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陛下,试炼拖延已久,今日,该尽数兑现了。】
屋里的炉火噼啪爆开一粒微小的火星。
乔薇尼手里的金属撬棍挥舞得虎虎生风,路麟城背着三根硬荆条缩在毛毯上一边躲一边高呼冤枉,苏晓樯把整张通红的脸埋在靠枕里笑得浑身发颤,绘梨衣咬着水性笔的大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零安安静静地推着眼镜,唇角隐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路明非端着茶杯,靠在长椅靠背上,望着眼前这幅鸡飞狗跳的人间烟火。
少年的神识微敛,在心底极深处,轻轻叩响了那座常年高悬的王座。
“喂,不争。”
路明非在心底喃喃发问:
“老爹刚才说漏嘴的那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座隐于识海深处的宫阙并未立刻传来冰冷的回音。
过了片刻,那道素来威严古拙的嗓音才悠悠荡荡地自虚空落下:
【陛下身负诸般权柄,溯回光阴,当亦能窥见些许蛛丝马迹。】
“我确实看到过几眼碎片。”
路明非收拢了掌心的温度,黑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在那片幻象里,我仓惶倒逃风雪之地,见到了许久没见到的老妈老爹,
“结果老爹是末日派的头子,有一个秘书,说什么人类为了生存一切都可以抛弃,
“家人与人类他选择更多的那一方,
“然后眼睛都不眨亲笔签署了同意书,要给我做奇奇怪怪的分离手术,
“而老妈带着我连夜逃跑,冰湖对峙之时,那个什么秘书忽然冒了出来,老妈为了救我中枪倒在雪水里...”
少年顿了顿,皱眉道,
“我想知道得更清楚一些。那个世界的老爹....路麟城,
“为什么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世界万千,光阴如河。】
不争的声音比起往日少了几分催促,平添了一股看尽纪元沉浮的空茫:
【因果交错之下,自会衍生出无数条偏离正轨的废弃时间线,
【在某些沉沦的枝桠里,因为起初的遭遇不同,之后的境遇不同,人心被漫长的绝望碾碎,信念被不可抗拒的神威撕裂,
【其中的某些人与事,自然会变得面目全非,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威严嗓音顿了顿,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宽慰:
【然而,那等腐朽败落之物,并非眼前您这位跪在毛毯上挨训的凡人老爹...
【亦非生陛下、养陛下之至亲。
【逝去的残渣已随风雪埋葬,陛下握剑在前,大可不必介怀于此。】
路明非怔了怔。
少年的眼底愕然,心底失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想到你这整天逼着我站桩背书的佞臣,或者说管家丞相大人,居然还有这般善解人意、出言安慰人的一面?”
【....】
下一刻。
“嗡——”
极夜的大屋之内,空气毫无征兆地定格。
壁炉里飞溅出半空的暗红火星悬停在虚无中,
路麟城狼狈躲闪的滑稽姿势僵死在毛毯边缘;乔薇尼扬起一半的撬棍凝固成铁铸的阴影,
苏晓樯肩膀颤动的弧度止步于刹那;绘梨衣笔尖滑落的一滴墨水悬在纸面一寸之处。
整座多功能基地车,
乃至方圆数十里的风雪,尽数陷入了绝对的时停。
一道被浓稠幽暗包裹的宽大黑袍虚影,自虚无中缓缓凝实,
立在了路明非身侧的半步之外。
兜帽之下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唯有一双苍茫深邃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靠在沙发上的少年。
黑袍虚影轻笑了一声,嗓音温润且带着几分戏谑,
“陛下....倒是在不知不觉间给微臣升了些官职?”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身侧这位难得现身的家伙,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平日里管天管地,连我每天喝几杯温水、睡几个时辰都要掐着秒表算计。
“动不动就拿万箭齐发和雷劈电击来当家法伺候。
“说你是摄政王或者太上皇,天底下都没人敢反驳。哪家当臣子的天天把皇帝往死里训?”
路明非撇了撇嘴:
“叫你一声丞相,我都嫌给自己的辈分降太低了。”
立在时停风雪里的黑袍虚影闻言,长袖微展,兜帽下的笑意愈发浓郁了几分:
“陛下这般提醒,微臣倒当真险些遗忘了。”
不争的声音恢复了那股让路明非后脊发凉的威严:
“此前数月,陛下在极渊斩神、在东海漫步、在北冰洋安享天伦,连日的享乐与温存,已然将此前拖欠的诸多主线试炼抛之脑后。”
黑袍虚影抬起苍白修长的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扣。
“择日,倒真不如撞日。”
“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响指,在凝固的岁月中骤然炸响!
