布满了冷汗的肩膀。
“砚峥……”
她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走……跟三妈妈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顾砚峥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毒蛇咬到,骤然从迷幻中惊醒了几分。
他迷茫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地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女人是谁。
随即,一股被打扰了美梦的暴怒和极度的不耐烦涌上心头,他猛地甩开苏婉君的手,力气大得将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走开!”
他嘶哑地低吼,眼神凶狠,却又空洞,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受伤野兽,
“滚!不关你的事!别来烦我!”
他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
他转过头,重新凑近那盏幽蓝的烟灯,伸出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去炕桌上那盒打开的、黝黑油亮的烟膏里,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块,填进烟斗里,
然后迫不及待地凑近烟灯,准备再次点燃,沉入那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痛苦的极乐幻梦。
那专注的、贪婪的、近乎虔诚的神情,彻底刺痛了苏婉君。
最后一丝理智,最后一点温情的劝说,在看到这一幕时,轰然崩塌。
她看着自己视若亲子的孩子,如此糟践自己,如此沉溺在这毁灭一切的毒物里,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心痛和无法言喻的悲凉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喷发!
“顾砚峥!!!”
她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哭喊,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到炕桌前,一把抢过顾砚峥刚刚填好烟膏、正准备点燃的烟枪,连同那盒黝黑的烟膏,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在顾砚峥错愕抬头的瞬间,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清脆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顾砚峥苍白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顾砚峥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在炕席上,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被打懵了,涣散的眼神有瞬间的清明,茫然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对他动过一根手指头、永远温柔隐忍的“三妈妈”。
苏婉君打完这一巴掌,自己的手也在火辣辣地疼,心更像是被这一巴掌反震得四分五裂。
但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却不再软弱,而是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母兽般的凌厉与悲愤。
“顾砚峥!今天……今天我就替你母亲,打醒你!!”
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顾砚峥混沌的神智上:
“你恨我也好,不服也罢!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母亲吗?!啊?!”
“你母亲当年,在前线生你,大出血,血崩了整整一夜!硬生生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却亏空了身子,落下一身病根!
她是为了谁?!她是为了你这个顾家的独苗!为了你!”
“可你呢?!你看看你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抽大烟!躺在这猪狗不如的地方!
你对得起她吗?对得起她用命换来的你这条命吗?!”
“你对得起你父亲吗?!是,他脾气不好,他逼你,他关着你!
可汉口那次,他用自己半身血把你救回来?!
是他!是你那个你嘴上恨着、心里怨着的父亲!”
“你对得起沈廷吗?!凌海那一仗,是他冒着枪林弹雨,他把你从凌海救回来,自己伤成什么样,哼过一声没有?
!他这些天为了你,熬红了眼,操碎了心,
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林教授想办法!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对得起那些信你、敬你、把命交给你的弟兄们吗?!
他们有的死在凌海,有的还在前线,提着脑袋跟着你顾家的旗!
你就这样回报他们?!用这副大烟鬼的样子?!”
“还有蔓笙!”
苏婉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锥心刺骨的痛,“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顾砚峥,你告诉我,你这副德行,这副被大烟掏空了身子、掏空了魂的样子!
有哪一点,还值得蔓笙爱?!
有哪一点,还配得上她当初拼了命也要护着你的那颗心?
!啊?!!”
