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笙蔓我心 > 第247章 雪暮将别

第247章 雪暮将别


奉顺十三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却也终究行至岁末。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在奉顺大学灰扑扑的教学楼间穿梭呜咽,却吹不散莘莘学子心头对寒假的雀跃。
学期的最后一堂外科学总论,林铮教授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站在讲台前,声音洪亮地做着期末总结,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严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丝欣慰的弧度。
“基础理论固然重要,但外科是手上的功夫,是刀尖上的艺术,更是对生命的敬畏。”
林铮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假期期间,望诸君温故知新,切莫荒废。第一梯队的同学,开春后随我进入陆军总医院见习的日程安排,年后会另行通知。
好了,本学期课业到此结束。提前祝各位,新春康泰,阖家团圆。”
随着林铮教授话音落下,安静的教室瞬间被轻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取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的躁动。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笔记,脸上都带着即将放假的轻松笑容。
苏蔓笙和李婉清坐在一起,也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东西。
李婉清将厚厚的英文原版《格氏解剖学》和几本厚重的笔记塞进藤编的书箱,转头看向身侧动作稍显迟缓的苏蔓笙,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问:
“笙笙,你几时回北平?车票订好了么?听说这几天票就紧俏了,再晚怕是难买。”
苏蔓笙整理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抬起头,对李婉清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就这两天吧,还没最终定下。总归……是要回去的。”
她没说的是,那场所谓的“婚约”,那需要回去面对的何学安,还有对她与顾砚峥之事可能一无所知、或已然知晓却态度不明的父亲与兄长,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让她对这次归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忐忑与抗拒。
李婉清不疑有他,点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事的烦恼:
“我也就这两日了。
我爹今年非要我们去上海外公家过年,说是外公身子不如从前,想儿孙绕膝。
这一去,少说也得过了正月十五才能回来。”
她说着,脸上露出不舍,挽住苏蔓笙的手臂,声音轻快了些,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带好吃的!
上海老城隍庙的五香豆、梨膏糖,还有沈大成的新式点心,保管让你尝个鲜!
你呀,也早点回来,别在北平待太久,开学前咱们还能一起逛逛。”
苏蔓笙心中微暖,回握住李婉清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也只有面对婉清时,她才能暂时卸下心头的重负,感受到一丝属于年轻女学生的、单纯的暖意。
两人收拾妥当,拎着略显沉重的书箱,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室外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沫,让刚从温暖教室出来的她们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天色是冬日午后特有的、灰蒙蒙的铅灰色,远处的建筑和光秃秃的树枝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雪雾中。
刚走下台阶,便看见穿着浅灰色人字呢大衣、围着同色围巾的沈廷,正抄着手,靠在老树下,含笑望着她们这个方向。
见她们出来,沈廷直起身,挥了挥手。
“蔓笙,婉清!”
沈廷迎上几步,很自然地接过李婉清手里的书箱,又对苏蔓笙笑着点点头,
“考完了?这下可算能松快几天了。”
他目光转向苏蔓笙,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
“砚峥那家伙最近怎么样?伤处恢复得还行?没又偷偷折腾自己吧?”
苏蔓笙听到顾砚峥的名字,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微微颔首:
“恢复得挺好的,林教授前几日复诊也说愈合情况不错,只需按时换药,避免剧烈动作即可。”
她语气平缓,像是最寻常的病情告知,只有她自己知道,提及那人时,心底泛起的细微涟漪。
“那就好,那就好。”  沈廷笑道,看了一眼李婉清,又对苏蔓笙说,
“这天冷得邪乎,走吧,我送你们。先送蔓笙你去九号公馆?”
苏蔓笙闻言,连忙摆手,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用麻烦了,我……我先回宿舍一趟,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你们有事去忙,我自己过去就行。”
李婉清看了看沈廷,又看了看苏蔓笙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下明了,也不点破,只笑道:
“行,那我们先走了。笙笙你自个儿当心点,天冷路滑。”
说着,便拉着还想说什么的沈廷,钻进了暖和的车里。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溅起些许路边的残雪。
苏蔓笙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飘雪的街角,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紧了紧脖子上那条半旧的、樱草黄色的毛线围巾,提了提手里的书箱,转身朝着女生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里比外面更加阴冷。
这栋旧式的红砖楼没有安装新式的暖气管道,平日里靠一个小铁皮炉子取暖,如今临到放假,炉子早已熄灭,只剩下满室清寒。
苏蔓笙推开自己那间位于二楼尽头宿舍的门,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
窗户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将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滤得更加昏暗。
苏蔓笙放下书箱,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纷纷扬扬、似乎永无休止的雪花,怔怔出神。
这一次回北平……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围巾的边缘,柔软的毛线抵着掌心,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如何面对何学安?
如何面对父亲和哥哥?
若是问起,她又该如何解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
还有顾砚峥的伤……她若走了,谁替他换药?
孙妈固然周到,可那伤口……她亲眼见过愈合的缓慢与反复,林教授调配的药膏用法也需格外仔细……
他那样一个人,会对旁人如此耐心细致地交代这些琐事吗?
会不会又因为军务繁忙,就马虎应付过去?
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乱舞的雪片,搅得她心头一片冰凉,更添烦乱。
她轻轻叹了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慢慢整理不多的个人物品。几本常看的医学书籍,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一支用了许久、笔尖都有些磨损的钢笔,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
东西不多,却似乎每一件都带着这两个多月来,在奉顺、在医学院、在……九号公馆的回忆。
她将那方手帕仔细折好,放入随身的小藤箱里。
指尖触到箱底一个硬硬的小物件,拿出来,是一个掌心大小的扁圆锡盒,正是林教授开给顾砚峥的那种特制药膏的空盒。
她怔了怔,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盒面,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人坐在床沿、背对着她、露出狰狞伤口的模样,以及自己指尖蘸着清凉药膏、小心翼翼涂抹时,那混合着心疼与隐秘悸动的心情。
