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秋夜长街

苏蔓笙正独自一人走在人行道上，八月的夜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收拢了开衫的襟口，抱着那蓝布包裹的书本，微微缩着肩膀。
她抬起手腕，就着路灯看了看那块小巧的银色腕表，
八点半了。
随即肩膀似乎垮下去一点，轻轻叹了口气，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算快，背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透着一股子孤单和……淡淡的懊恼。
“苏蔓笙呀苏蔓笙…今晚你可得靠着两条腿走回去咯。”
而此刻，顾砚峥将车缓缓靠向路边，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摇下车窗，夜风灌入车内。
“苏蔓笙。”
低沉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苏蔓笙吓了一跳，倏地转身。
只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别克静静停在路边，车窗内，顾砚峥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斜斜照进车内，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沉静锐利，此刻正看着她，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怎么追来了？
苏蔓笙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大的窘迫涌上心头。
自己这副模样，这狼狈的境地，怕是都被他看在眼里了。她脸颊微微发热，抱着书本的手指收紧了些。
顾砚峥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几步便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也挡住了些许夜风。
“不是让你在办公室等？”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看穿人心，
“又跑了？”
苏蔓笙被他问得心虚，眼神飘忽了一下，强自镇定地辩解：
“我……没跑。就是，就是看天都黑了，想着该回学校了，
不好……再打扰你休息。”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
顾砚峥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挺直脊背、却掩不住慌乱和疲惫的女孩。
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拂在颊边，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过分白皙，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想起她在手术室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再看她现在这副强撑着解释的模样，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了一下。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倦意的沙哑：
“倒是我考虑不周，临时拉你当助手，忙到这么晚。”
“不是的！”
苏蔓笙连忙摆手，抬头急切地看他，生怕他误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很感激能有这样的机会，真的！
我是想着……你连续做了三台手术，一定很累，需要休息……我留在那里，反而……不好。”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脸颊更红了。
顾砚峥看着她急切辩解、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要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眼底那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忽然化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心弦。
“蔓笙，”
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不是生疏的“苏同学”，而是更亲近的“蔓笙”，语调微微拖长，带着一种探究的、近乎戏谑的意味，
“这么急着走……是心疼我了，嗯？”
苏蔓笙整个人像被定住，随即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羞恼和难以置信，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我…该回学校了！”
看着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顾砚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也见好就收，没再继续那个让她无地自容的话题。
他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了她企图转身逃跑的路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却不容拒绝：
“好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回去不安全。
我也饿了，一起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学校。”
苏蔓笙还在为那句“心疼我了”心慌意乱，闻言下意识反驳：
“不用了，我……我自己能回去，…”
她眼神黯淡了一下，这才想起更大的麻烦——
这个点，宿舍肯定锁门了。
她今晚怕是真要流落街头了？思及此，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真实的苦恼和茫然。
顾砚峥将她瞬间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缓声道：
“门禁的事不必担心。
我已同你们学校的教导主任通过电话，说明了情况，会给你留门。”
苏蔓笙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眸倏地亮起，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
“真的？我……我还能回宿舍？”  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顾砚峥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今夜你是受我所托协助，我自然要负责到底，岂能让你有门不得入？
所以，不必担心回不去。至于你想问的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紧抱着的蓝布包裹上，
“一样可以问。前提是，先填饱肚子。如何？”
他的安排周到妥帖，完全堵住了她所有推拒的理由，甚至还将她的“正事”惦记着。苏蔓笙看着他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她原本因慌乱和窘迫而纷乱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那……谢谢你。”
顾砚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副驾驶座那边，伸手拉开了车门，然后侧身，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上车。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拒绝的优雅。
苏蔓笙抱着书本，弯身上了车。皮质座椅柔软舒适，车内弥漫着一种很淡的、类似松木和皮革混合的气息，干净而清冽，与他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
顾砚峥关好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入夜色渐深的街道。
“让我想想，”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带你吃什么好些。今天第一次接触手术，又熬到这么晚，吃清淡些，养养胃。”
说着，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蔓笙正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依然规规矩矩地抱着她的书本，微微低着头，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感到些许不自在。
听到他的话，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模样是前所未有的乖巧顺从。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她在手术室里亮着眼睛全神贯注的模样，想起她方才在街上懊恼叹气的模样，又想起她被他一句话逗得满脸通红、慌不择路的模样……
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勾起一个极为清晰的、甚至称得上灿烂的弧度。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夜色中偶然拾得的一点鲜活气息，冲淡了不少。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散了些许车内微妙的气息。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和店铺招牌的光影，掠过车窗，在他含着笑意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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