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庭院相托
小院
苏呈轻轻拉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冬日的寒气夹杂着庭院里湿冷的泥土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厚呢大衣,抬眼望去。
顾砚峥依旧立在方才交谈过的青砖小径旁,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似乎正凝望着墙角那几竿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竹,又像是在侧耳倾听着弄堂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遥远喧嚣。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属于军人的锐利与深思。
苏呈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湿润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顾砚峥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必要的礼节性空间,又足以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两人身高相仿,
视线几乎平齐,无声地对峙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两个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审视与衡量。
“顾少将,是吗?”
苏呈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目光直视着对方。
他没有用更亲近或更随意的称呼,而是选择了这个带着明确身份标签的称谓,既有对对方地位的承认,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试探。
顾砚峥闻言,薄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并非一个全然放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略带自嘲的弧度。
他微微欠身,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苏少爷言重了。在此处,在笙笙的兄长面前,砚峥不过一介布衣,当不得‘少将’之称。
您若不嫌弃,直呼砚峥名讳即可。”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此刻抛开身份的立场——
仅仅是苏蔓笙的倾慕者与保护者,又给予了苏呈作为兄长的充分尊重。
他没有仗势,亦不示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姿态上的放低,但语气并未因此放松。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长兄如山的分量,也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方才,笙笙同我说了。她的意思,是想随你回奉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顾砚峥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我苏呈今日便将话摆在这里。
我信笙笙的眼光,也信你昨夜的援手之情。我将她交托于你,是信你能护她周全,予她安稳,好好疼惜她。
你需得明白,她此番决心离开北平,是为了谁。
她不惜顶撞严父,忤逆家族,舍弃自幼熟悉的故土,更是为了你,退了与何家那桩几乎人尽皆知的婚事。
这其中需要多大的勇气,又会招致多少非议与风险,想来……砚峥你,心中应有掂量。”
苏呈的话,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击。有震慑——
提醒顾砚峥苏蔓笙为他付出的代价之巨;
有委婉——以“信”字开头,给予肯定与托付;
更有警告——那未竟之言清晰无比:
若你顾砚峥将来有负于她,我苏呈便是倾尽所有,也定要将妹妹带回身边,绝不容她受半分委屈。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半分被冒犯或不耐的神色,反而愈发沉静。待到苏呈话音落下,
他并未立刻接口,而是略略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沉甸甸的托付,也仿佛在思忖如何回应这份厚重的信任与隐含的警告。
随后,他抬眼,迎上苏呈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游移。
他微微颔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立誓的肃然:
“大哥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砚峥铭记在心。”
他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将自己放在了更低、更亲近的位置,
“大哥放心。笙笙的心意,她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感念至深。
今日,砚峥就在此向大哥承诺,从今往后,只要我顾砚峥尚有一口气在,定会竭尽所能,护笙笙周全,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她既愿将终身托付于我,我必不负她。”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呈的肩头,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屋内那抹倚窗而立、正担忧望向这边的纤细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温柔,随即又恢复沉静,继续道:
“此间事毕,回到奉顺之后,我会立刻着手安排。
必当以最郑重的礼节,禀明家中长辈,定下与笙笙的婚事。
待一切稳妥,我必亲携笙笙,再登苏府之门,拜见伯父伯母,郑重求娶,绝不让她名分上有半分亏欠,亦绝不让今日之事,成为她日后任何话柄。”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既回应了苏呈关于“疼惜”的要求,更主动提出了对未来的规划——
明媒正娶,三书六礼,给予苏蔓笙应有的地位与尊重,也间接表明了自己的家族并非不可沟通的障碍,甚至已有考量。
苏呈听着,眼中的审视与凝重,终于一点点化开,转为一种复杂的、交织着欣慰、不舍与无奈的了然。
顾砚峥的态度无可指摘,思虑也算周全,甚至主动提出了婚娶之事,这至少表明,
他对笙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长远打算。这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你有此心,便好。”
苏呈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但眉头依旧微蹙,提出了眼下最实际、也最迫切的难题,
“只是,婚事尚远,暂且搁置一旁。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如何平安离开北平。
我来时,已觉出公寓四周暗哨密布,绝非寻常。
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又如何能在刘铁林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带着笙笙安然脱身?”
