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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暮色叩问


暮色四合,政务大楼三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叩响。声音不重,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却带着回音,透出敲门人内心的惶恐不安。
“进。”
门内传来一道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门板的、无形的威压。
王世钊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亮着,在日渐昏暗的天色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
窗户敞开着,冬日傍晚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厚重的丝绒窗帘微微晃动,也驱散了室内暖气的窒闷。
顾砚峥背对着门口,立在窗前。他脱去了笔挺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泛着冷光的腕表。
衬衫下摆妥帖地束在深色的军裤里,脚上是锃亮的长筒军靴。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青白色的烟雾在灌入的寒风中迅速扭曲、消散。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霭,恰好从窗口斜射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模糊而刺眼的金边,却照不亮他周身散发的沉冷气息,反而更衬出一种孤峭的、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王世钊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来的,反手轻轻带上门,阻隔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
他站定在距离办公桌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惊惧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发颤:
“顾……顾少帅,卑职王世钊,奉命前来。不知……不知少帅传唤卑职,有何……有何指示?”
顾砚峥这才缓缓转过身。
吸了口烟,目光平静地落在王世钊那副点头哈腰、额角冒汗的模样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起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朝靠窗那组沙发方向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王世钊连忙点头哈腰地小步快走过去,却在沙发前僵住了——
顾砚峥已经率先在中间那张宽大的单人丝绒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可那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王世钊哪里敢坐?
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双手不安地交握着,脊背微微佝偻,脸上笑容僵硬。
“坐。”
顾砚峥将烟灰随意地弹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抬了抬下巴,指向侧面的单人沙发。
“是,是,谢少帅。”
王世钊如蒙大赦,却又更加忐忑,只敢在沙发边缘沾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
“啪嗒”一声轻响,是顾砚峥将那个银质烟盒随手扔在了光洁的玻璃茶几面上。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目光重新落在王世钊脸上,那目光沉静,却像带着钩子,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王政务委员,”
顾砚峥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是是是!顾少帅!”
王世钊立刻应声,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地开始剖白,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也顾不得擦,
“卑职在!卑职……卑职无能,没……没调教好蔓笙,让她……让她不懂事,惹了少帅厌烦,实在是卑职的错,卑职罪该万死!
您……您要打要罚,卑职绝无怨言,只求少帅……只求少帅您高抬贵手,饶了王家这一回……”
他越说越急,声音带了哭腔,两条腿在沙发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若不是强撑着,几乎要滑到地上跪下。
顾砚峥静静听着他这番涕泪交加的“请罪”,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在他话音落下后,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冰冷,不带丝毫温度,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世钊头上,让他瞬间噤声,脸色更加惨白。
“慌什么?”
顾砚峥弹了弹烟灰,目光淡淡扫过他,“王政务委员。”
王世钊被他看得心头狂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砚峥将身体坐直了些,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
他盯着王世钊惊恐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问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玻璃上:
“你和这苏蔓笙的……孩子,多大了?”
“孩……孩子?”
王世钊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没想到顾砚峥会直接问这个!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砚峥,却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的黑眸时,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帘,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脑子飞速转动,是问时昀?
顾砚峥怎么会突然问起时昀?
他强压下心悸,声音颤抖,带着试探和极度的不确定:
“您……您是说……时昀?这……好像……两岁多……还是……三岁??”
他说得含糊,
顾砚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的弧度极小,却让王世钊瞬间如坠冰窟。
他听到顾砚峥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不悦:
“嗯?你这当爹的……对自己儿子的年岁,这般不上心?”
“这这这……少帅!少帅息怒!”
王世钊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他连忙稳住身体,声音带着哭腔,
“卑职……卑职家中子女众多,琐事缠身,这……这实在是……记不太真切了……我……我再仔细想想……”
他抬手用力抓了抓后脑勺,做出苦思冥想的模样,实则心里乱成一团麻。
“两岁多,”
顾砚峥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跟着追问,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是多多少?”
“大概……大概……也是快三岁了这样…还是……”
王世钊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衫领口,他胡乱说着,眼神躲闪,
“具体…卑职……卑职实在是公务繁忙,想……想不起来了……”
“哦?”
顾砚峥拖长了音调,身体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却依旧锁在他脸上,像鹰隼盯着猎物,
“想不起来了?那你是如何将她……娶进门的,总该还记得吧?”
“扑通”一声!
王世钊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从沙发边缘滑跪在了地上。
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磕得他膝盖生疼,他却毫无所觉,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抬起煞白的脸,看着沙发上那个如同神祇般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男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形走调:
“顾少帅!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都是流言!卑职……卑职不是那个,不是那个和蔓笙卷款跑路的男人啊!
我……我……我爹将人带回来的时候,蔓笙……蔓笙她……就已经有了身孕了!我……我……我实在是……”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将刚刚对陈墨说过的话又颠三倒四地重复了一遍,只想撇清关系。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指间的香烟已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将烟蒂摁熄在烟灰缸里。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听到“有了身孕”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深潭般的平静。
“哦?”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王世钊更加胆寒,
“进你们王家的时候……就有身孕了?你这……”
他话未说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无尽的审视和压力。
“不不不不!顾少帅!不是您想的那样!”
