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燕归无计
和平饭店三楼临江的高级套房内,厚重的枣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挡住了午后过分热烈的日光,只在柚木拼花地板上投下一片慵懒的昏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檀香炉里一缕袅袅的青烟。
叶老夫人靠在一张铺着软缎垫子的西洋安乐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英国羊毛毯。
她年逾花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光滑的发髻,插着一支通透水润的翡翠簪子。
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团花织锦缎旗袍,颈间一串光泽柔和的珍珠项链,手腕上一只剔透的玻璃种翡翠镯子,通身的富贵气里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只是面色终究带着病后的些许苍白。
视线久久地落在那个空了的锦缎盒子上。昨日顾砚峥派人原封不动送回的那份“薄礼”——
一对价值不菲的明朝的端砚。
这般退回,意思再明确不过。
他收下了“故人”的、叶家老夫人的、代表“世交情谊”的“礼物”,却又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一句心意领了也彻底关上了“其他可能”的那扇门。
“哎……”
叶老夫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拖得又长又轻,带着看透世情的无奈,和一丝为孙辈计却落空的落寞。
她抬起手,用带着翡翠戒指的、已显干瘦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侍立在她身侧的李嬷嬷,是自小服侍她的陪房,主仆相伴数十年,最是知心。
她见老夫人神色,又看看那空锦盒和未启的紫檀匣,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端过小几上温着的参茶,递到叶老夫人手边,低声道:
“老夫人,您用点参茶,顺顺气。这……顾家少爷的做派,倒是一如既往的果决。”
她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已点出了顾砚峥的拒绝之意,也点明这“果决”背后,是连叶家、连那点陈年旧情面,也难撼动的决心。
叶老夫人接过那盅温热的参茶,却只端在手里,没喝。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也模糊了她眸中复杂的神色。
“心栀那孩子,自小要强,心气也高,怕是要伤心了。”
她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
“我原想,借着他母亲那点微末的旧情,再舍了这张老脸,总还能为心栀,为叶家,多争一争,多铺一铺路。
可如今看来……是我想得左了。
他连我送还的‘情分’都分得这样清,是打定主意,不接这茬了。
我……我总不好,真用那点陈年旧事,去要挟他,也做不出那等事来。”
那“要挟”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自嘲的意味。
她叶家,在台岛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何曾需要,又何曾屑于用“要挟”来求一桩姻缘?
可事到临头,这“不体面”的念头,也确曾在她心里盘桓过,只是被顾砚峥这干净利落的一手,给彻底堵了回来。
李嬷嬷将空锦盒的盖子轻轻合上,又用软布仔细拭了拭那紫檀木匣,才低眉顺目地接话道:
“老夫人,您为孙小姐,这次是费了大力气,千里迢迢,抱病来这北地,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尽了。
这世上的事,强求不得,尤其这姻缘二字,最是讲究个你情我愿。
如今时兴自由恋爱,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孙小姐那样的人才品貌,又是留过洋的新派女子,将来还怕寻不到良配?
您啊,眼下最要紧的,是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
这奉顺城虽好,终究不是咱们的家,气候饮食,总不如台湾那边合您的脾胃。”
叶老夫人听着李嬷嬷絮絮的劝慰,目光从那礼盒移开,投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浑浊江面。
半晌,她才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你说的是。既如此,也不必再多留了。去安排一下吧,大后天,我们就启程回台湾去。”
“诶,老夫人睿智。”
李嬷嬷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连忙应下,
“这奉顺城再好,终究是别人的地界。咱们回台湾去,那里气候宜人,又有您惯用的医生和药材,才是真正的家,利于您静养。
我这就去吩咐底下人收拾打点,再给台湾那边发个电报,让他们预备着。”
同一时刻,饭店二楼面向花园的咖啡厅内。
留声机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甜腻的奶油气味。
临窗的位置,叶心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珍珠白色西洋连衣裙,颈间一串滚圆的南洋珍珠项链,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摩卡,精致的雕花银勺搁在碟边。
她没有看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也没有理会不远处几个西装革履、不时偷眼打量她的男士,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上。
文件袋已经被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字机打出的纸页,还有两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显然是从远处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足以辨认出上面那个穿着倒大袖学生装的少女——
苏蔓笙。
一张是她走在校园里的侧影,另一张,是她在一家西餐厅门口,穿着侍应生的围裙,正低头擦拭玻璃门。
叶心栀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冰冷的铅字上:
“苏蔓笙,年十八,祖籍北平吴县,父苏城彪,当地乡绅,略有田产……”
“曾与同乡何姓子弟有口头婚约,男方名何学安,于去岁赴国外求学,…”
“现就读于奉顺大学医学科……”
“课余于‘露西亚’西餐厅兼职侍应……”
乡绅地主的女儿……还有个口头婚约的未婚夫……叶心栀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混杂着荒谬、不屑、以及尖锐刺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样一个出身平平、甚至可称“不干不净”(毕竟还有过婚约)的女子,一个需要去西餐厅端盘子、看人脸色讨生活的女子,
她凭什么?
