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赴火
陆军总医院侧门外,运送最后一批医疗器械和药品的军用卡车已然发动,柴油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喷出股股黑烟。
车厢用厚重的墨绿色篷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尾部一点空隙。
搬运兵正在做最后的清点和固定,领队的军官叼着烟卷,不耐烦地催促着,不时焦躁地望向灰白的天际,那里隐隐传来闷雷般的轰隆声,不知是春雷,还是更不祥的征兆。
就在这嘈杂与催促的间隙,两个穿着不合身白色医护罩衫、脸上蒙着厚厚防护口罩的身影,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板箱,低着头,混在最后几名匆忙登车的医护人员中,踩着尾部的挡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卡车。
篷布内光线昏暗,堆满了绑缚牢固的木箱和麻袋,散发出浓烈的消毒水、磺胺粉和血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
先上车的几个护士和年轻医助正摸索着寻找落脚点,低声交谈,带着对未知前路的惶恐与强作镇定,无人特别留意这最后上来的两人。
苏蔓笙和李婉清缩在靠近车尾、一处堆叠的药品箱阴影里,紧紧靠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直到沉重的篷布被“哗啦”一声彻底放下扣紧,车厢内陷入更深的昏暗;
直到卡车发出一声粗嘎的嘶吼,车身猛地一震,缓缓驶离医院侧门,碾过碎石路面,朝着城外未知的烽烟之地驶去——
两人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地、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落回原处,却又立刻被一种混合着激动、恐惧与决绝的复杂心绪填满。
她们真的混出来了。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对视一眼,李婉清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弯了弯,闪过一丝得逞的、孩子气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苏蔓笙则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尖仍在细微地发抖。
卡车的颠簸越来越剧烈,车厢内弥漫着尘土、机油和紧绷不安的气息。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借助彼此单薄的体温汲取一点勇气。
苏蔓笙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九号公馆书房里,那本厚重图谱的皮革触感,但脑海中翻腾的,全是顾砚峥临走前夜,在昏黄灯光下深深凝望她的眼眸。
十五个日夜的煎熬等待,音讯全无的恐惧,终于化作了此刻奔赴向他的决绝。
快了,就快了……无论前方是何等惨烈的景象,她们终于不再是只能被动等待、胡思乱想的局外人。
她们要亲自去到那硝烟弥漫之处,去到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确认他安好,或者……用她们所学,尽一份微薄之力。
车轮滚滚,碾过漫长而焦灼的道路,将身后的奉顺城,连同那份被小心翼翼守护的“安全”,一同抛远。
前方,是清平,是战火,是她们牵挂的人浴血奋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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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前线,指挥所。
这里原是清平县郊外一处地主家的祠堂,青砖灰瓦,如今门楣上象征宗族荣光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沾满泥污的电话线和临时拉起的军用电缆。
墙壁上弹孔斑驳,窗棂用木板和沙袋草草加固,仍挡不住初春凛冽的、夹杂着火药和血腥气的寒风灌入。
巨大的爆炸声时远时近,沉闷地滚过天际,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每隔一阵,便有更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由远及近,接着是地动山摇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浓烟——
那是皖系重炮在轰击外围阵地。
指挥所里,电话铃声、电台嘀嗒声、参谋人员急促的汇报声、地图沙盘前激烈的争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高压而混乱的喧嚣。
顾砚峥站在铺满整张八仙桌的军事地图前,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将校呢军装早已布满尘土和汗渍,左边肩胛处,一片深色的、近乎褐红的污渍浸透了军装外套与里面的衬衫,边缘已经发硬,
但靠近了,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伤药混合的气味。
他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硬挺的胡茬,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地图上一个用红蓝铅笔反复勾勒、几乎要被戳破的位置——
清平东北方向的鸡鸣岭。
“三营伤亡已过三分之一,弹药告急!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两挺重机枪压制东侧高地火力点!”
“炮兵连报告,炮弹只剩下七个基数,必须省着用,无法覆盖全部皖军冲锋路线!”
“二线阵地与右翼结合部出现空隙,疑似有小股日军渗透,已派侦察排前去确认……”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指挥部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焦灼,但无人退缩。
顾砚峥眉心拧成川字,听着汇报,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比划,沙哑着喉咙,一条条指令清晰而迅速地发出,调配着手中已捉襟见肘的兵力与资源。
“从预备队抽调一个连,补到三营左翼,告诉三营长,重机枪我给他一门,子弹匀着打,必须再钉死六个小时!”
“炮兵集中火力,覆盖标注的甲、丙区域,乙区用迫击炮间歇打击,节省炮弹,打准点!”
“侦察排有消息立刻汇报!命令特务连抽调一个班,向结合部机动,发现渗透之敌,坚决消灭!”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连日喊叫和缺水而有些嘶哑,但每个字都带着铁一般的分量,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周围的参谋和副官们依令行事,指挥部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炮火轰鸣的背景下,高速而艰难地运转着。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捂着耳机,大声报告:
“少将!专线!是北洋军部直接过来的!”
