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内潮堂
长廊下的光影被窗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苏蔓笙与可穗并肩走着，鞋跟敲在青砖上的声响格外清晰。
可穗絮絮说着讲座座次的安排，苏蔓笙却觉后颈如针扎——
顾砚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缀在三步之外，似有似无的压迫感裹着薄荷烟丝的气味，漫进她的呼吸。
她不敢回头，只将怀中的牛皮笔记本攥得发烫，指节泛白。
“顾同学，这便是大会堂了。”
可穗推开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室内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天顶高悬，几缕阳光从彩玻璃窗漏下，映着浮尘如金粉。
红绒幕布垂在讲台两侧，铜质灯盏尚未点亮，空旷中回荡着可穗的余音。
顾砚峥颔首，目光却掠过可穗肩头，锁住一旁垂首的苏蔓笙。
她今日仍穿着女中校服，浅蓝旗袍外套着月白针织坎肩，发间珍珠别夹随她低头的动作滑出一弧光。
顾砚峥抬脚踏入大会堂。
堂内早已准备妥当，数十排长条木椅整齐排列，椅背上都套着浅蓝的布套，布套上绣着奉顺女中的校徽——
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前方的讲台是红漆木质的，墙角立着两只高大的青花瓷瓶，瓶中插着几枝丹桂，清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堂内。
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落在讲台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可穗见顾砚峥站定，连忙从苏蔓笙手中拿过纸笔，声音轻快：
“蔓笙，我去对接就好。”
苏蔓笙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狂点头，连眼眶都亮了几分，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股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上月的那个夜晚——
六月的奉顺，夜色本是最清凉的，绵密的细雨斜斜飘落，打在街面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满是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与李婉清休假逛街，两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说说笑笑地走在路灯下。
就在那时，她们遇到了沈廷与顾砚峥。
李婉清拉着她的手，兴冲冲地走上前介绍，
“蔓笙，这是北武堂的沈廷，还有顾砚峥。”
彼时的顾砚峥，一袭黑白中山装，站在沈廷身侧，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是冰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看得人不寒而栗。
自那夜第一次相见后，沈廷便再也没有单独来接过李婉清，他的身侧，总是多了一个顾砚峥。
顾砚峥从不走近，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或是路灯的阴影里，那个位置像是被他固定了一般。
每一次见到他，苏蔓笙都觉得一股冷冽之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只能匆匆与沈廷打个招呼，便仓皇离去，哪里敢抬眸多看他一眼。
今日还好有可穗替她对接讲座之事，苏蔓笙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便悄悄退到堂外。
然而大会堂内，顾砚峥站在讲台旁，目光扫过堂内，却迟迟不见那抹清丽的身影进来。
只有可穗一人拿着本子和笔，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顾同学，你看看还有哪些需要准备的，与我对接就好了。”
顾砚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温仿佛骤降，冷得跟冰窖一般。
他只是微微侧头，轻瞥了可穗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像是无形的压力，瞬间将可穗包裹。这与方才在接待室里彬彬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你…与我对接？”
顾砚峥的声音不高，却让可穗陡然一颤。
他仍立在讲台阴影里，中山装吸尽了光，唯领口铜扣淬着冷芒。方才对校长时的温文荡然无存，此刻他眉峰微压，眸色沉如永夜。
“不不不…我这就叫蔓笙来！”
可穗逃也似地冲出门，险些撞上廊柱。
“蔓笙…”她急声呼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蔓笙闻声回头，脸上满是疑惑。
可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将手中的本子和笔猛地塞到她手里，语气急促：
“我我我…我不去了，你去对接，你去对接…”
话音刚落已提着裙摆跑远。
苏蔓笙低头看着手中的本子和笔，一脸的茫然。她轻轻翻开本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个字都没有。
苏蔓笙怔怔看着空白纸页，终是咬唇转身。
大会堂内，红绒帘幔拂过她肩头，带起陈年樟木香。
她蹑足绕过条凳，忽见台柱旁倚着一道黑影——
此刻的大会堂内，顾砚峥正斜倚在讲台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一眼便瞧见了门口那道畏缩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轻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苏蔓笙察觉到自己被发现，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镇定地翻开本子，走到一旁，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几分结巴：
“顾…顾同学，可还需要提前备些什么么？你说，我记。”
顾砚峥直起身，手中拿着一叠稿纸，慢悠悠地朝着她走来。
他的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
苏蔓笙见状，连忙后退，脚下的布鞋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男…男女有别，保持距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受惊的小鹿。
顾砚峥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步步紧逼。
苏蔓笙退到了幕布的角落，身后便是冰冷的墙板，再也没有后路可退。
顾砚峥径直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墨香，那气息混合在一起，竟带着一股奇异的吸引力。
苏蔓笙紧张得浑身僵硬，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本子，挡住了他的脸，试图隔绝那道让她心慌的目光。
就在这时，她听见他冷冽却又带着几分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奉顺女中将与北武堂合并大学，何来的男女有别？
嗯？”
那一声轻哼，带着几分反问，几分戏谑，烫得她耳根通红。
她猛地合上本子，转身便想仓皇而逃：
“顾同学没有要对接的，我先走了。”
然而，她的脚步还未迈开，顾砚峥便伸出手，撑在了她身后的墙板上。
他的手臂修长，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牢牢地控在自己与墙板之间。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苏蔓笙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顾砚峥垂眸看着她吓成这般模样，眼底的冷冽渐渐褪去，竟多了几分柔和。
他缓缓放下手，将手中的演讲稿单手递给她，声音也温和了几分：
“沈廷的稿单，需要的医科仪器都已带来，放在何处妥当？”
苏蔓笙愣了愣，连忙接过稿书。
稿纸是白色的宣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果然是各种医科仪器的名字。她定了定神，轻声道：
“侧屋有空间可以放…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下意识地对上了顾砚峥的视线。
这一次，她发现他的眼神并不像之前那般冷漠，嘴角还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就在这时，大会堂的侧门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年轻的声音：
“有人吗？我们是北武堂的学生，搬运医科器材。”
“有…”
苏蔓笙像是见到了救兵一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猫腰钻过幕布，绯红着脸奔出堂外。
就在讲台边缘，阳光透过高窗恰好落下的那一小片光晕里，一枚珍珠发夹静静地躺在红木地板上。
顾砚峥脚步顿住弯下身，修长的指尖拾起那枚发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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