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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雪茄余烬


北洋政府奉顺办公大楼三层。
清晨的光线透过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缝隙,切割成一道狭窄而锐利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鉴人的深色拼花木地板上,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缓慢游移的细微尘埃。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黑色真皮高背转椅背对着门口,也背对着那道光。
顾砚峥就靠躺在那张椅子里,身体深陷,背脊却依旧挺直。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官常服,肩章和领章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只是外衣的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里面雪白却有些发皱的衬衫。
他闭着眼睛,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紧抿的、下唇带着一道细微结痂伤口的薄唇,泄露了一丝彻夜未眠的痕迹。
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烧过半的哈瓦那雪茄。
暗红色的烟头明明灭灭,积攒了长长一截灰白色的烟灰,却因为持烟者过人的稳定,始终未曾断裂、掉落。
袅袅的青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在接近天花板时,才缓缓散开,融进室内清冷的、混合了雪茄、皮革、墨水和淡淡硝烟味的气息里。
“吱呀——”
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
沈廷提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他今日也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只是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担忧和了然的疲惫所取代。
他脚步很轻,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看了一眼那背对着他的椅背,以及那支悬在半空、烟灰将落未落的雪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解开系着的麻绳,露出里面两个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粗瓷大碗。
是两碗馄饨。
汤色清亮,能看到漂浮的紫菜和虾皮,香气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散开一丝细微的、属于市井的暖意。
“街头老巷那家的,排了半天队。”
沈廷拿起其中一碗,推到办公桌中央,又指了指另一碗,
“你的,按老规矩,不要葱。”
椅背轻轻转动了一下。
顾砚峥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热气渐消的馄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抬起,看向沈廷。
眼神略沉,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和询问。
沈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另一碗馄饨,用勺子搅了搅,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吃啊,这么一大早,我能找到开门的、还能外带的就这一家了。
我沈大处长亲自给你跑腿买的早点,你还挑剔不成?”
顾砚峥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将那只一直夹在指间的雪茄,终于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猩红的火光明亮了一瞬,随即吐出大团浓郁的青色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将桌上那碗馄饨,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往桌边移开了几寸。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要告诉婉清。”
沈廷舀起一勺馄饨正要送入口中的动作,因为他这句话,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看着那碗被“嫌弃”的馄饨,又看向顾砚峥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
“怎么你们俩……”
他放下勺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烦躁,
“提的要求,都是要我沈廷的老命?
怎么的,合着我就是天生该挨枪子儿、里外不是人的那一个?”
顾砚峥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只是隔着袅袅的雪茄烟雾,目光沉沉地锁着他,那眼神里的压力无声无息,却让周遭本就冷冽的空气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沈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终于败下阵来,烦躁地舀了舀那碗馄饨里的虾皮,压低声音,“我只能暂且帮你瞒着,但你知道的,婉清又不傻,。
到时候……”
“嗯。”
顾砚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鼻音,打断了他的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夹着雪茄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扶手上弹了弹。
那截积累了许久的、长长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这细微的震动,断裂开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深色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化为一小撮灰白的尘埃。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沉重的老式手摇电话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尖利地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瞬间划破了办公室内凝滞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对峙气氛。
沈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身体瞬间绷紧,警惕的目光猛地射向那部嘶鸣的电话,又迅速转向顾砚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
这个电话,来自北洋大帅府专线的电话……
顾砚峥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部嗡嗡震动、响个不停的话机,目光深幽,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机器,看到电话那头的人。
直到铃声执着地响到第七八声,他才不疾不徐地,伸出那只夹着雪茄的手,用指尖极其平稳地,拿起了沉重的听筒,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此刻却明显压抑着怒气的男声,即使隔着听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是顾镇麟,北洋政府掌控者之一,顾砚峥的父亲,北洋军的大帅。
电话的内容并不长,但句句带着质询和隐隐的怒火。
“昨夜为何擅自调动专列,连夜出城,直奔杨柳青小站?
火车站在深更半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封锁月台,拦截列车,甚至动了枪?”
最后,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探究,直指核心——
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亲自追出去,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什么身份?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听到“那个女人”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等电话那头的声音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地、对着听筒,极其平淡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开了口:
“怎么……大帅在这奉顺,也安插了监视我的眼线特工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话语里的尖锐和毫不掩饰的逆反,却让电话那头的顾镇麟呼吸一滞,随即是勃然大怒的咆哮通过听筒隐约传来:
“顾砚峥!你个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子问你话,你就这么回答?!
你到底……”
“抓特工。”
顾砚峥不等他说完,便冷冷地、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直接截断了他后面所有的质问和怒火。
“您满意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冷酷。
然后,他不再给对面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将听筒从耳边拿开,干脆利落地,挂回了电话机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挂断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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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帅府,书房。
“他娘的——!!!”
顾镇麟握着突然只剩下忙音的听筒,愣了一瞬,随即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猛地将话筒狠狠惯在沉重的红木书桌上,发出“哐”一声巨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儿子这毫不留情、直接挂断电话的态度气得够呛。
书房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是参谋长周世昌。
另一个则是身材魁梧、穿着笔挺军装、面容粗犷的汉子,是第一师师长赵启明。两人见状,连忙上前。
赵启明手快,先一步接住差点被顾镇麟摔出去的话筒,小心地放好,嘴里打着哈哈:
“大哥,大哥!消消气,消消气!
