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夜归惊梦
法租界,夜深了。
白日里那点儿春光暖意,随着夜幕的降临,消散殆尽,只剩下料峭的春寒,丝丝缕缕地从窗缝缝隙里钻进来。
花园小楼在夜色中沉寂,只有墙外路灯透过梧桐新叶,在窗前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模糊的光影。
二楼朝南的卧室,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罩着浅杏色的绢纱灯罩,光线被过滤得愈发朦胧昏黄,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
苏蔓笙拥着被子靠在床头,身上穿着月白色的细绒睡袍,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件与她周身柔软格格不入的、挺括厚重的黑色呢子军大衣。
那是顾砚峥离开那日,披在她身上,又在她昏睡时,被他留下的。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混合了冷冽霜雪和薄荷的气息,如今又多了些属于她的、清浅的皂角与花草香,两种气息奇异地交织在一气,成了这两个多月来,她夜里唯一的慰藉与煎熬。
她睡不着。
眼皮沉得发涩,思绪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震颤。
白日里苏婉君的宽慰,李婉清强作的笑语,都无法真正驱散心底那越积越厚的阴霾。
报纸上的消息时好时坏,前几日似乎说清平方向战事激烈,这两日又隐约有捷报传来,可一日不见确切消息,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就一日无法落回实处。
她怕。
怕那枪炮无眼,怕他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怕他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忘了换药,怕那北地的严寒与风沙……
无数细碎的恐惧,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啃噬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她索性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推开一丝窗缝,带着夜露寒意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她单薄的睡袍和鬓边的碎发。她抱紧了怀中的军大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楼下的小花园隐在黑暗中,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那架紫藤的轮廓,白日里她与婉清一起种下的那些花种,就在那片黑黢黢的泥土之下,不知何时才能破土发芽。
她怔怔地望着那片黑暗,思绪却早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那片她从未踏足、却日夜萦绕心头的焦土之上。
他现在在哪里?
是仍在冲锋陷阵,还是已经可以暂时休整?
后背的伤,有没有在阴冷的战壕里发作?
有没有……新的伤口?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咔哒”声,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推开。
苏蔓笙沉浸在自己的忧思里,并未回头,只当是隔壁同样睡不着的李婉清又来找她说话。
这些日子,她们常常在深夜无法入眠时,依偎在一起,互相打气,也互相分担着那份沉甸甸的担忧。
她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恍惚:
“婉清……你也睡不着吗?”
没有听到熟悉的回应。
下一秒,一具带着室外夜露寒凉、却又散发着无比熟悉气息的高大身躯,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
那拥抱来得突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种……风尘仆仆的真实触感。
苏蔓笙浑身猛地一僵,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膛。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挣扎转身,却被那双臂膀拥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
是……错觉吗?
还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散了这片刻的虚无。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借着窗外投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以及眼角余光里床头灯那点昏黄,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染着仆仆风尘、带着明显疲惫、下颌冒出青色胡茬、眼下有着深重阴影,却无比清晰、无比真实、日夜在她心头盘桓的脸。
顾砚峥。
苏蔓笙的眼睛在瞬间睁大了,瞳孔里映出他模糊又清晰的轮廓。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了一般。
良久,她才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指尖冰凉,带着试探和无比的惶恐,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是温热的。
皮肤下是紧实的骨骼,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粗粝感。
是真的?
还是……一个过于逼真、醒来后会更绝望的梦?
她这般模样,惶惑、呆怔、难以置信,全然落在顾砚峥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比记忆中更显疲惫,却也似乎沉淀了些更深邃的东西,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浓烈如墨的情绪。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高挺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低沉,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意,和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怎么了?才两个多月不见,就不认识了?”
这声音,这触感,这气息……苏蔓笙浑身一震,指尖的颤抖蔓延至全身。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滑过冰凉的脸颊,滴在他环在她身前的手臂上。
“砚……砚峥?”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确定的梦幻感,
“是你吗?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顾砚峥的心,因她这茫然而脆弱的泪水,狠狠一揪。
这两个多月的生死搏杀,前线指挥所的彻夜不眠,伤口崩裂时的咬牙硬撑,所有血与火的淬炼,仿佛都在她这滚烫的泪水中融化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悸动。
他松开一只手,将她冰凉颤抖的手握住,牵引着,紧紧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隔着军装粗糙的布料,是沉稳而有力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动。
温热,蓬勃,带着生命的力度,透过她的掌心,直抵她的心尖。
“不是梦,笙笙。”
他看着她泪水迷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回来了。”
不是梦。
这三个字,像终于打开了闸门的钥匙。苏蔓笙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硝烟、尘土、汗水和血腥混合气息的肩窝,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饱含了八十多个日夜的担忧、恐惧、思念、委屈,以及此刻汹涌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与后怕。
“你回来了……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她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顾砚峥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双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着她发间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感受着怀中这具温热颤抖的身躯是如此真实。
这两个多月的分离,战场上每一刻直面死亡的冰冷,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得到了救赎和温暖。
“嗯,回来了。”
他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歉疚,
“笙笙,我回来了。对不起,这一次……让你等了这么久,担心了这么久。”
苏蔓笙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泪水蹭湿了他的颈窝。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抽噎着,却努力想表达清楚:
“平安……平安就好。我不怕等,真的……只要你平安回来……”
她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脖颈,说话间,不经意碰到了他的后背。
她猛地想起什么,哭声一滞,慌乱地松开手,也顾不得擦眼泪,双手颤抖着就去摸索他军装衬衫的扣子,想要解开查看。
那动作急切而惶惑,指尖冰凉,带着不容错辨的恐惧。
顾砚峥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闷闷的,从他胸腔震出,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宠溺的愉悦。
他一把捉住她慌乱无措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握在掌心,然后,低头,在她指尖落下轻轻一吻。
那吻温热而轻柔,带着薄茧的唇擦过她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笙笙,”
他抬起眼,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丝戏谑的、近乎不正经的笑意,
“要这么迫不及待么?”