路明非脚下的合金地砖毫无征兆地坍塌成了虚无。
失重感在刹那间将少年整个人拖拽着下坠!
穿透层层叠叠的金色光带与茫茫雾海,四周的时空飞速拉扯成刺目的光斑。当双脚再次结结实实踩在坚硬平整的地面上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浩瀚苍茫的神圣气息。
云海翻腾,天高地迥。
脚下是由万载白玉铺就的巍峨飞檐,四周悬浮着倒转的青铜星轨与数以万计的引力符文。
识海中枢,白王神殿之巅!
天穹之上,漫天垂落的极光云霞间,不争那浩大如天规般的威严神音自四面八方轰然压下:
【陛下,自您登临王座以来,欠下的灭世级言灵抗性试炼....】
【三个莱茵。】
【四个因陀罗之怒。】
【五个归墟。】
【六个烛龙。】
【以及....七个湿婆业舞。】
【拖延已久,今日,该尽数兑现了。】
“轰隆隆——!”
翻滚的云海尽头,三朵刺目炽热的惨白火种自虚无中轰然坍缩,紧接着是四道贯穿天地的青紫神雷、五个扭曲吞噬万物的深海漩涡、六轮焚天煮海的灭世赤阳,以及在苍穹极高处缓缓舒展身姿、准备跳起终焉毁灭之舞的七尊千手神佛幻象!
灭世级的规则风暴在神殿上方疯狂积聚,整座识海苍穹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路明非站在玉瓦之巅,反手握住身后墨剑的剑柄。
墨剑的重量依旧沉如山岳,但在少年如今的手中,却轻盈得宛如一根芦苇。
他挽了个凌厉的剑花,偏头看向虚空:
“这次体魄不设限制了?”
【体魄无须限制。】
不争的声音带着少见的严苛与期待:
【历经双三度过载与神血淬炼,陛下的龙族体魄已然跨过六成之境。】
【此次乃是中期之小结业考核。】
【龙族体魄全面解放,君煌冶火全面解放,暴君龙觉全面解放。】
神殿顶端的空气瞬间被无形的大力抽干,浩瀚的法则之音降下锁链:
【唯独....所有言灵权柄,尽数剥夺封印!】
【陛下不可动用时间零,不可动用无尘之地,不可动用虚实之法等言灵。】
【仅凭一身肉体凡胎、刀剑技艺,去硬撼这漫天坠落的毁灭劫波。】
【请陛下,亲眼见证这天地间最纯粹的灭世狂澜吧!】
云海撕裂,天倾在即!
第一枚【莱茵】的坍缩白光,已然携着崩碎星辰的毁灭之势,当头压向了殿顶的黑袍少年!
路明非双手紧扣墨剑的剑柄。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黑色眼眸瞬间被纯粹暴虐的赤金彻底吞没!
“言灵全封?”
少年的嘴角咧开一抹狂傲飞扬的弧度,双臂青金龙鳞轰然炸开,纯黑与暗金交织的【君煌冶火】在剑锋之上冲天而起,撕裂云霄:
“那便纯凭手里的剑,把你们全砸碎!”
墨剑逆空而上,黑袍踏碎长空,迎着漫天坠落的灭世神罚,悍然出锋!
狂暴无匹的灭世狂澜在白王殿的上空轰然对撞。
三枚【莱茵】在万分之一秒内同时炸裂,核心处的坍缩白光将少年的视界彻底染成一片虚无。
纯粹由高压与核聚变构筑的能量海啸狠狠拍击在墨剑的剑脊之上!
“铛——!!!!”
沉闷宏大的金属颤鸣宛如太古洪钟在神殿顶端长鸣不绝。
路明非双臂覆着的青金龙鳞在万度高温下剧烈发烫,狂暴的冲击波压得他双足深深嵌进了坚硬的白玉飞檐之中。
然而,
那具已然觉醒了整整六成纯度的龙皇体魄在此刻展现出了硬撼物理法则的恐怖蛮横。
少年浑身的骨骼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经络深处奔涌的气血热浪逆势爆发,
竟然生生顶住了能够蒸发地表的白热气浪!
“给我....开!”