王世钊吓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形象全无,
“这孩子……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自己从未碰过苏蔓笙,这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可这话说出来,顾砚峥会信吗?
会不会以为他在推卸责任,反而惹来更大的祸事?
顾砚峥不再催促,只是将穿着锃亮军靴的长腿抬起,随意地架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整个人以一种更放松、却更具压迫感的姿态靠进沙发里,目光平静地、甚至是带着点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世钊,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一字,一句,说清楚了。”
王世钊被这平静的语气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再无退路。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喘着粗气,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
“是……是……那是奉顺十三年,大概……大概八月份,我们王家还在南锣胡同的老宅。
那时候……就听我爹提起,说有一位故交旧友,全家在北平遭了难,要南下投靠我们。
那时节,从北平南逃的人多了去了,我……我也没太在意。
可我爹左等右等,一直没见到人来。”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声音低了些,带着回忆的恍惚:
“直到……直到那一日,我不在家,是后来听家里的老司机提起,说那天傍晚,有个男人……护着一个年轻女人,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我爹,就在老宅的后门。
也不知道他们跟我爹说了些什么,我爹……
我爹就把他们悄悄留下了,安置在最偏僻的客院,还连夜请了相熟的大夫去瞧。
那男的……伤得极重,没过几天……就没了。
我爹……我爹悄悄给办了后事,没声张。”
王世钊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了那久远的、并不愉快的回忆:
“又过了些日子,我爹突然找我,说要给我纳一房姨太太,就是……就是那个被留下来的女子
人,苏蔓笙。
可……奇怪的是,我爹严令我不得靠近她,更……更不许我碰她。
只让她住在老宅最偏的院子,对外……对外只宣称是我的四姨太,掩人耳目。
我……我也只是在她刚来时,远远地瞧过一眼,脸色苍白,身子很弱,具体模样都记不真切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诞与屈辱的神情:
“直到……直到后来,那天晚上,突然发动,要生孩子了!
闹得宅里人仰马翻,我……我才知道,才知道那苏蔓笙……她早就有了身孕!
我记得那晚,产婆出来说……说胎位不正,怕是难产。
可那苏蔓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硬是死死保住了那个孩子,自己……自己却大出血,险些也没了……”
王世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我……我那时候愣在偏院外头,听着里面的哭喊,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宅里其他人不知内情,还……还跑来恭贺我‘喜得麟儿’!
我……我心里苦啊!
少帅!
我这……这不是替别人养孩子吗?
我……我是真的连那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
他偷眼觑了一下顾砚峥的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王世钊心里更慌,连忙继续道:
“后来……后来孩子生了,是个男孩。我爹……我爹欢喜得什么似的,取名叫‘时昀’。
老爷子只对外说是……七月早产,身子弱,要好生将养。
自那以后,老爷子就把他们母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尤其是来了奉顺之后,单独安排了一座最僻静的偏院给她住着,
她……她也从不出门,那孩子更是……我也……
我也没去过。
所以……所以这孩子的具体生辰,到底多大,我……我是真不清楚啊!
少帅,我对天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王世钊说完,已是气喘吁吁,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伏低身体,几乎要以头抢地,只求眼前这位煞神能相信他的说辞,饶过他。
顾砚峥沉默了。
办公室内只剩下王世钊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已收尽,暮色如同浓墨,透过敞开的窗户弥漫进来,将顾砚峥的侧脸笼罩在一片晦暗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锐利如寒星。
良久,顾砚峥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缓,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那个男人……是谁?”
王世钊猛地摇头,带着哭腔:
“卑职……卑职实在不知道啊!我爹从未与我细说,那男人死后,一切痕迹都被我爹抹去了,连姓甚名谁都不知!
只知道……看着似乎也是读书人出身,……”
顾砚峥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件事,除了你和你父亲,还有谁知道?”
王世钊立刻答道:
“没……没有了!现在知道内情的,除了我爹,我,还有……蔓笙她自己,再就是……少帅您了。
哦,还有……当年接生的稳婆和那个大夫,但我爹后来都给了重金,让他们远远离开了,应该……应该不会乱说。”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压得王世钊几乎喘不过气,只能伏在地上,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暮色彻底吞没了房间,只有办公桌上那盏台灯,散发着昏黄孤寂的光。顾砚峥的脸完全隐在了阴影里,只有那挺拔的坐姿和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清晰可感。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冰冷的警告:
“记住了。闭上你的嘴。今日我问你的话,你从未听过。苏蔓笙和孩子的事,你从未知晓。若有一字泄露……”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威胁,比任何直接的恐吓都更令人胆寒。
王世钊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声音哽咽:
“是是是!卑职清楚明白!卑职今日从未见过少帅,从未听过任何话!
卑职什么都不知道!多谢少帅!多谢少帅开恩!”
顾砚峥不再看他,只淡淡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去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王世钊如聆仙音。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和浑身的狼狈,对着阴影中的顾砚峥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办公室的门,冲进了外面昏暗的走廊,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暮色浓稠,只有那盏孤灯亮着。
顾砚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长腿架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完全隐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搭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奉顺十三年……八月……男人……身孕……七月早产……
这些零碎的词语,如同冰冷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入,卷动窗帘,也吹动了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在暮色与阴影中的雕塑,周身弥漫着一种比夜色更沉、更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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