苏蔓笙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待看到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促狭的光芒,又感受到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羞窘地垂下眼眸,不敢看他,声音细如蚊蚋,慌乱地解释:
“不……不是的!我不是……我是想……想看看你的伤,后背的伤,还有没有……有没有添新的伤……”
说到后来,声音又带上了哽咽。
她只是太怕了,怕看到他身上有任何新的伤口。
她这着急解释、又羞又急的模样,落在顾砚峥眼里,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只觉得连日鏖战的沉重与血腥,都被她此刻鲜活的模样涤荡干净。
他忍不住又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叹息般道:
“傻瓜……没事。没受伤,至少……没有新的重伤。
为了你,我也会尽量不让自己受伤。”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敲在苏蔓笙心上。
她知道战场凶险,这话不过是安慰,可听他这样说出来,心口还是涨满了酸涩的暖流。
她踮起脚尖,用力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连日来悬浮在半空的心,终于一点一点,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这一次他平安归来了,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呢?枪炮无情,他也是血肉之躯啊……
感受到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顾砚峥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所有的不安。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散发着清香的发丝,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种抚慰:
“别怕……我回来了,笙笙。”
苏蔓笙在他怀里拼命点头,泪水却还是止不住地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前襟。
那是喜悦的泪,后怕的泪,也是将所有重负卸下后,再也无法抑制的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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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二楼走廊另一端的卧室内。
李婉清睡得并不沉,自沈廷离开后,她便落下了浅眠的毛病,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能惊醒。
朦胧中,似乎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感觉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
一个带着夜露凉意和……某种熟悉的、让她心悸的气息的身躯,躺了下来。
她惊了一跳,睡意顿时飞了大半,以为是进了贼,或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
恐惧和本能让她不及细想,抬手就朝着那模糊黑影的脸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嘶——!大小姐……是我啊!”
一声压低的、带着痛楚和无奈的男人声音响起。
李婉清挥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懵了。
这声音……
她猛地坐起身,慌乱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壁灯开关。
“啪”一声,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床边那个捂着脸、表情扭曲、却让她魂牵梦萦了两个多月的男人。
沈廷。真的是沈廷!他回来了?!
不是梦?!
他看上去比她记忆里瘦了些,也黑了些,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疲惫阴影,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灰尘的外套,看起来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此刻,他捂着自己刚刚挨了一巴掌的右脸颊,眼神又是无奈又是委屈地看着她。
李婉清呆呆地看着他,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这混蛋……真的回来了?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躺到了她床上?
还……还挨了她一巴掌?
下一秒,所有的理智、矜持、委屈、愤怒、狂喜……全部炸开,她猛地扑了过去,不是拥抱,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掐了一把沈廷露在袖子外的小臂!
“啊!”
沈廷这回是真的痛呼出声,倒抽一口冷气,
“李婉清!你……你不掐你自己验证是不是做梦,你掐我?!
你还打我!我要是鬼,能被你打疼吗?!”
李婉清却仿佛听不到他的抗议,只是死死盯着他,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积聚了八十多天的泪水,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看着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看着他吃痛的表情,看着他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所有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廷……你是个大混蛋!”
她哭喊着,再次扑上去,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的腰,把满是泪水的脸埋进他带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气、却无比真实的胸膛,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呜呜呜……”
沈廷被她这一扑一哭,弄得手忙脚乱,方才挨打被掐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酸软。
他手忙脚乱地回抱住她,感觉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心都要化了。
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语无伦次地哄着:
“诶诶诶,在在在,是我,我回来了……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该打,你打我吧,
别哭了姑奶奶……大小姐……婉清,乖,不哭了啊……”
李婉清却不理他,只是紧紧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哭得更加厉害,仿佛要把这两个多月的担惊受怕、委屈思念全部哭出来。
“呜呜呜……沈廷……沈廷……”
“在呢在呢,我在这儿呢……”
沈廷一遍遍地应着,收紧手臂,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纳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战场上生死一线的紧绷,手术台前连轴转的疲惫,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她汹涌的眼泪和这真实的拥抱中,得到了抚慰和安宁。
法租界的这个春夜,依旧静谧。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更显夜的深沉。
花园里,新种下的花种在泥土中静静沉睡,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小楼内,相隔不远的两个房间里,灯火温暖,久别重逢的恋人紧紧相拥,用体温和泪水,诉说着日夜的分离与煎熬,也用最本能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真实与存在。
硝烟似乎暂时远去了,至少在此刻,这个租界的夜晚,只属于失而复得的珍贵与心贴着心的安宁。
尽管他们都清楚,战争尚未结束,离别或许还会重演,但至少此刻,他们真切地拥有着彼此,在这乱世之中,偷得片刻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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