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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暗涌租界


爱博路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建筑后门,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分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两短一长,间隔分明,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线漏出些许,映出一张警惕的中年男子的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外这群形容狼狈、携幼扶弱的不速之客,尤其在苏呈、林雪以及怀中啼哭的婴儿身上停留片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被搀扶着、肩头血迹已凝结发黑的林长青脸上,那审视的锐利才稍稍收敛,侧身让开:
“快进来。”
屋内是典型的前店后宅格局,穿过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过道,后面是一个小天井和两间厢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材味和灰尘气息。几人被迅速引入靠里的一间厢房,地方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张方凳,一张硬板床,但胜在隐蔽安静。
“啸龙”本名已无人知晓,是顾砚峥布在平津地区情报网中地位颇高的一位负责人,公开身份是这间“济生堂”药材铺的掌柜。
他年约四旬,面容平凡,属于丢进人海便寻不见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偶尔掠过精光。
他穿着藏青色棉袍,袖口洗得发白,手指骨节粗大,带着常年拣选药材留下的痕迹。
他先是示意手下伙计去门口望风,然后关紧房门,目光再次扫过惊魂未定的苏家几人,最后落在林长青身上,声音低沉平稳:
“长青,怎么回事?伤得如何?”
他边说边走到一个不起眼的橱柜前,熟练地打开暗格,取出碘酒、绷带、磺胺粉等物。
“啸龙,”
林长青忍着痛,声音有些哑,
“任务……出了岔子。刘铁林的人追得紧,在荒石滩交了火。苏老爷子被另一路兄弟引开,眼下……下落不明。
那几位是苏少爷,苏少奶奶,苏家二太太,小小姐,还有……刚出生的孙少爷。”
他言简意赅,但“刚出生”三字,让“啸龙”包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啸龙”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示意林长青坐下,掀开他被血浸透的肩头衣服。
伤口是枪弹擦过,皮肉翻卷,虽然不算致命,但失血不少,且已有轻微红肿感染迹象。
他手法娴熟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稳而快,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碘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林长青额上渗出冷汗,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呈抱着啼哭不止的新生儿,与林雪、李莉挤坐在床沿,看着这间陌生而简陋的屋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暂时安全了,可父亲……还有那些为他们引开追兵、生死未卜的义士……
林长青待伤口包扎妥当,缓了口气,看着“啸龙”沉静的侧脸,低声道,
“苏老爷子和跟着他的两个兄弟,得尽快探明下落。还有……跟我一起引开追兵的老陈和小武,
当时也分头走了,不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啸龙”将染血的棉布扔进火盆,看着它们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长青,你这趟差事,动静太大了。刘铁林现在像条疯狗,全城搜捕。
苏家老宅那边……没走脱的几个老仆,当天就被他毙了。租界外面,眼线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隔间外床上虚弱昏睡的李莉,和林雪怀中茫然无知的小玥儿,最后落在苏呈和他臂弯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脸上,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评估,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叹息。
顾少将这条潜伏多年的暗线,如今为了护住苏家这几口人,几乎暴露殆尽,林长青身边只剩两个带伤的兄弟。
这笔买卖,在冷酷的情报天平上,似乎并不划算。
但他更清楚顾砚峥下达这命令时的分量,那绝非简单的“命令”二字可以概括。
“我会立刻安排人去打听苏老爷和弟兄们的消息。”
“啸龙”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但你们,不能久留。我这里只是临时中转点,不够安全。
等风声稍松,立刻转移去更稳妥的地方。苏少奶奶刚生产,需要静养,孩子也经不起折腾,但……安全第一。”
林长青点头:
“我明白。一切听你安排。”
他知道“啸龙”说的是实情,他们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这时苏呈抱着孩子起身敲了敲门,“啸龙”和林长青起身,苏呈面带歉意对着“啸龙”和林长青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苏呈代苏家上下,谢过先生救命之恩,更谢过诸位弟兄以命相护!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啸龙”侧身避过,语气平淡:
“苏少爷不必多礼。奉命行事,分内之责。”
他目光扫过林长青苍白的脸,
“你先休息,我去安排打探和转移事宜。”
接下来的四五天,苏家几人便藏身在这药材铺的后厢房内,几乎足不出户。
林长青肩伤在“啸龙”的照料下开始收敛结痂,但人明显清减憔悴了许多,眼中布满了血丝,一半是伤痛的消耗,另一半是焦虑的煎熬。
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耳朵时刻留意着外间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旧铜钱——
