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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朝食同窗影


奉顺的四月天,晨光已带了些许暖意,庭院里那几株晚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经了夜露,在初升的日光下晶莹剔透。微风拂过,摇落几片,静静躺在青石板上。
九号公馆内,却是一番兵荒马乱的景象。
“蔓笙啊,你等等!把这杯牛奶喝了!怎么又叼块面包就跑?这么对付,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孙妈略显焦急的声音从餐厅一直追到门厅,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苏蔓笙正手忙脚乱地将几本厚重的医学书籍和笔记本塞进那个帆布手提包,嘴里叼着一片抹了薄薄黄油的白面包,含糊不清地应着:
“来不及了孙妈,今早林教授有加课,要点名的!”
她趿拉着皮鞋,单脚跳着,试图将另一只脚的鞋跟提上,头发也只匆匆用一根素银发簪在脑后绾了个松垮的髻,颊边垂下几缕碎发,更显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
且透着一股睡眠不足的苍白,眼下两抹淡淡的青影,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显眼。
她心急火燎地拉开门,正要冲出去,迎面却撞进一片带着清晨微凉水汽和熟悉凛冽气息的阴影里。
嘴里叼着的面包片,“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的黑白相间马赛克地砖上。
苏蔓笙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外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晨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在背光处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亮得惊人,正沉沉地看着她,
将她此刻所有的仓惶、疲惫、心虚,尽收眼底。
他……他怎么就回来了?
不是说了多则五天吗?这才……
第三天!
苏蔓笙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顾砚峥的目光,从她惊愕张开的、还沾着一点面包屑的唇,移到她苍白的脸颊和明显的黑眼圈上,最后落在她单薄的、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肩头。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迈步进门,顺手带上了房门,将孙妈“
哎哟,少爷回来了?”的惊呼隔在身后。
“这么早,要去哪里?”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穿好的皮鞋和那只胡乱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包上,
“早餐也不好好吃?”
苏蔓笙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下意识地将拿着面包的手藏到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掩盖罪证。
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干笑,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
“去、去学校……今天有加课,很重要的……”
顾砚峥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接她的包,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没拿东西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住,不容置疑地牵着她,转身往餐厅走。
“吃早餐。”  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苏蔓笙被他牵着,踉跄了一下,只得跟上。心里却在疯狂哀嚎: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看这架势,是瞒不住了……
她这几天拼命压缩睡眠时间,往返于学校、实验室和“露西亚”,累得几乎散架,脸色能好才怪。
她原本打算今天上完课,无论如何要好好睡一觉,养回点精神,等他过两日回来,或许能蒙混过去。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餐厅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孙妈已经手脚麻利地又摆上了一副碗筷,脸上带着欢喜又有些担忧的神色,看了看被顾砚峥按在餐桌前的苏蔓笙,又看了看风尘仆仆却神色不明的少爷,悄然退了下去。
顾砚峥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拿过一只细白瓷碗,从砂锅里盛了半碗熬得金黄浓稠、米油都熬出来的小米粥,又取了两片烤得恰到好处、夹着煎蛋和火腿的三明治放在她面前的骨瓷碟里,最后将孙妈刚热好的那杯牛奶推到她手边。
“吃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补充了一句,带着某种了然的笃定,
“不吃完,不去学校。”
苏蔓笙被他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知道他这是动了真格。
她心虚地垂下眼睫,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早餐,香味钻进鼻子,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空得发慌。
这几天,她确实没怎么正经吃过饭。反抗是无效的,她只得拿起银匙,小口小口地喝粥,又就着牛奶,慢慢吃着三明治。
小米粥温热软糯,熨帖着空荡荡的胃,三明治的火腿煎得焦香,鸡蛋嫩滑,是她平时喜欢的口味,此刻却有些食不知味。
顾砚峥不再看她,接过孙妈重新端上来的早餐——
一杯不加糖奶的黑咖啡,一份与他那份别无二致的三明治。
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却并不粗鲁,姿态优雅,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淡淡倦色,以及一丝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沉静。
一顿早餐在近乎凝滞的沉默中用完。
苏蔓笙在他的注视下,硬是将牛奶喝得一滴不剩。刚放下杯子,他就已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呢军装外套,对她道:
“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苏蔓笙愕然:“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顺路。”  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已率先向门口走去。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春日清晨的街道上。
苏蔓笙紧挨着车窗坐着,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
他回来了,却没多问,只是盯着她吃饭,还要送她去学校……这平静之下,酝酿的到底是什么?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顾砚峥,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车窗透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车子在奉顺大学医科楼前停下。苏蔓笙如蒙大赦,飞快地说了一句“我到了,谢谢你”,便伸手去拉车门。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另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覆了上来,按住了她的动作。
“急什么。”
顾砚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目光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然后回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苏蔓笙愣住,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砚峥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显。
苏蔓笙无法,只得将手放入他掌心,任由他牵着自己,在周围早起学生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栋灰扑扑的、爬满了常春藤的医科楼。
她心里祈祷着他送到楼下便会离去,毕竟这里是学校,他一个身着戎装、肩章闪亮的将军出现在这里,实在太过惹眼。
可顾砚峥似乎完全没有这个自觉,牵着她,径直走进了有些昏暗的楼道,甚至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上课的那间大讲堂——
他对她的课表,恐怕比她本人记得还清楚。
推开厚重的木门,可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里只零星坐了几个更早到的学生,正埋头预习。
巨大的黑板上还残留着上节课未擦净的解剖图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旧书籍和粉笔灰混合的气息。
苏蔓笙想挣开他的手,他却握得更紧,牵着她,在后面她常坐的位置坐下。
他自己则坦然自若地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甚至将脱下的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了旁边的椅背上。
苏蔓笙只觉得头皮发麻,几乎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惊诧目光。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凳子,往远离他的方向,悄悄挪动了一点点,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顾砚峥的眼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某种“看你往哪儿躲”的意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谈笑声。沈廷一身笔挺的浅灰色西装,精神奕奕地走了进来,臂弯里挽着同样穿着阴丹士林蓝布学生裙、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的李婉清。
两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顾砚峥和苏蔓笙,沈廷脸上立刻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随即化为促狭的笑意。
“哟!”
