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河西村
半个月后，第一批经过精心培育的黄豆苗，被分装进铺着湿稻草的箩筐，码放在一辆辆牛车、骡车上。缓缓驶出庆城，驶向周边的村镇。
与此同时，顾雅耗编撰的《蜀地黄豆高产种植全图指导》，以及更为详尽、操作性极强的《推广事务章程与实施细则》，也被紧急抄录、雕版、印刷。打包成捆，由驿站快马加鞭，送往蜀地各州县。
看着这批苗的情况，已经验证顾雅之前提供的栽种方法是正确的。
所以各地的官吏和临时选培的农技推广员接到命令，立刻按照章程要求，开始在当地遴选合适的田块，搭建简易苗床，照葫芦画瓢着手培育第二批、第三批秧苗分发给更广大、更偏远的农户。
“听说今天官府会送种子过来，你们说会是什么种子呀？不会是骗人的吧？”
在庆城以西百里外，一个名为河西村的偏僻山村里。
天刚蒙蒙亮，村民们就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伸长了脖子朝着村外那条唯一能走车马的土路张望。
人群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期待、怀疑和不安的情绪。
“村长不是说了吗，是黄豆苗！村长讲话的时候你耳朵去打蚊子了？”一个汉子捅咕了旁边的青年一下。
“不是我不信村长，是我不信官府！”被捅咕了一下的汉子也不生气，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下，梗着脖子。
“你啥时候见过官府给咱们老百姓白送东西？不来抢咱们的粮食，不抓咱们的壮丁就谢天谢地了！还送种子？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
“就是，前阵子还让咱们挖坑堆那些臭烘烘的东西，说是啥肥料，我看就是变着法儿折腾咱们！”一个妇人附和道，脸上全是不满。
“该不会是村长听错了吧？”
河西村地处偏远，土地贫瘠，消息闭塞。
虽然侥幸躲过了最严重的瘟疫，但水灾和春荒也让村里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
他们对官府的印象，还停留在催粮催税、拉夫派差的阶段。
突然听说官府不但不征粮，反而要发种子，还要教种地，这消息简直比山里的野猪会飞还让人难以相信。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村长赵板凳，听着身后的议论，心里也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他用力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试图安抚众人。“我年纪又没有大到耳背的地步。肯定听得清清楚楚的呀。”
“都别瞎猜了！上个月我去镇上开会，县里的老爷亲口说让我们平整好地，等着发秧苗！还能有假？”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回来传达消息时有多兴奋，事后冷静下来就有多忐忑。
天下真有这等好事？那些官老爷不巧立名目要钱就不错了，还免费给东西？
怎么想怎么玄幻！
村长不由得有些怀疑，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
难道是官府有什么新的敛财名目？
他越想越慌，这几天都没睡好。
就在村民们等得心焦，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演变成对村长的质疑时。村口的土路上，终于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来了！来了！”有人眼尖，立刻喊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踮起脚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走近，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皂隶公服、腰挎朴刀的差役，面色严肃。
后面跟着七八辆牛车，车上堆着高高的、盖着草席的箩筐，还有几个同样穿着公服、但看起来像是文吏的人跟在车旁。
队伍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住。
为首的差役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挤挤攘攘的村民，扬声问道：“这里可是河西村？”
村长赵板凳连忙小跑上前，点头哈腰：“回差爷的话，这里正是河西村，小老儿是村长赵板凳。”
差役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簿册和几张盖着红印的纸，对照着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赵板凳。
确认无误后，朝身后招了招手。
几个文吏和车夫立刻开始从牛车上往下卸箩筐。
“这是按你们村报上来的田亩数分拨下来的黄豆秧苗。”差役指着那些卸下来的、用湿稻草仔细覆盖的箩筐说道。
又从文吏手中接过几本薄册子和一张清单，递给赵板凳，“这是《种植手册》，里面有图有字，照着种就行。这是《农事日志》，要求记录种植情况。”
“这是分拨清单，你核对一下种类、数量。”
“种植黄豆的时候，有什么不懂的或者秧苗出了问题就去镇上找农技推广员问。听到了吗？”