苏婉君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夹杂着血泪,劈头盖脸地砸在顾砚峥的脸上、心上。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混沌的神经。
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沈廷凌海战场上血肉模糊却死不松手的背,
同袍们信任的眼神,
还有……他的笙笙为了见他跑到前线只为了见他一面。
可是…她却走了。……
一幕幕,一帧帧,在他眼前飞速闪过,与眼前这肮脏污秽的烟榻,手中这毁灭一切的烟枪,形成了最残酷、最尖锐的对比。
像一面布满污秽的镜子,骤然被擦亮,照出了他此刻最不堪、最丑陋、最令人作呕的模样。
苏婉君的话,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将内里那腐烂流脓的、名为“逃避”和“软弱”的脓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巨大的羞耻、愧疚、和自我厌恶,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瞬间将他淹没。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比毒瘾发作时抖得还要厉害。
然而,那蚀骨的痒,那噬心的空虚,那对幻梦中笙笙的疯狂渴望,并未因此而消退,反而变本加厉,如同千万只蚂蚁,再次啃噬起他的理智。
他眼神挣扎着,痛苦地望向地上那摔落的、却依旧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烟膏。那黑色的膏体,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恶魔的眼睛,无声地诱惑着他。
不……不能……不能看……不能想……
可是……好难受……骨头好痒……心里好空……笙笙……他的笙笙……
只有那烟雾里才有……
两种力量在他脑海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爆。
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然后,在苏婉君绝望的目光中,他竟然又挣扎着,爬向那摊散落的烟膏,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够……
苏婉君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对毒物的渴望再次燃起,看着他再次向那深渊滑去,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仿佛也随着他伸出的手,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荒芜的、同归于尽般的悲凉。
她不再哭,不再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就在顾砚峥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烟膏的瞬间,抢先一步,用自己那双养尊处优、
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一把抓起了那盒黝黑粘腻、散发着诡异甜香的烟膏!
然后,在顾砚峥惊愕、茫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中,她当着他的面,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指,挖出一小块同样黝黑粘腻的膏体,学着他刚才的样子,
填进那杆摔落在地、却还未损坏的烟枪斗锅里。
苏婉君没有看他,只是拿起烟枪,凑近那盏幽蓝的、如同鬼火般的烟灯。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烟枪,但她还是学着那些烟鬼的样子,对着烟灯,深深地、决绝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辛辣、苦涩、带着奇异甜香的浓烟猛地冲入她的喉咙、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
眼泪瞬间涌出,不是伤心,是生理性的刺激。她的脸涨得通红,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但她死死咬着牙,忍住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坚定光芒的眼睛,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甚至忘了毒瘾发作的痛苦的顾砚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不是要抽吗?好……三妈妈陪你抽。”
“你不是戒不掉吗?行……三妈妈陪你戒。”
“咱们母子俩,一起抽,一起戒。要么,一起从这鬼门关爬出去;要么,”
她惨然一笑,笑容里是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就一起死在这烟榻上,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我答应过你娘,要看着你。
她没看完的路,我替她看。她没守住的承诺,我替她守。”
说着,她再次举起烟枪,对着那幽蓝的火苗,就要吸第二口。动作笨拙,眼神却决绝得令人心碎。
顾砚峥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呆滞中惊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嘶吼!
“三妈妈。”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如同濒死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扑上去,一把夺过苏婉君手中的烟枪,狠狠摔在地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苏婉君被他吼得怔住了,沾满烟膏和泪水的脸上,满是茫然。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死死抓着自己双手、眼中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男人,
看着他脸上那清晰的、自己留下的红肿掌印,听着他口中那声嘶力竭的、带着巨大恐慌的
“三妈妈”……
十七年了。
从他三岁那年,整整十七年。
他从未给过她好脸色,从未正眼看过她,从未叫过她一声“三妈妈”,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带着温度的“苏姨”都吝于给予。
她早已习惯了在顾家的边缘,做一个沉默的、不被在意的影子,默默地照顾他,默默地为他操心,从未奢望过能得到他一丝一毫的认可或温情。
可此刻,这声“三妈妈”,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炸得她神魂俱颤,炸得她早已冰冷绝望的心湖,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恐慌和后怕,看着他因为极度激动和毒瘾发作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看着他脸上混合着痛苦、羞愧、挣扎和一丝微弱清明的复杂神情……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砚峥啊……”
她哽咽着,反手紧紧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仿佛要将他从无边的冰冷深渊里拉回来,
“好孩子……你别怕,三妈妈在这里……三妈妈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我陪着你……”
顾砚峥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狼狈不堪,却用那样一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方式,想要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女人,看着这个他怨恨、漠视、忽略了十七年的“三妈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忽略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生病时守在床前彻夜不眠的温柔眼眸,与父亲争执后偷偷放在他书桌上的点心,
每次他出征前那欲言又止的担忧,
还有这次,她不顾一切追进这肮脏污秽的烟馆。甚至……甚至不惜沾染这毁人的毒物,只为了把他带回去……
原来,在他沉沦、逃避、自我放逐的深渊里,一直有这样一个人,在默默地、固执地,试图拉住他不断下坠的手。
而他,却视而不见,甚至将她一次次推开。
毒瘾发作的痛苦依旧在啃噬着他的骨肉,对笙笙的思念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但此刻,另一种更尖锐、更沉重的痛苦攫住了他。
“可是……”
他哽咽着,像个无助的孩子,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滚滚而下,声音破碎不堪,
“可是………我好想她……我好想笙笙……没有她……我喘不过气……我活不下去……”
他崩溃了,最后的防线彻底坍塌,不再是那个骄傲冷漠的顾中将,只是一个被思念和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脆弱不堪的男人。
他松开抓着苏婉君的手,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抱着头,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苏婉君的心,被他这崩溃的哭声,揉成了碎片。
她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就在这肮脏污秽的地面上,对着顾砚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砚峥!”