沈廷牵着李婉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洪亮,引得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学生纷纷侧目,
“这不是咱们新晋的顾中将吗?
今天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这医学院的小讲堂听课了?
莫非是忽然对救死扶伤产生了兴趣?”
顾砚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婉清则冲被顾砚峥身影挡住大半、正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苏蔓笙眨了眨眼,灵活地绕过顾砚峥,一屁股坐在了苏蔓笙的另一侧。
她凑近苏蔓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
“瞧见没,我给你搬救兵来了!回头你得好好谢我,请我吃饭!”
苏蔓笙正被顾砚峥这突如其来的“陪读”弄得心神不宁,见到好友,如同见到救星,连忙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用钢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娟秀的小字:
“请你吃十顿‘老正兴’都行!”
李婉清瞟了一眼,抿嘴偷笑。
沈廷也挤了过来,好奇地探头想看笔记本:
“写什么呢?让我瞧瞧……”
话没说完,李婉清“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瞪他一眼,声音清脆:
“看什么看?女孩子家的悄悄话,你个大男人瞎打听什么?比胡同口那些扯闲篇的寡妇还八卦!一边去!”
沈廷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的,顺势就在顾砚峥另一侧的空位坐下,还哥俩好似的用胳膊肘碰了碰顾砚峥。
顾砚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沈廷也不在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顾砚峥说:
“替你问过了,我们家婉清可都招了。这两个丫头片子,这几天确实天天在一块儿,有时候在她家,有时候干脆就窝在她们医学院的宿舍里,
婉清说,快被那个什么‘微生物与免疫’的课题给熬坏了,非拉着我今天也来听听,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难题,把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折腾成这样。”
他说着,还朝顾砚峥挤了挤眼,意思是“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顾砚峥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曲拢了一下。
上课钟声“当当”响起,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腋下夹着一沓厚厚讲义的林铮教授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后排的顾砚峥和沈廷,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学者固有的从容。
他朝顾砚峥和沈廷微微颔首致意,顾砚峥也礼节性地点头回礼。
林教授走到讲台后,放下讲义,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今天我们接着上回,讲感染性心内膜炎的病理与临床……”
讲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教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以及学生们记笔记的“唰唰”声。
苏蔓笙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上,可身旁坐着存在感如此强烈的顾砚峥,她实在难以专注。
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他挺直的脊背,侧脸利落的线条,还有那在深蓝色军装布料包裹下,显得格外宽厚结实的肩膀。
正当她神游天外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拿走了她面前摊开的医学课本,以及她手中那支暗红色的“博士”牌钢笔。
苏蔓笙愕然转头。
顾砚峥却仿佛没看到她的惊讶,自顾自地翻开那本厚重的、边角已有些卷起的《西塞尔内科学》。
书页间,密密麻麻全是她清秀整齐的钢笔字迹,重点处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线,页边还贴着许多裁剪下来的英文文献摘要,字小如蚁,却清晰工整。
某些复杂的解剖图示旁,还有她用铅笔细致描摹的笔记,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顾砚峥的目光在那满满当当的书页上停留了片刻,深沉的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后,他拿起钢笔,拔开笔帽,就着她书上已有的批注,在一些关键的概念、数据、以及教授正在强调的要点旁,用另一种更遒劲有力的字体,圈画起来。
他圈得极为精准,下笔果断,显然并非随意为之,而是真的听懂了教授的讲解,并且能迅速抓住核心。
苏蔓笙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地在她书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拗口的病理机制,从他笔下流泻而出,竟是如此自然。
讲堂里,林教授正讲到关键处,声音激昂。周围是同学们埋首疾书的沙沙声。
而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身旁这个人,和他笔下那清晰笃定的圈画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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