路明非暴喝出声,双臂龙鳞之间炸开一圈气浪。
肌肉纤维的每一次拉伸与紧绷,都在骨骼深处激荡起宛如重型液压机运转的轰鸣。
龙族体魄的蜕变跨过六成关口,力量的增幅从未遵循过凡俗常理的微末累加,那是一场摧枯拉朽、逐步跳跃翻倍的指数级乘法递进。
一成筑基,三成破茧,五成生出龙相,到了这跨入六成的门槛,
体内奔涌的力量宛如被千万倍疯狂放大,每一次心跳搏动,都催生出足以硬抗地脉撕裂的纯粹蛮力!
少年脚踏白玉飞檐,双手翻转墨剑,手臂沉肩坠肘,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厚重的半月圆弧。
没有言灵调动风势,纯凭李老头传授的无名剑法第一式——【平澜】!
沉重无光的墨剑借着浑厚体魄的牵引,
以剑脊为盾,剑尖在刺目白光的爆心深处精准挑动。
数万斤的物理蛮力配合着举轻若重的化劲技巧,硬生生切入第一枚【莱茵】坍缩的核心节点,将那股毁天灭地的聚变狂潮向着两侧虚空悍然挑飞!
“轰!”
第一枚【莱茵】在万米云海上方被强行偏转引爆,激起横贯识海的巨大环形冲击波。
然而,头顶的苍穹甚至未曾留出半丝喘息的空隙。
剩余的两枚【莱茵】紧随其后轰然下沉,而在那刺目的炽白烈焰背后,四个【因陀罗之怒】引动的青紫神雷撕裂了天幕,五个幽黑深邃、吞噬一切光线的【归墟】重力水龙卷自四方合围绞杀!
雷霆劈在覆满龙鳞的脊背上,带起焦黑的深邃血痕;归墟的扭曲引力如五条深渊巨蟒,疯狂扯动着少年的四肢百骸,欲要将他体内的骨骼生生寸断!
言灵被封,时间零无法开启,无尘之地无法展开。
天地唯余一身皮肉与手中孤刃。
深渊般的压迫感如同滔天山岳迎头砸下。路明非双膝微微一沉,脚下的白玉屋脊崩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滚烫的热血自嘴角滑落,砸在冰凉的剑柄处。
但他黑褐色的瞳孔深处,那股浸透骨髓的暴戾与凶性被彻底撕碎了封印。
少年猛地仰起头颅,发出一声震碎长空的狂肆低笑:
“就这点分量....也想让我跪下?!”
“咚!”
宛如重锤擂响了太古神鼓。
那是心脏搏动引动的狂暴共鸣。
体内沉睡的所有桎梏在瞬息间尽数断裂!
【三度龙觉】!
【三度君煌冶火】!
极致的血统解放化作肉眼可见的实质气浪,自他的毛孔中疯狂喷涌。
覆在双臂与面颊上的龙鳞不再局限于青金之色,眉心正中央,
那朵由白王绝死权柄凝聚而成的九瓣樱花神印剧烈灼烧,将生与死的两极法则强行扯入体内,完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野蛮融合。
龙鳞的纹理变了。
一片片细密如精金的神铠鳞甲,自深黑的墨色中透出凄厉圣洁的纯白玉泽,黑白交织,暗流涌动,宛如在少年的躯壳上浇筑了一身游走着黑白神纹的龙皇战铠!
双肩之上,纯黑的墨炎与纯白的劫火同时腾起三丈之高,交融相生,化作翻滚不休的墨白【君煌冶火】!
“昂——!!!!”
苍凉古拙的皇者咆哮自他身后轰然拔地而起。
一尊横亘数千丈之高的太古墨白巨龙虚影撕裂了识海神殿的白昼!
墨黑的深渊铁幕为躯,纯白的神圣流光为翼,眉心悬着白王神印,遮天蔽日的龙翼猛然一扇,
将环绕在四周的五个【归墟】引力漩涡生生震成了漫天碎屑!
双三度解放,墨白同体,暴君临空!
狂暴的神雷与最后两枚【莱茵】的烈焰撞在墨白战甲上,竟只激荡出连绵不绝的金铁脆响,连少年的身形都无法再撼动分毫!
路明非单手提着墨剑,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虚无的墨白流光,逆空而上!
而在苍穹的最高顶端,考核迎来了真正的终焉杀局。
六个巨大的【烛龙】火球如同一座座坠落的太古火山,拖曳着万里赤焰封死了天幕;而在六轮烈日之下,七尊巍峨如山、生有千臂的【湿婆业舞】神佛虚影已然踏碎云海,千条手臂同时掐动法印,跳起了终结万物秩序的绝死之舞!