那是他们这一线人紧急联络的信物之一。
苏呈强打精神照顾产后虚弱的李莉和幼子。李莉虽然虚弱,但年轻底子好,又有林雪悉心照料,恢复得还算快,只是时常对着窗外发呆,眼中是化不开的忧惧。
林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既要看顾产妇和婴儿,又要安抚受惊的小玥儿,心力交瘁。
那新生的男婴倒是乖巧,除了饿时啼哭几声,大多时候沉睡,浑然不知自己降生在怎样的惊涛骇浪之中。
“济生堂”照常营业,前堂偶尔传来伙计招呼顾客、拨弄算盘的声音,一切如常,仿佛后厢房内的紧张气氛只是错觉。
但苏呈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危险迫近。
第六天傍晚,天色阴郁,铅云低垂,仿佛又要下雪。
前堂提早打了烊,伙计上了厚厚的门板。“啸龙”亲自端着饭菜进来,脸色比平日更显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他将托盘放下,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旧烟斗,慢慢地填着烟丝。
火柴划亮,映亮他半张脸,也映出他眼中沉郁的波澜。
林长青的心沉了下去。苏呈也停下了喂李莉喝汤的动作,屏息望着他。
“啸龙”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才低沉开口,声音干涩:
“苏老爷……有下落了。”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林雪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李莉猛地抓紧了苏呈的手,小玥儿似乎感受到大人情绪的剧变,往林雪怀里缩了缩。
“我们的人……在刘铁林城外的一处私牢附近,发现了老陈的……尸体。”
“啸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身上有刑讯的痕迹。他最后传出的消息断断续续,只说……苏老爷确实落在了刘铁林手里,关押地点确认了,
但看守极严,他们尝试了一次,没能靠近,老陈为了掩护小武传递消息,自己暴露了……”
林长青猛地闭上眼,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老陈,那个总是憨厚笑着、枪法却极准的河北汉子……
苏呈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
“啸龙”继续道,语速加快:
“小武冒死把消息递出来后,也失去了联系,凶多吉少。现在的问题是,刘铁林抓了苏老爷,却没有立刻下杀手,
也没大张旗鼓宣扬,反而把人秘密关着。这不合常理。
以他的性子,要么杀鸡儆猴,要么勒索钱财。
我怀疑……他留着苏老爷,另有所图。”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更大的可能是,他想以苏老爷为饵,钓出更多的人,或者,他已经嗅到了什么,怀疑苏老爷背后有我们这条线。不管是哪种,这里,”
他用烟斗点了点地面,
“都已经不安全了。刘铁林的眼线无孔不入,租界也不是绝对保险。我们必须立刻转移,马上走。”
“那……那我爹……”  苏呈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啸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救不了。刘铁林既然有意设饵,看守必然森严,硬闯只是送死。
而且,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你们剩下几人的绝对安全。这是命令,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他看向林长青,“长青,你清楚。”
林长青睁开眼,眼中布满红丝,但已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他缓缓点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白。怎么走?”
“啸龙”掐灭烟斗,起身:
“路线和接应已经安排好。十分钟后,后门有车。你们什么都不要带,只带必须的细软和这个孩子。
衣服换最普通的,分开走。
长青,你护着苏少爷和苏少奶奶。
二太太和小小姐,我另派人送。目的地不同,到了地方,自有人接应你们,安排后续。”
命令下达得突然而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新生婴儿偶尔发出的细微呓语。
绝望、悲痛、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席卷了每一个人。
苏城彪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而他们却要继续逃亡,甚至无法回头看一眼。
林雪捂着嘴,无声地流泪。李莉将脸埋在苏呈胸前,肩膀剧烈耸动。
苏呈紧紧抱着怀中的幼子,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力量源泉,双目赤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喉间的悲鸣溢出。
“啸龙”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安排。
林长青挣扎着站起,开始迅速而无声地收拾那少得可怜的行装,将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检查完毕,塞进怀里。
他的动作稳而快,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只是错觉。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泄露了他内心翻腾的岩浆。
十分钟,短暂得像一个世纪,又仓促得容不下任何告别与悲伤。
后门外,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已经响起,如同催促的丧钟。夜色如墨,寒风刺骨,新一轮的逃亡,在绝望与未卜中,再次拉开帷幕。
而北平城内,刘铁林的私牢深处,苏城彪的命运,正沉向更深的黑暗。
租界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照不亮这条危机四伏的暗夜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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