她哭着,伸手想去扶他,却又不敢用力,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仰着脸,泪水涟涟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哀求和无尽的痛楚,
“三妈妈求你了……三妈妈给你跪下……求求你,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我们把它戒掉,好不好?
我们把它戒掉!
三妈妈陪你,沈廷也陪你,我们大家一起帮你……
天涯海角,三妈妈陪你去把蔓笙找回来,好不好?
可是你要好好的,你要先把自己救回来啊!你这样……你这样下去,不等找到蔓笙,你自己就先垮了,先没了啊!
那你让蔓笙怎么办?让她回来对着你的坟头哭吗?!”
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一声声的哀求,如同杜鹃啼血,字字锥心。
顾砚峥被她这一跪,惊得忘记了哭泣,忘记了痛苦。
他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卑微哀求的苏婉君,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如同亲生母亲般的痛惜与绝望,看着她鬓边散乱的、夹杂着银丝的发,看着她因为连日奔波操劳而憔悴不堪的面容……
苏婉君却执拗地跪着,只是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砚峥,好孩子,你答应三妈妈,答应我,我们戒掉它,
我们好好活着,去找蔓笙,好不好?求你……”
顾砚峥看着她满是泪水和哀求的眼睛,看着她跪在污秽中的、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最后一丝顽抗,终于土崩瓦解。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同样肮脏的地面上。他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点头,
苏婉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心酸的巨大光芒。
她不再跪着,而是挣扎着起身,扑上去,一把将依旧蜷缩在地上的顾砚峥紧紧搂进怀里,仿佛搂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哭得不能自已:
“好孩子……好孩子……我的砚峥啊……不用怕,不用怕了……
三妈妈在这里,三妈妈陪着你……咱们慢慢来,咱们一定能戒掉……
一定能……”
顾砚峥僵硬地、迟疑地,终于也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这个他怨恨、漠视了十七年,却在最绝望的深渊里,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他拉回人间的女人。
他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却沾满泪水和烟尘的肩头,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无声地、剧烈地哽咽着,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就在这时,隔间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沈廷带着两个副官,静静地站在门口。他显然是匆匆赶来,额发被汗水打湿,戎装上也沾了灰尘。
他一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赤红的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剧烈翻涌,却被他死死忍住。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相拥而泣的苏婉君和顾砚峥身上,那目光里有痛心,有沉重,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看到了微弱光芒的复杂情绪。
苏婉君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沈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怀中依旧在颤抖啜泣的顾砚峥,对着沈廷,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沈廷看着她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她怀中那个虽然狼狈不堪、却终于不再疯狂抗拒、甚至流露出脆弱和依赖的顾砚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也重重地、无声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踏过污秽的地面,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身,伸出有些颤抖的手,与苏婉君一起,扶住了顾砚峥另一边的手臂。
昏暗的、烟雾缭绕的、散发着甜腻腐朽气味的破旧烟馆隔间里,奉顺城深秋的夜风,从破旧的门缝和窗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带着入骨的寒意,却似乎,也吹散了一丝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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