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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残照


引擎发出困兽般的咆哮,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如同离弦的箭,猛地窜出九号公馆的铁艺大门,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扬起一片尘土。
顾砚峥一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受伤的手随意搭在腿上,掌心狰狞的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皱巴巴的军裤布料。
他脸上那道被玻璃划出的浅痕已经凝结,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和尘土,显得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睛,猩红褪去后,是一种近乎骇人的空洞与某种偏执的清醒。
“砚峥!停车!你要去哪里?!你冷静一点!”
沈廷在车子发动的瞬间扑到了副驾驶一侧,堪堪拉开车门挤了进去,还未坐稳,就被强烈的推背感狠狠按在座椅上。
他抓住扶手,焦急地侧头看向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男人。
顾砚峥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仿佛车内只有他一人。
他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刀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街景,脚下将油门一踩到底。
轿车在奉顺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疯狂穿梭,惊得行人慌忙躲避,黄包车夫急急拉拽,摊贩的货物被带起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喇叭被他按得震天响,却不是为了警示,更像是一种无处发泄的、绝望的嘶鸣。
沈廷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劝慰都是徒劳。
他太了解顾砚峥了,平日里越是冷静自持的人,崩溃起来就越是极端可怕。
此刻的顾砚峥,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弦,或者一座内部岩浆沸腾、表面却冷凝的火山。
他不再试图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扶手,警惕地看着前方,生怕下一秒就会车毁人亡。
车子一路狂飙,无视了所有的红灯与岔路,直到熟悉的、喧嚣嘈杂的声音海浪般涌来——
奉顺火车站到了。
顾砚峥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子在火车站广场边缘险险停住,车头几乎撞到路边堆积的行李。
他看也不看身旁的沈廷,一把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血腥、尘土与毁灭的气息,踉跄却又异常迅速地朝着人流汹涌的火车站大门冲去。
“砚峥!”  沈廷急忙下车追赶。
午后时分,火车站正是人声鼎沸之时。
挑着扁担的农夫、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抱着婴孩的妇人、吆喝着招揽生意的小贩、衣衫褴褛的乞丐、趾高气扬的军官商人……
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汗味、烟草味、食物的气味、劣质香水味、还有火车头喷出的煤烟味,交织成一股浑浊而充满躁动气息的洪流。
巨大的拱形穹顶下,回声嗡嗡作响,广播里夹杂着电流噪音的女声反复播报着列车班次。
顾砚峥如同一枚投入沸水的石子,粗暴地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
他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股慑人的戾气,被他撞开的人不满地嘟囔或怒视,却在接触到他那副狼狈不堪却又杀气腾腾的模样时,纷纷噤声避让。
他身上的将校呢军装虽然皱巴巴沾满污渍,但那材质和隐约的肩章轮廓,依旧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他目标明确,径直冲向售票窗口。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缓慢蠕动着。
顾砚峥根本无视队伍,径直冲到最前面的窗口前,一把推开正在掏钱买票的中年商人。
那商人正要发作,回头看到他猩红的眼睛和脸上的血痕,吓得后退半步。
“一张去凌海的车票!最快的!马上!”
顾砚峥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他将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猛地拍在冰冷的木质窗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售票窗口后面坐着个戴着眼镜、面容刻板的职员,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
透过小小的窗口看到外面这张狼狈而凶狠的脸,皱了皱眉,公式化地回答:
“排队!下一个!”
“我说,一张去凌海的车票,最快的列车!现在!”
顾砚峥猛地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和压迫感。
他另一只手伸进军裤口袋,胡乱抓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看也不看面额,就塞进窗口,有些甚至掉在了地上。
窗后的职员被他眼中那种骇人的神色震慑,又瞥见他军装上的痕迹,咽了口唾沫,不再多言,迅速翻看手边的时刻表,扯下一张票,又找了零钱,一起从窗口推了出来,动作快得有些慌张。
顾砚峥看也不看找零,一把抓过那张淡蓝色的硬质车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车票上“奉顺—凌海”的字样,和发车时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他捏着车票,转身就朝入站口冲去,再次蛮横地撞开人群。
“喂!你的找零!”
窗后的职员喊了一声,但顾砚峥的身影早已没入人海。
“一张!和他一样的车票!去凌海!快!”
沈廷此时也赶到了窗口,他喘着气,急声对那惊魂未定的职员说道,同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整钞,也来不及等找零,抓过递出的车票,道了声谢,便紧跟着顾砚峥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心中暗暗叫苦,凌海?
那是往南边去的方向,龙蛇混杂,顾砚峥现在这状态跑去,简直是往火坑里跳!
可他又不能不管。
月台上更加混乱。
绿皮火车像一条条巨大的钢铁长虫,匍匐在铁轨上,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小贩在车厢连接处叫卖着茶鸡蛋、烧饼,送行的人拉着即将远行者的手絮絮叨叨,穿制服的列车员吹着哨子,催促着旅客上车。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蒸汽、汗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浓重气味。
顾砚峥像一头发狂的困兽,在拥挤的月台上横冲直撞,目光快速扫过一辆辆列车的标牌。
终于,他看到了那列即将发车、标着“奉顺—凌海”的火车。
发车的哨声已经响起第二遍,列车员正在关闭车厢门。
“等等!”
顾砚峥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在最后一节车厢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猛地冲了过去,侧身挤进了狭窄的车门。
列车员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骂骂咧咧,但看到他那身军装和骇人的脸色,终究没敢阻拦。
沈廷紧随其后,在车门关闭的最后一刻,也险险地跳上了车。
他靠在车门边,喘着粗气,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昂贵的西装也皱了几分。
“呜——!”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越来越快,窗外的月台、房屋、送行的人群开始加速向后退去。
沈廷定了定神,抹了把汗,开始在拥挤嘈杂、气味浑浊的车厢里寻找顾砚峥。
这是一节二等车厢,木质座椅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堆放着行李,抱着孩子的妇女,抽着旱烟的老汉,昏昏欲睡的学生,形形色色。
他艰难地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或麻木的脸。
终于,在车厢连接处附近,一个靠窗的角落,他看到了顾砚峥。
顾砚峥没有坐,只是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站在那里。
窗外飞速掠过的光线忽明忽暗,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道血痕和脸上的污迹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垂着头,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凝在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右手手掌上。
沈廷的心猛地一沉,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顾砚峥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顾砚峥的右手掌心,依旧是一片血肉模糊,玻璃碎屑可能还嵌在里面,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真正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紧紧攥在左手里的东西——
是那张从九号公馆地上捡起的、染了血的照片。
照片皱巴巴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暗红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恰好印在照片中苏蔓笙那模糊的侧脸和月白色旗袍上,触目惊心。
顾砚峥的目光,就像被钉死在了那张照片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痛苦、疯狂、怀疑、挣扎、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希望……种种情绪在他猩红未褪的眼眸中激烈地碰撞、撕扯。
他的指尖,带着血污,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抚过照片上苏蔓笙的身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又仿佛想透过这薄薄的纸片,触摸到那个真实的人,
确认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是否真的
……如照片所示,决绝而去。
沈廷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中酸楚难言。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犹豫了一下,
还是拍了拍顾砚峥紧绷如岩石的肩膀。入手处,一片冰凉僵硬。
照片上模糊的背景…
凌海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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