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闫阜山讲故事

一大早南易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挨个办公室串门。一个办公室一把糖一把瓜子。

这年头物资紧缺，糖果、瓜子都是紧俏年货，寻常人家平日里根本舍不得买，买还需要票。

也就只有像南易两口子都是轧钢厂这种大厂的正式双职工，才有这份实力。

敢平日里随便拿出来糖和瓜子招待同事，绝对是相当大气的举动。

发到李大虎办公室，也是一包糖和瓜子放在桌上：“李处长，您的。”

李大虎看着他一脸喜气的模样，笑着打趣：“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自从生了儿子，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天天乐呵得不行。”

南易搓了搓手：“李处，我添了儿子，高兴。这点东西给大伙儿甜甜嘴。”

李大虎从小柜里拿出一袋奶粉推过去：“拿着，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光靠日常饭菜营养跟不上，喝点奶粉好好调养，恢复得快。”

南易一看想把奶粉推回来：“李处，这东西太金贵了，您留着自己用吧。”

李大虎手一摆：“让你拿着就拿着。这东西是不好弄，就这么一袋，你先备着，我也没别的东西给你，就这个了。”

南易接过奶粉，有些不好意思：“李处长，您这……我都不知说啥好了。”

又跟李大虎唠了几句家常，南易揣着奶粉、拿着糖果瓜子，继续往别的科室分去了。

兔场那边，闫阜山跟大伙儿已经熟了。

刚来那阵子大家见了他还绕着走，现在日子长了，发现这人话不多，也不惹事，干活任劳任怨、从不偷懒耍滑，对待所有同事都客客气气慢慢就有人主动跟他搭话。

中午歇晌的时候，几个人蹲在兔场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人递了根烟过去问：“老闫，你以前干那行的时候，是不是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天天提心吊胆的？”

闫阜山接过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电影里都是编的。真干那行的时候，没那么多惊险，就是熬人。”

又有人问：“那你们都干什么呀？是不是天天发电报？”

闫阜山说：“发报是最基本的。我干过几年报务，后来不干那个了。”

那人说：“那你见过戴笠没有？”

闫阜山说：“我是个小特务，没见过。”

有人又问：“老闫，你以前干过啥事？杀过人没有？”

闫阜山说：“我没杀过人。我是发报员，管电台的，不干那些事。”

众人一听，更来劲了：“那你给我们讲讲，你以前在军统，都经历过啥事？”

众人围坐一圈，个个竖起耳朵。

闫阜山拗不过，就挑了些不涉密的往事讲。

把当年日本人天天搜查抓人，他们四处躲避发报。有好几次刚发完报日本人就来了。死了不少人，最后他侥幸活了下来。

又把潜伏、传递情报、配合抗日队伍行动的琐碎往事娓娓道来。

没有轰轰烈烈的刻意渲染。

可越是平常的讲述，越让人觉得震撼，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目不转睛，连王海，此刻也安安静静坐着，一脸认真。

等闫阜山讲完一段，王海长长叹了一口气，：“闫叔，听你讲完这些，我才真正明白，你们当年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时时刻刻提着脑袋干活，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太幸运了。”

“我们现在坐在宽敞安稳的厂区里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和你们当年比，简直是活在蜜罐里。”

郭英贺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围坐听故事的热闹场景，心里犯了嘀咕。

闫阜山虽说已经改造完毕，但终究履历特殊。

现在兔场职工围着他听他讲过往旧事，郭英贺拿不准这样到底合不合适。思来想去，心里拿不定主意，干脆转身离开兔场，直奔李大虎的办公室，打算把这件事如实汇报，让李大虎定夺。

李大虎听完，放下手里的工作，跟着郭英贺一路往兔场走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站在人群外围的角落，静静听着闫阜山和众人闲聊对话。