顾砚峥目光一凛,大步走到通讯设备前,接过听筒。
嘈杂的电流声中,传来军部要员的声音,通报了紧急调派的援军——
由北洋宿将赵启明亲自率领的一个混成旅,已突破日军外围封锁线,正全速向清平方向靠拢,预计今日傍晚前,先头部队即可抵达鸡鸣岭外围。
“老叔亲自来了?”
顾砚峥眉梢微动,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赵启明是他父亲顾宗南的结拜兄弟,北洋军中悍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此人用兵凶悍果决,有他支援,鸡鸣岭危局或可暂缓。
他刚放下专线电话,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个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指挥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就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挟裹着一股冷风和硝烟味。
一个高大魁梧、穿着北洋将官呢大衣、满脸络腮胡、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带着几个同样彪悍的卫士,大步闯了进来,声如洪钟:
“砚峥!顾砚峥!你小子人呢?让老叔瞧瞧!”
来人正是赵启明。
他年过半百,身材魁梧壮实,一张国字脸被北地风霜和战火磨砺得黝黑粗糙,浓眉虎目,不怒自威。
此刻他眼神焦急,环视这简陋嘈杂、人人面带疲色的指挥所,最终目光定格在地图桌后那个挺拔却难掩憔悴的身影上。
“好小子!”
赵启明大步流星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顾砚峥未受伤的右肩上,力道大得让顾砚峥身形都晃了一下,
“电话里听你爹那口气,我还以为你小子……”
他话没说完,虎目在顾砚峥脸上身上一扫,浓眉立刻拧紧了。
桌上,一碗早已冷透、坨成一团的杂粮面条几乎没动,旁边是凉透的开水。
顾砚峥的脸色在昏暗的马灯和摇晃的烛光下,白得有些不正常,眼下乌青浓重,嘴唇也因缺水而有些干裂。
最刺目的是,他左后肩胛处,那军装上的深色污渍,在近距离下,更显狰狞。
“老叔,您怎么亲自上来了?路上还顺利?”
顾砚峥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却因牵动伤口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转身想去给赵启明倒水,却发现暖壶已空。
“少来这套!” 赵启明一把按住他,虎目圆睁,盯着他后背那片血渍,
“老子不来,你还想硬撑到什么时候?你爹在北洋急得嘴上燎泡,就怕顾家你这根独苗折在这清平了!”
他不由分说,伸手就要去掀顾砚峥的军装外套,
“伤哪儿了?重不重?让老子看看!沈廷那小子呢?他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
怎么没给你拾掇利索?秦副官!去叫军医……”
“老叔,真没事。”
顾砚峥侧身动作间牵扯伤口,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却依旧平稳,
“沈廷在野战救护所,那边比这里更缺人手,更走不开。
小伤罢了,已经处理过。陆军总医院的支援医疗队就在路上,这一两天也该到了。”
他走到桌边,就着冷水壶倒了半杯凉水,递给赵启明,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语气迅速转回凝重:
“如今要紧的不是这个。老叔您来得正好,鸡鸣岭这里……”
赵启明接过那杯凉水,没喝,重重顿在桌上,水花溅湿了地图一角。
他看着顾砚峥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冷面,再环视周围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血丝的面孔,心中了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与激赏。
这小子,跟他爹当年一个倔脾气!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知道此刻不是追究伤势的时候。
他凑到地图前,顺着顾砚峥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红蓝铅笔交织的标记,触目惊心。鸡鸣岭,扼守清平东北门户,地势险要,如今已成双方反复争夺、尸山血海的炼狱。
“妈的,小鬼子和皖系这是铁了心要啃下这块骨头。”
赵启明啐了一口,神色瞬间转为全然的军人悍厉,
“你的人还顶得住多久?”
“最多到明天拂晓。伤亡太大,弹药不足,士气也在透支。”
顾砚峥声音低沉,手指点在日军几个主要火力点和可能的进攻方向上,
“他们今天白天吃了亏,晚上很可能发动夜袭,重点在这里,和这里。我们的重武器……”
两人头几乎凑到一起,就着摇晃的灯火和不时被炮火震落的尘土,对着地图,语速极快地低声交谈、部署。
赵启明带来的生力军如何梯次投入,如何利用地形进行反穿插,如何布置炮兵阵地进行火力支援,如何与现有残破的防线衔接……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着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关乎着清平乃至更大战局的走向。
指挥所外,炮火隆隆,夜色如墨,带着血腥气的寒风呼啸不止。
而这一方昏暗嘈杂的临时指挥所内,一老一少两位将领,正用他们的智慧、经验与决死意志,在简陋的地图上,勾勒着抵御外侮、血战到底的防线。
顾砚峥后背的伤处,在昏暗光线下,那深色的血渍似乎又悄然润开了一点,但他挺直的脊梁,未曾弯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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