赵板凳手忙脚乱地接过那一堆东西。
他翻开那本《种植手册》，里面果然有简单的图画，画着一个很简单的图画，他认真看了一下，好像是教如何挖坑、放苗、施肥的。
旁边还有文字说明，虽然有些字他不认识，但图看得明白。
这也太详细了吧？三岁孩子来了都能看明白。
那本《农事日志》是空白的，内容应该是要他自己来写。
最后那张清单，罗列着秧苗数量、附带的一些简单农具。
“核对清楚了吗？没有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这是上面交代的，工作要留痕。
若没有村长的签字确认，到时候追责起来，可一个二个的吃不了兜着走。
村长大概的瞄了一眼，和纸张上面记载的没有出入。
“快点！我还要赶着去下一个村子呢。”衙役又催促了一次。
村长还是有一些犹豫不决。
他不敢签呀，他们村已经穷穷成这样了，若说签了让他给钱，他去哪里找钱来给这些官老爷？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差爷，这需要付多少银钱呀？”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这午餐还是官府提供的，其所体现的价值远超于它本身的价值。
那差役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耐烦。“不要钱！蜀王府和顾长史有令，此次推广高产黄豆，所有秧苗、肥料、技术皆由官府无偿提供！
待秋收之后所产黄豆你们可自行处置。
若想售卖，顾记商行会在各镇设点，按市价收购，绝无欺压！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你不识字吗？不识字怎么当的村长？”
他眼中怀疑这河西村的村长走后门了。
毕竟蜀地对于村长的要求就是认识字。
他语气有些冲，实在是这几天类似的问题回答了不下百遍，有些烦躁。
他们平日里也没有横行乡里呀。怎么这些人对他们这样极度的不信任呢？
村长低下头认真去看上面确实明明白白的写了是免费提供且有一个叫顾记的商行回收种出来的大豆种子。
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村长有些恍惚。
身后的村民虽然也觉得不可置信，但反应比村长快了不少。
见村长磨磨蹭蹭的，连个名字都写不好，那村民有些着急的推了推村长。
“村长，你倒是快写呀，人家差爷等着呢。”
要是等下不耐烦了，又把这些东西收回去，他们这不是吃亏了吗？
村长回过神来，颤抖着手在那张清单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衙役看着确认无误之后，收好清单就要往回走。
一旁的村民连忙拦住，脸上露出讨好的表情。“差爷辛苦，差爷要不留下吃顿便饭？”
这已经是行规了，以前要是有官差到村里办事，肯定是要留下来吃饭的。
谁知这次的这位官差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还要赶去下一个村子呢，再说上面有交代，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
说完不再停留，带着车队又朝着下一个村庄的方向驶去，扬起一路尘土。
留下河西村的村民围着那堆成小山的箩筐、农具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牛马远去的蹄声和车轮声。
“这……这就走了？真不要钱？也不吃饭？”一个老汉喃喃道，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东西都在这里了，清单村长也签了，还能有假？”一个年轻人激动地搓着手，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秧苗，眼中放光。
“我还是觉得像做梦……”有人还是不相信官府会给他们送东西，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村长赵板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都别愣着了！”赵板凳提高声音，拿出村长的权威。
“各家各户都过来！咱们先把这《种植手册》看看，弄明白怎么种！然后按家里田亩多少，把这些秧苗分下去！动作要快，这苗娇贵，耽搁不得！”
村民们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识字的围拢过来，就着村长手里的手册，连猜带蒙地研究起来。
不识字的也伸长了耳朵听。
很快，简单的分工和讲解在村头展开。
尽管对某些步骤还将信将疑，但有了实实在在的秧苗在手，那就大胆的去种呗。
反正又没要钱，种坏了就种坏了。
要是种得好，就可以卖给顾记换取银钱购买粮食。
顾记他们知道，在县城里生意特别的好。
那样的大掌柜，肯定不会欺骗他们的吧？
类似的情景，在蜀地成百上千个像河西村这样或更偏远的村落里，不断上演。
从最初的怀疑、惶恐，到接收物资时的将信将疑、手足无措，再到仔细研读手册、分配物资时的认真与急切……
希望的种子，随着这一车车绿苗、一本本手册被播撒进蜀地干涸已久、渴望复苏的土地，也播撒进无数饱经苦难、亟待抚慰的百姓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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