极热与终焉将整座识海神殿烤得开始虚化坍塌。
路明非悬停在狂澜的最中央,面对压顶而来的七尊毁灭佛相与六轮烈日,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少年双手反握剑柄,举剑过顶。
无名剑法最后一式,无招无相,不滞于物,斩断因果——【忘川】!
墨白色的君煌冶火如天河倒灌般疯狂注入墨剑的剑脊之内,那柄沉重无光的古朴兵刃,在这一刻亮起了刺穿古今长夜的极致白芒。
“给我....断!”
路明非双手抡圆重剑,自下而上,毫无花哨地斩出了一道纯粹凭借极致体魄与巅峰技艺催生出的绝天一剑!
“唰——!”
剑光掠过。
没有风暴,没有爆炸。
整座神殿上空的云海连同那六轮焚天的烛龙赤阳,
在触及那道墨白剑芒的刹那,整整齐齐地被从正中央切开成光滑如镜的两半!
狂暴的剑气势如破竹,横贯数万里天际,
紧接着自七尊【湿婆业舞】千手神佛的腰际一闪而过。
神佛虚影掐动法印的动作齐齐僵死。
下一瞬,七尊太古佛相连同整座天穹坍塌的劫火,
在墨白色的剑意激荡下,寸寸崩碎成了漫天飘零的绚烂光斑,
化作一场席卷整座神殿的盛大光雨,随风飘散。
天穹澄澈,云海归宁。
路明非单手按剑,悬于长空,大口喘息着。
身上的墨白龙铠与身后的庞大龙相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体内的狂暴气血逐渐平复归位。
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底那抹赤金重瞳却亮得宛如破晓的寒星。
云海深处,黑袍虚影不争自虚无中缓缓踱步而出。
兜帽之下,传来了一声带着极大赞许与敬畏的抚掌轻笑:
【体魄如山,剑势断川。】
【不依外道权柄,纯以龙皇之躯与凡人之刃硬撼灭世狂澜,陛下此战,当真当得起‘傲视神魔’四字。】
【中期结业试炼圆满达成,龙族体魄底蕴彻底稳固,当前肉身强度已完全具备承载‘四度蜕变’之容器资格。】
【陛下....可以先回现世去喝鱼汤了。】
“啪!”
又是一记清脆的响指。
白王神殿轰然消散,下坠的失重感瞬间将少年的意识拉扯回潮。
....
“明非!明非!”
焦急中带着心疼的呼唤在耳畔炸响。
路明非猛地眨了眨眼,眼底炽烈的神芒飞速隐去,恢复了温润的黑褐色。
极地大屋的壁炉炭火正噼啪作响,四周的时光彻底恢复了流速。
路麟城依旧背着荆条在毛毯上缩着脖子喊冤,乔薇尼手里的金属撬棍正作势欲砸,绘梨衣咬着水性笔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边,零则安静地推了推眼镜,将一杯刚晾好的温水递到了少年的唇边。
现实不过仅仅过去了弹指一瞬。
路明非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就着零的手喝了一大口温水,只觉得浑身经络前所未有的通透轻盈。
少年抬起头,看着身前吵吵闹闹的一屋子至亲与同伴,嘴角扬起一抹格外踏实的笑意:
“好啦老妈,别吓唬老爹了,先把荆条给他解了吧。”
路明非揉着鼻尖站起身,随手拿过桌上的大瓷碗,冲着灶台边扬了扬下巴:
“鱼汤熬透了没?打架打饿了,我这次....真得喝三大碗。”
乔薇尼手里的金属撬棍悬在半空,
听着儿子这声软乎乎的劝解,
女人收了撬棍,顺手在路麟城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没好气地骂道:
“听见没有!要不是儿子替你求情,老娘今晚非得拿这棍子给你松松皮不可!愣着干嘛?还不麻利点把那三根烂树枝解下来,滚去灶台边盛汤!”
路麟城如蒙大赦,顾不得背后荆条刺肉的疼痛,反手扯断了草绳,
把那几根扎眼的荆条往垃圾桶里一塞,麻溜地从毛毯上爬了起来。
一下子大屋里的气氛再度活络开来。
而后折腾了大半宿,众人各自回了基地车与侧舱的铺位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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