这才是苏呈最焦虑之处。
顾砚峥身份敏感,笙笙如今又成了何学安的目标,北平对他们而言,已成险地。
顾砚峥对此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他并未因苏呈的忧虑而显出半分迟疑,反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与笃定:
“大哥所虑极是。路线与安排,我已着人布置妥当。
就在今夜,趁除夕刚过,各方守备或有松懈之时动身。
走水路,转陆路,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接应,一切顺利的话,三天可抵奉顺地界。”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
“方才陈副官离开,便是去做最后的打点与确认。大哥放心,砚峥既敢带笙笙走,便有把握护她毫发无损地离开北平。
到了奉顺,安顿下来,我立刻让笙笙打电话报平安。”
听到“今夜”和“水路”,苏呈心中稍定。
顾砚峥显然不是鲁莽之辈,安排周密,且有自己的人手,这比盲目乱闯要好得多。他点了点头,脸色终于松缓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屋内。
透过那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他看到苏蔓笙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窗边,正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身前,微微咬着下唇,一双盈盈美目一瞬不瞬地望着庭院中的他们,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依恋。
见兄长回头望来,她先是一怔,随即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却仍带着几分苍白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苏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酸涩难言。
他对着妹妹,也努力回了一个温和的、让她安心的笑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回身,面向顾砚峥,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重若千钧的话说出口:
“既如此……我就把笙笙,托付给你了。”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兄长全部的不舍与期望,
“你……定要,好生照顾她。”
“大哥放心。”
顾砚峥再次郑重承诺,语气斩钉截铁。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几分肃杀与提醒,
“只是,有件事,需提醒大哥与苏家。
何学安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此番未能得手,反而打草惊蛇,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公寓外那些暗哨行事风格,不似寻常侦缉队,正是刘铁林麾下特务处的做派。
何家……怕是已暗中投靠了刘铁林,或至少有了密切勾连。
大哥与苏家,日后在北平,务必多加小心,提防何家借势发难。”
苏呈神色一凛,何学安与刘铁林有牵连?
这消息非同小可。
刘铁林是如今北平卫戍司令,手握兵权,为人狠戾,是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若何家真攀上了这棵大树……
苏家虽是富商,在真正的枪杆子面前,恐怕也难讨得好去。
顾砚峥看出他眼中忧色,又道:
“为防万一,大哥可记下一个地址——
维尔路二号,找一位姓林的先生。
若遇急难之事,或需传递消息,他可助你一臂之力。
那是我一位故交,信得过。”
苏呈将“维尔路二号,林先生”这几个字牢牢记住,心中对顾砚峥的周密与援手之意,更多了几分感激与复杂情绪。他郑重颔首:
“有心了。这份情,苏家记下了。”
该交代的已交代,该托付的已托付。
苏呈知道,自己不宜久留。他最后深深地望向窗内的妹妹,隔着玻璃,
对她做了个“安心”、“保重”的口型,然后毅然转身,不再回头,大步向院门走去。
苏蔓笙见状,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推开屋门追了出来。
顾砚峥自然而然地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与她并肩而立,目送苏呈。
“大哥……” 苏蔓笙追到院门口,声音带着哽咽。
苏呈在车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妹妹泪光盈盈的模样,心中酸楚更甚,却强笑道:
“走吧,路上千万小心。家里的事,有大哥在,不必挂心。
照顾好自己,便是对大哥最好的宽慰。”
他的目光,最终与顾砚峥再次相接。
两个男人,在冬日清冷的晨光中,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目光再次交汇。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深沉的对视,一次无声的颔首。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托付与承诺,信任与责任,以及属于男人之间的、无需宣之于口的默契与较量。
苏呈不再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道奇轿车缓缓启动,驶出这条僻静的弄堂,汇入远处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车流,消失不见。
直到车影完全看不见了,苏蔓笙依旧怔怔地望着弄堂口,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顾砚峥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向身侧泪眼朦胧的女子。
他抬起手臂,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揽住了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将她向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与不安。
“我们也该准备一下了。”
他低声道,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怕,一切有我。”
苏蔓笙倚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臂弯里,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又仰头看向身边这个男人坚毅沉静的下颌线,心中那离别的愁绪与对未来的惶然,似乎都被这臂弯的温度稍稍熨帖。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更贴近他一些,仿佛要从这短暂的依靠中,汲取面对未知旅程的勇气。
庭院深深,冬意肃杀。
离别已毕,承诺既定。而真正的艰险旅途,即将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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