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将帅离城

十二月中旬，运城。

收到调令的这天，天气晴冷。

太阳照着院子里那棵枝丫光秃秃的树，树影投射在地上像裂开的冰纹。

通讯参谋把译电纸送来的时候，卫立辉正在喝早茶。

他放下茶杯，接过那张电文，目光从上往下扫视一遍，把电文放在茶桌上，对通讯参谋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郭维诚是半个小时后收到的消息，他赶到书房，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

卫立辉抬头看向郭维诚，面色沉静。

郭维诚站在门口，两人对视几秒。

卫立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下巴朝对面椅子抬了抬。

郭维诚反手关上房门，走过去坐下，拿起桌上的电文。

看到上面先是褒奖“久镇边陲，功在党国，”然后告知“着升任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西安绥靖公署高级参议。”最后写的“着即日赴任述职，所遗职务，暂由李树仁代理，新任司令官不日到任。”

郭维诚把电文看完，放在桌上，“长官，这也太急了？”

“急？”卫立辉嘴角微扯，冷笑一声，“重庆那边怕是何参议还没回去，调令就拟好了。”

“还有这个李树仁，”郭维诚语气带着轻蔑“一个挂名主任，来运城后，除了开会就是吃饭，部队的事他摸过吗？”

卫立辉放下茶碗，看了郭维诚一眼：“凭他是何部长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卫立辉沉声说道：“他代理他的，你管你的，部队认得是你。”

郭维诚点点头，没再说话。

卫立辉交代：“我走之后，粮饷，弹药，这些事你心里要有数，重庆给不了你什么。”

卫立辉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郭维诚，站了一会，开口说道：“维诚，我走之后，这四万兄弟就交给你了。”

“长官！”郭维诚猛地起身，眼眶微红。

卫立辉转过身，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我这一走，怕是再难回来了，西安那个地方，是个镀金笼子。”

他叹息一声，“我走了，可兄弟们还得活，晋南眼下无战事，也不必跟阎山周旋，现在只有一条出路。”

“是，长官，我明白了。”郭维诚起身应答。

此时，书房的门被敲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副官站门外禀报：“长官，人民商店陈掌柜来了，说是听闻长官高升，来给长官送行，还带了些东西。”

卫立辉和郭维诚对视一眼，消息果然灵通，人来得也快。

“人呢？”

“现在偏厅等候。”

“请到正厅，我这就过去。”

“是。”副官应声退下。

郭维诚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长官，陈掌柜这个时候来...  ...  ”

卫立辉摆摆手，打断了郭维诚剩下的话语，“一起去。”

说完，两人朝着大厅而去。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三人落座。

勤务兵上来倒茶，退下。

“陈经理消息灵通啊，”卫立辉看向陈翰文，似笑非笑，“调令刚到，我这茶还没凉，你就上门了。这贺喜，赶得比电报还快。”

“做生意，讲究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陈翰文放下茶碗，笑容不变，“况且，卫长官是我们商行在晋南最大的主顾。主顾家里有这么大的喜事，我们若是最后一个知道，那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厅内沉默了几息。

陈翰文端起茶碗，又放回桌上。“卫长官，这个月的粮，前天已经运到渡口仓库了。您这一走，后续的粮，是照常拨付，还是等新任长官到了再交接？我们小本生意，货压不起。”

卫立辉吹了吹茶沫，缓缓说道：“粮的事，你找郭参谋长商量。运城部队的吃喝拉撒，以后由他管。”

陈翰文沉吟一下，点点头，“有卫长官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做买卖，最怕的就是换主顾。老主顾信得过，买卖就长久，换了新主顾，不认识，不熟悉，小店就得掂量掂量。”

卫立辉放下茶碗，抬眼看过去，“陈掌柜，我这一走，人民商店的生意，还做不做？”

“做生意嘛，主顾在，生意就在。”陈翰文笑了笑，“运城这四万弟兄，跟小店做了这么久的买卖，从没红过脸，从没欠过账。这份交情，我们记着。”

卫立辉端起茶碗，杯盖在杯沿上慢慢刮着。“新长官到任，人生地不熟。陈掌柜的货，他怕是不认识。到时候渡口那边——”

他停了一息，把杯盖轻轻搁回碗上，“陈掌柜怕是还要费些周折。”

陈翰文身子微微前倾，点头附和：“卫长官提醒得是。小店跟部队打交道，讲的是规矩。花名册、编制册、验收单，手续齐全才交货。认规矩，不认人。”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炭火在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卫立辉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叩，“陈掌柜是个明白人。”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

陈翰文也跟着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礼单，双手递过去。

“卫长官高升，小店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您去西安，这些东西用得着。”

卫立辉接过礼单，展开。洋酒、香烟、新式面料、钢笔、怀表、茶叶、补品，列了一页。

他看完，把礼单放在桌上，“陈掌柜费心了。”

陈翰文笑了笑：“应该的，卫长官在运城这几年，小店的生意托您的福，一直顺当。您高升了，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卫立辉伸出手，陈翰文握住。两人握了一下。

“陈掌柜，运城这几年，承蒙照应。高升不敢当，换个地方吃饭罢了。”

陈翰文握着他的手。“卫长官，天下虽大，饭是一样吃。但要看跟谁吃，怎么吃。”

卫立辉看了他一眼，松开手。

陈翰文转向郭维诚，抱拳拱手，郑重道别：“郭参谋长，留步。日后生意上的往来，多承郭参谋长照应。”

郭维诚回礼。“陈掌柜慢走。”

陈翰文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卫长官，您走那天，我们就不来送了。渡口的粮，按老规矩办，验收单谁签字，我们认谁。”

他拱了拱手，转身跨出门槛。

郭维诚送到大门口，在台阶上站住，看着陈翰文上了骡车。

几辆骡车掉头，车轱辘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地响，出了院门。

郭维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进了正厅，卫立辉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张礼单。

“长官，陈掌柜今天来……”

“他是来探路的。”卫立辉打断他，“看看我走了之后，运城这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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