你看你,跟孩子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砚峥做事,向来有他的章程和道理,您这……放宽心,放宽心!”
周世昌也推了推眼镜,温声劝道:
“是啊,大帅。启明说得对,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您瞧瞧我家那个不成器的,都多大了,做事还没个正形,不着四六的。
再瞧瞧少帅,年纪轻轻,这次拿回奉顺,又有大总统亲自下的调令,大权在握,事情办得是干净利落,漂漂亮亮。
这不都挺妥当的嘛。他这么急着挂电话,许是……真有紧要军务?”
顾镇麟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背着手在宽大的书桌后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怒色稍霁,但眉宇间的沉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并未散去。
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北洋冬日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身为人父的疲惫和无奈:
“你们都知道,这小子……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轴,认死理。
当年为了他娘的事……就敢跟我犟了这么多年。”
提到亡妻,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和怀念。
赵启明连忙接口,语气带着感慨和不易察觉的讨好:
“孩子那是孝顺!重情义!
我家那老姐儿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说活着享福,还不如老嫂子有福气,
养了这么个好儿子,顶天立地的……”
周世昌也点头附和,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对顾家父子这复杂关系的了然与思量。
顾镇麟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谈家事,但那声叹息却更重了。
这孩子,打小就混在军营里,跟着他们摸爬滚打,性子是冷了些,但做事……是真沉稳,有担当。
唯独那一次……
——四年前顾砚峥因为某个女人的突然消失,一度消沉放纵,差点毁掉自己的那次。那是顾砚峥人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失足”和“污点”。
好在后来去了国外回来了。性子倒是比从前更稳了,这心也更冷,更硬了……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清晰的“报告”声。是李副官。
“进来。”
李副官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立正敬礼:
“报告大帅!奉顺少帅府急电!”
顾镇麟转身,接过文件,迅速拆开火漆封缄,抽出里面的电文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
电文内容简洁明了:刘铁林在天津英租界秘密藏匿、意图转运南系的那批德制军火,已被我部人员秘密起获,并于昨夜随专列安全运抵奉顺军械库,现已清点入库登记完毕。
清单附后。
顾镇麟拿着电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原本的怒气和沉郁,在看清内容后,迅速被惊讶、恍然,以及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了骄傲与复杂情绪的光芒所取代。
他将电文递给身旁的周世昌和赵启明。
两人接过,快速浏览,随即脸上也露出了惊喜和赞叹的神色。
“好!干得漂亮!”
赵启明率先一拍大腿,粗声赞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这下可是把刘铁林那老王八蛋的老窝给端了个稀巴烂!让他再上蹿下跳!”
周世昌也抚掌而笑,眼中精光闪烁:“哈哈哈哈,妙啊!砚峥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是为了……咳,闹出动静,实际上是为了这批军火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来。
高,实在是高!这下咱们在北方的底气,可就更足了!”
“大哥!”
赵启明用力拍着顾镇麟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敬佩和与有荣焉的激动,
“有子如此,虎父无犬子啊!您啊,还愁啥?等着享清福吧!
我这大侄子,干得是真他妈虎……有手腕!”
顾镇麟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冬日上午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落在窗外覆着残雪的庭院和光秃的枝桠上,投下清冷而明亮的光斑。
他看着那阳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另一个更加混乱、更加血腥的战场。
枪炮轰鸣,子弹横飞,硝烟弥漫。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到极点的军帐里,他那位出身书香门第、却义无反顾跟着他颠沛流离的发妻王春华,在痛苦的嘶喊和鲜血中,生下了他们的儿子。
那时,他握着枪泡在前线上,看着漫天炮火。
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在那样的环境里,睁开了眼睛,第一声啼哭,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
顾砚峥。
他的名字,是他母亲在血泊中,用尽最后力气取的。
砚,取“磨砺”之意;峥,取“高峻,不平凡”。
既是期望,也是注定。
这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一生,踏入的便是这硝烟弥漫、权力倾轧、冰冷无情的……军阀世家。
他的路,从来都由血与火铺就,由算计与背叛伴随,由失去与孤独淬炼。
如今,他羽翼渐丰,手腕铁血,心思深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他成了真正的“少帅”,成了连他这个父亲,都需要仔细掂量、甚至隐隐忌惮的对手和……
同盟。
顾镇麟望着窗外冰冷的日光,心中那最初的怒气早已消散无形,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混合了骄傲、欣慰、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岁月流逝和父子隔阂的怅惘。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玻璃。
雪茄的灰烬早已冷透,而那列深夜疾驰的专列,以及儿子那冰冷决绝、不容置喙的态度……
所有这些,似乎都成了这庞大棋局中,一枚枚他尚未完全看清、却已能感受到其沉重分量的棋子。
日光偏移,将他挺拔却已见沧桑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书房内,只剩下周世昌和赵启明低声讨论军火清单的细微声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时,那持续不断、却无人倾听的、细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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