此刻闫阜山正接着刚才的话题，慢慢讲述着当年的细碎经历，言语平和。

听完大半段，李大虎默默转身离开。

下午，李大虎把闫阜山喊到了办公室。两人吞云吐雾，慢悠悠唠着闲话，李大虎提醒了一句，以后不要再在公共场合谈及以前的事。

闫阜山立刻明白李大虎的意思。李大虎也是怕他在起风以后遭罪。

聊了一会，李大虎问道：“老闫，你当年在军统任职，常年跟电台打交道。我一直挺好奇，你们这些常年摸电台、做发报工作的人，会不会养成什么改不掉的职业习惯？”

闫阜山指尖夹着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李处长，不瞒你说，干我们这行的，只要是常年摸电台、敲电键的，身上都带着一辈子改不掉的职业毛病。”

“军统的老电讯，都出自杭州警校电讯班。中统的出自中央组织部电讯班。双方不对付，教的也有所差异。这些差异外人压根看不出来。由于常年高强度训练和工作，很多东西都成了刻在肌肉里、骨子里的本能，就算放下电台多年，这辈子都改不掉。尤其是军统和中统的发报员，看着都是干电讯的，但习惯却天差地别，截然相反。”

李大虎来了兴致，：“哦？还有这种说法？那你仔细说说，差别在哪？”

闫阜山弹了弹烟灰，解释道：“首先说我们军统的发报员。军统的电报，大多是紧急军情、瞬时情报、突发动态，讲究的就是一个快。”

“战场上瞬息万变，情报晚一秒传递出去，就可能耽误大事。所以我们常年都是高速点触摩斯密码，手指必须极致灵活、极致灵敏，一秒之内就要完成多次点敲，时刻保持待命状态。”

李大虎没有插话，等他继续说。

“常年累月下来，我们的食指肌肉、骨骼都定型了，形成了肌肉记忆。”闫阜山接着说道，“哪怕是现在，我彻底不用电台、不用敲电键了，日常吃饭拿筷子，姿势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所有军统资深发报员，拿筷子食指永远微微悬空、不贴筷子，一直都绷直微翘。不管怎么刻意调整，都改不过来。”

李大虎有些意外：“就吃饭这么日常放松的动作，也能看出差别？”

“绝对能。”闫阜山语气笃定，笑着说道，“普通人吃饭，全身放松、手指松弛，怎么舒服怎么来。但我们不行，哪怕是吃饭休息、全身放松的时候，食指都是本能紧绷、僵硬的，始终保持着灵敏待命的姿态，不贴杆、不借力、不松弛，和平常人的松弛状态完全是两个样子。”

李大虎心想这不就是以后的鼠标手吗。微微点头：“那中统的发报员呢？你刚才说两者截然相反，差别在哪？”

提到中统，闫阜山语气微微一顿，继续讲解：“中统跟我们军统的工作性质完全不一样。中统不怎么处理紧急突发军情，他们主要负责内部密档、批量文件、长文电报，工作内容全是长时间伏案、整理大批文字资料。”

“他们不需要极速点敲，需要的是长时间按压、持续发力。常年累月下来，他们手上的肌肉记忆跟我们完全相反。”

“所有中统资深发报员，吃饭拿筷子，清一色食指死死扣住筷子、贴得极紧、指节发力发白，抓握力道异于常人，恨不得把筷子攥断。”

李大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一个悬空紧绷，一个死死扣紧，反差这么明显？”

“半点不假，一眼就能区分。我总结了一辈子的规律，普通人吃饭，五指松活、顺其自然、松弛自在。”

“我们军统发报手是点出来的习惯，食指悬而不碰、绷而不松，时刻带着待命的紧绷感。”

“中统发报手是压出来的习惯，食指扣而不松、死死攥紧，常年按压发力定型。”

李大虎越听越觉得震撼，：“也就是说，只要是内行，单凭一个吃饭拿筷子的手势，就能看出对方的过往身份？”

“完全可以。”闫阜山语气笃定，“外人看着大家都是端碗吃饭、拿筷夹菜，一模一样的日常动作。但在我们这些真正干过这行的人眼里，细节太大了，一眼就能分出身份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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