脸上微微一热,她像是被烫到般,迅速将空药盒塞回箱底,用力合上箱盖。
收拾妥当,她重新围好围巾。
走下空旷的楼梯,走出宿舍楼。风雪似乎更大了些,细密的雪粒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她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低着头,沿着被薄雪覆盖的小径,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苏蔓笙刚走到大学门口,下意识地往前望去,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校门侧前方不远处,那盏光线昏黄、在风中微微摇晃的街灯下,停着一辆她无比熟悉的黑色轿车。
一个穿着挺括的深灰色呢长大衣的身影,正斜倚在车门边。
黑发上已落了一层莹白,肩头也积了薄雪,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头,似乎在看那盏摇曳的街灯,又像是在凝视这无尽飘雪的苍穹。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利落而冷峻的线条,下颌线紧绷,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只是这样随意地站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与周遭雪夜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势。
是顾砚峥。
苏蔓笙的心,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猛地一撞,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不是该在九号公馆吗?
这么冷的天,伤口还未好全,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似是心有所感,那倚着车门的身影转了过来,目光穿越飘飞的雪幕,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刹那间,他脸上那种沉思般的、略带疏离的冷峻神情,如同春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自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点亮了整张脸。
他直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苏蔓笙怔在原地,看着他踏雪而来,一步,一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意,却奇异地驱散了她周身的冰冷。
“我以为笙笙……”
顾砚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意味,
“不来看我了。”
苏蔓笙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忙摇头,急切地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不是的!我……我今天下课晚了些,又回宿舍收拾了点东西……正准备过去呢!”
她仰着小脸,眼中是真切的焦急,生怕他误会。
看着她急于辩解、鼻尖冻得微红、眼中映着雪光的模样,顾砚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说什么,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触到她手上冰冷,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她的手,怎么这样凉?
苏蔓笙却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像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目光慌乱地四下一瞥。
虽然放假了,校门口人迹稀少,但这般拉拉扯扯,若是被人瞧见……
“上车。”
顾砚峥没有给她挣脱的机会,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去……去哪里?”
苏蔓笙被他拉着转身,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步伐,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心跳如擂鼓。
顾砚峥没有回答,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神秘的弧度。
他走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上车。
苏蔓笙迟疑了一瞬,弯腰坐了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界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紧接着,顾砚峥也坐了进来,就坐在她身侧,顺手带上了车门。
密闭的空间里,瞬间盈满了他身上清冽的、带着淡淡薄荷的气息,混合着车厢皮革特有的味道,强势地侵入她的感官。
司机似乎早已得了吩咐,无声地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入风雪弥漫的街道。
苏蔓笙僵直地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不斜视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雪景,试图借此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意。
可身边那人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他的体温,他的气息,甚至他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让她无法忽视。
忽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覆在了她紧紧交握、依旧冰凉的手上。
苏蔓笙浑身一颤,几乎要惊呼出声,却强行忍住。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
顾砚峥却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军人特有的薄茧,却异常温暖。
那热度透过她微湿的绒线手套,源源不断地传来,熨贴着她冰凉的手指,也仿佛一路烫到了她的心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极轻地、一下下地,抚过她的手背,带着一种安抚的、却又充满掌控意味的节奏。
苏蔓笙的脸颊,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再次不受控制地、迅速地红透。
她不敢动,也不敢抽回手,只能愈发僵硬地挺直背脊,将视线死死锁定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被车灯照亮又迅速抛入黑暗的雪夜街景。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耳根发烧,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
顾砚峥的余光,将她这副故作镇定、却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粉红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依旧目视前方,嘴角那抹弧度,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缓缓加深,带着一丝得偿所愿的、满足的笑意,与某种更深沉的、势在必得的暗涌。
车子在覆雪的道路上平稳行驶,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内温暖如春,车外风雪肆虐。她的手在他掌心,从最初的冰凉僵硬,渐渐被捂暖。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交织的呼吸与无声流淌的暧昧,在这方狭小温暖的空间里,静静蔓延。
前路是回九号公馆的方向,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苏蔓笙已无力思考。
她只知道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这强势的靠近、这无声的暧昧,搅得心慌意乱,却又隐隐沉溺。
而身旁的男人,正用他独有的方式,在她浑然不觉的雪夜归途上,一步步,攻城掠地。


  (https://www.lewenn.cc/lw54930/5270189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