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庭前决裂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北平城上空,将苏宅那几进深阔的院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晦暗之中。
门檐下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早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摇曳不定,将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映照得忽明忽暗。
往日这个时候,宅内该是炊烟袅袅,仆役往来,透出世家大族的烟火气,可今日,整个宅邸却静得异乎寻常,连廊下悬挂的画眉鸟都噤了声,只余穿堂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何学安的黑色雪佛兰轿车,便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了苏宅那对沉重的黑漆铜环大门前。
车门打开,他躬身下车,身上那件英国进口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在暮色中泛着矜贵的光泽,同色的西裤熨帖笔挺,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他那张素来温文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躁,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他抬手,欲扣响门环,动作却带着迟疑。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未等他触到铜环,一侧的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熟悉的老苍头面孔,是苏宅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仆福伯。
福伯脸上没了往日的殷勤笑意,只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
“何少爷,您来了。老爷身子骨不爽利,大夫吩咐需得静养,不见客。
您请回吧。”
何学安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
苏城彪不见他?
这在他与苏家交往的这些年里,是从未有过的。
哪怕前几日因笙笙之事闹得颇不愉快,苏家也未曾将他直接拒之门外。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头。
“福伯,”
他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干,
“我知伯父身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还请通传一声,学安只请个安,说两句话便走,绝不敢多扰伯父静养。”
福伯垂着眼,态度恭敬却疏离:
“夫人吩咐了,任谁来了都不见。何少爷,您就别为难老奴了。”
正僵持间,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影壁后传来。
苏呈的身影转了出来。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团花暗纹的棉袍,外罩一件玄色贡缎马褂,面容沉静,不见喜怒,只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淡淡倦色。
他朝福伯略一摆手,福伯便默默退后,重新掩上了角门,将内外隔绝。
“大哥。”
何学安见是苏呈,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急切之色更浓,
“我听闻伯父身子不适,心中实在不安,特来探望。不知伯父现下如何?可要紧?”
苏呈在离他几步远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镇定表象,直达内里。
苏呈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有劳挂心。家父只是偶感风寒,加上近日家中多事,忧心劳神,需要静养些时日。不便见客。”
他顿了顿,看着何学安闪烁的眼神,继续道:
“学安今日前来,若有什么事,不妨直接同我说。如今家里的事,父亲已交托于我处置。”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何学安心头猛地一沉。
“交托于我处置”——
这意味着苏城彪不仅不见他,甚至可能已默许了苏呈全权处理与何家、与他何学安相关的一切事宜。
而那“家中多事,忧心劳神”八个字,更是意有所指,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何学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的:
“大哥……我……”
苏呈将他这副欲言又止、眼神游移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对旧日情分的唏嘘也渐渐冷却。
他向前踱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疲惫与了然:
“怎么,学安是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这个做大哥的说,只能面呈家父么?”
“不,不是的,大哥!”
何学安连忙否认,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苏呈,语气带上了几分被误解的委屈与急切,
“大哥,你我相识数十载,自幼一同在族学开蒙,同窗共读的情分,学安从未敢忘。
只是……近日之事,恐有误会。
是否是……笙笙对大哥说了些什么?
大哥,你可见过笙笙?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她年纪小,性子单纯,莫要被人蒙骗了去!”
他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多日、日夜煎熬的问题,眼中带着希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苏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被父亲赞许“少年老成”的世交之子,如今却因私欲与嫉恨,变得如此面目模糊,甚至不惜攀附刘铁林那等凶戾之辈。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拂过枯叶的寒风。
“是,我见过笙笙。”
苏呈坦然承认,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何学安心上。
何学安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苏呈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如今很好,很安全。学安,你不必再费心找寻了。
今日我出来见你,并非要与你争论是非曲直,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苏家的门,你便不必再登了。”
何学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向前一步,急道:
“大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那顾砚峥!
定是他巧言令色,蛊惑了笙笙!他仗着自己是军阀,强取豪夺!我……”
“够了,学安。”
苏呈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与失望。
他摇了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何学安半分仓皇的影子,
“事到如今,何必再扯上旁人?顾砚峥是何身份,是何做派,我自有评判。
至少,他敢作敢当,行事纵然霸道,却也算得上光明磊落。我敬他是条敢闯敢为的汉子。”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何学安苍白失神的脸,掠过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掠过他那身价值不菲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行头,最终落向暮色沉沉的庭院深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最后的劝诫:
“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你既然还叫我一声大哥,大哥最后劝你一句,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刘铁林是何等人物,你比我更清楚。
与他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不再看何学安一眼,转身对着垂手侍立在不远处廊下的老管家刘伯,淡声道:
“刘伯,送客。”
“诶,大少爷。”
刘伯躬身应了,快步走上前来,对着呆立当场的何学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
“何少爷,天色已晚,老爷夫人还需静养,您请回吧。”
何学安站在那里,冬夜的寒风吹透了他昂贵的大衣,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苏呈的话,字字如刀,割裂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与伪饰。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苏呈决然离去的、挺直却略显孤清的背影,看着刘伯那张客气而疏离的老脸,再看看苏宅那两扇对他紧闭的、沉重黑漆大门,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不甘、羞愤以及隐隐恐惧的情绪,如同毒藤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向自己的汽车。
车门被司机打开,他弯身钻进去的背影,在昏黄的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仓皇与佝偻。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苏宅门前,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苏呈站在二楼主卧的菱花格扇窗前,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如同受伤的野兽般逃离,他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痕。
“呈哥。”
一声温柔的呼唤自身后响起。他的妻子李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披肩,轻轻披在他肩上。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棉旗袍,外罩一件绒线开衫,面容温婉,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她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握住苏呈微凉的手掌。
苏呈没有回头,只反手握住了妻子柔软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揽住了她单薄的肩头,将她带向自己身侧,一同望向窗外那沉沉的、吞噬了一切的夜色。
李莉顺从地靠在他肩头,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陪伴。
“人心易变,”
李莉轻声叹息,声音如同暖流,熨帖着苏呈冰凉的心绪,
“非你我能掌控。呈哥,莫要太过伤神了。”
苏呈将下颌轻轻抵在妻子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桂花头油香气,心中翻涌的波澜稍稍平复。
他低声道:
“我只是……希望他还能迷途知返。毕竟,相识一场。”
声音里带着物是人非的苍凉。
李莉不再言语,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夫妇二人相依立在窗前,望着何学安离去的方向。夜色如墨,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他们不知道,那辆驶入黑暗的汽车里,何学安靠在冰冷真皮座椅上,脸色在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映照下,阴沉得可怕。
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犹疑,已被苏呈那番决绝的话语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被羞辱的暴怒、计划失败的焦躁以及对顾砚峥、对苏蔓笙乃至对整个苏家刻骨的怨恨。
那条通往权势与报复的泥泞之路,他早已踏足,并且在今夜,被苏呈亲手斩断了回头的可能。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与未知的险恶,而他,已决意沿着这条不归路,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了。
旧日的雨,终究是淋不到今日的衣衫了。
庭院深深,寒风呜咽,吹散的,不止是落叶,还有一段本该是世交佳话的、青梅竹马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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