她何德何能,能站在顾砚峥身边,能让他那样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地追出去,
能让他……在买一碗小馄饨时,露出那样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放松的,甚至可称温柔的神情?
昨天“露西娅”西餐厅里,顾砚峥骤然变色的脸,和毫不迟疑追出去的身影,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复刺扎着她的心。
还有那晚,在馄饨摊前,他侧身付钱时,侧脸那抹转瞬即逝的、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绝不仅仅是对一个“消遣”会有的表情。
叶心栀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猛地合上文件,将那些刺目的字眼和照片盖住,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想借那冰凉的液体压一压心头的火,可杯沿刚触到唇边,又嫌恶地放下。
不,她不能自乱阵脚。
她叶心栀,家世、样貌、才学,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
他顾砚峥是眼高于顶,是难接近,可那苏蔓笙,又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道上不得台面的、清汤寡水的小菜。
像他们那样的男人,什么山珍海味、名门淑女没见过?
许是山珍海味、觥筹交错腻了,一时图个新鲜,想换换口味,尝个“清粥小菜”也不足为奇。
对,定是如此。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心底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他“尝鲜”,而是他“当真”。
“小姐。”
一个熟悉而带着些微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叶心栀翻腾的思绪。
是李嬷嬷,她显然是找了一会儿,额上还带着细汗。
叶心栀迅速将文件袋合拢,用一旁的丝质手袋不着痕迹地压住,抬首时,脸上已是一派得体的、带着些许关切的浅笑:
“李嬷嬷,怎么下来了?可是祖母有什么不适?”
“小姐放心,老夫人无碍,刚服了药,正歇着呢。”
李嬷嬷压低了声音,目光在叶心栀手边被手袋压住一角的文件袋上快速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是老夫人吩咐,让老奴来同小姐说一声,行程定了,大后天咱们就启程回台湾。”
“大后天?”
叶心栀脸上得体的笑容微微一僵,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许,引得旁边一桌客人侧目。
她立刻察觉失态,抿了抿唇,放缓了语气,却难掩其中的急切,
“怎么会这么急?祖母的病体,长途颠簸,如何受得了?还是等再好些……”
“小姐,” 李嬷嬷的声音依旧恭敬,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
“老夫人的意思,这里毕竟是奉顺,不是咱们的地界。人多眼杂,言语纷扰,于老夫人静养实无益处。
台湾那边,气候合宜,主治的陈医生也在,诸事便宜,
老夫人方能真正安心将养。这也是为老夫人的身子骨着想。”
叶心栀的话被堵了回去。
她看着李嬷嬷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明白这是祖母最终的决定,已无转圜余地。
一股夹杂着不甘、委屈和某种被强行剥离的恐慌,骤然涌上心头。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精心修剪过的、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指甲,几乎要在细腻的皮肉上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她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眸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婉:
“祖母的安康最是要紧。
我这就去安排回程的事宜,务必让祖母路上舒坦些。”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是,有劳小姐费心。老夫人还说,让小姐不必过于挂心这边的事务,一切自有定数。”
李嬷嬷意有所指地说完,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咖啡厅门口,叶心栀脸上那层温婉得体的面具,才一点点碎裂、剥落。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手袋下压着的文件袋,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之前的彷徨、委屈、乃至那点自欺欺人的“尝鲜”说辞,都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大后天就走?
祖母这是要彻底放弃,要她认命,要她灰溜溜地退回台湾,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不。
叶心栀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份牛皮纸文件袋,一点一点地,攥紧在手心里。
光滑坚韧的纸面,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不堪承受的“咯吱”声。
即便是她没有机会,她都不会让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学生有机会。
窗外,不知何时聚拢了乌云,方才还慵懒的阳光被彻底吞噬,天色阴沉下来,预示着一场风雨将至。咖啡厅里留声机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寂静。
叶心栀端起那杯冷透的、再无人问津的摩卡,仰头,将苦涩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冰冷的触感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翻腾的燥热,让她的大脑变得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
看来,有些事,有些人,是等不得,也由不得“顺其自然”了。
她轻轻放下空杯,瓷器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她听来,像某种决断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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