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他要留给玉奴的，必须是一个锦绣江山
贞观十九年二月十二日，大吉，宜出征。
沉重的洛阳城门在苍茫的晨雾中大开，号角声如苍龙泣血，直冲云霄。
大唐终于露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向着东北方向探去。
旌旗蔽日，金戈铁马。
李世民一身明光玄甲，骑在神骏的特勒骠上，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天神。
而在他的身侧半个马位，便是太子李承乾。
冬末春初的朔风凌厉如刀，李承乾微微低头用锦帕掩住口唇，十分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高明，可是风太大了？”李世民立刻勒住缰绳，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阿耶，儿臣无碍。”李承乾抬起头，冲着李世民展颜一笑，“儿臣可是要随阿耶踏平辽东的，这点冷算什么。阿耶莫要小瞧了儿臣。”
李世民叹息道：“罢了，你这孩子，总是逞强。”
大军滚滚向前，铁蹄踏碎了中原的残冬。
沿途山川向后倒退，数日之后，巍峨的邺城遗址便横亘在了御驾之前。
夕阳如血，静静地倾洒在悠悠的漳水之上。
水波荡漾间，仿佛倒映着数百年前那个金戈铁马的乱世。
李世民自战车上走下，负手立于漳水之畔，望着眼前苍凉的古邺城，久久未发一言。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默默跟在身后，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天子。
“取笔墨来。”
良久，李世民忽然开口。
王德连忙奉上案几与笔墨。
李世民大步走上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在这猎猎寒风中，竟是亲笔写下了一篇雄浑苍凉的祭文——《祭魏太祖文》。
当年，一代枭雄曹孟德便是从此地出发，顶着天下人的质疑出卢龙塞，在白狼山一战定乾坤，直取乌桓，最终在柳城大获全胜，彻底平定了盘踞辽东的三郡乌桓，消灭了袁绍残余的势力。
同样是帝王，同样是东征，同样是面对辽东那片苦寒的不屈之地。
“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李世民将笔重重搁下，声音中透着无尽感慨，“当年的魏武帝何等英雄，雄睨天下，扫平北方。可如今，王图霸业已成空，唯见这漳水悠悠，千古东流。”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李承乾，叹道：“高明，站在这里，朕才真切地感觉到，凡人在这滚滚历史长河中，何其渺小。”
李承乾极有眼色地捧起一杯刚温好的热茶，双手递到李世民面前。
“魏武帝纵然英明，却一生未能真正天下一统，最终也只能留下天下三分的残局。但阿耶不同，阿耶是天可汗，大唐的日月所照皆为疆土。魏武帝未能扫平的遗憾，阿耶定能替后世彻底斩断。这漳水见证过曹魏的霸业，今日，亦将见证大唐的万世太平。”
这一番话，显然又精准地拍到了马屁上。
“说得好！”李世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先前的伤春悲秋瞬间一扫而空，“高明知朕！大军开拔，继续北上！”
兵贵神速，大战在即，实在容不得李世民在这里继续怀古伤今。
大军如同一把离弦的重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州过府。
同年三月，御驾主力终于抵达了此战的集结重镇——定州。
定州大营内，连绵数十里的营帐如同一座白色的城池。
中军大帐中，巨大的羊皮地图悬挂在正中央。
李世民端坐在帅案之后，帐内，长孙无忌、褚遂良以及一众高级将领分列两旁。
“都给朕看清楚！”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那片名为辽东的广袤土地上，“辽东，本就是我中原的故土！自汉末大乱，方才孤悬海外！”
众臣屏息。
“前隋好大喜功，四次出师辽东，百万大军灰飞烟灭！你们可知，有多少中原健儿的尸骨被高句丽人筑成了京观？有多少中原子弟的冤魂在那片苦寒之地日夜哀嚎，却至今未能收复故土？！”
大帐内，不少参加过前隋战役的老将瞬间红了眼眶，双拳紧握，骨节发白。
“朕今日执意东征，不仅是为了大唐的千秋霸业！”李世民越说越来劲，“朕，就是要替那些死难的子弟报仇雪恨！要把他们的遗骨堂堂正正地接回故乡！”
“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残暴跋扈，竟敢大逆不道，弑杀其君主高建武，甚至将高建武碎尸万段，丢在沟渠之中！此等禽兽不如的乱臣贼子，人神共愤！朕今日出兵，便是要代天讨伐，替高句丽人洗刷君父被弑之耻，诛杀逆臣！”
“万胜！万胜！万胜！”
帐内的武将们再也压抑不住胸中沸腾的鲜血，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怒吼声几乎要掀翻中军大帐的穹顶。
师出有名，大义凛然。
为中原雪耻，为藩属讨贼。
李世民这番话，将这场战争的道德制高点彻底焊死，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群情激奋的将领们退下后，大帐内只剩下了李世民与李承乾父子二人。
李世民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拄着剑，看着坐在一边的李承乾。
李承乾看起来是那么的孱弱，却又那么的美好，仿佛是这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李世民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报仇雪恨也好，代天讨贼也罢，那都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只有李世民自己心里清楚，他执意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拖着自己不再年轻的身体，非要在此时发动这场灭国之战的真正原因是，他老了。
曾经一箭射杀单雄信、虎牢关前三千破十万的秦王，如今连熬夜批阅几天奏折都会感到头晕目眩。
而渊盖苏文正值壮年，野心勃勃，辽东的高句丽就像是一头卧在大唐东北脖颈旁的饿狼。
若是自己百年之后，把高句丽这样一个军事强权，把渊盖苏文这样一个毫无底线的虎狼之徒留给高明，高明如何对付得了？
只怕到时候，他的心肝宝贝会被这些豺狼虎豹欺负得骨头都不剩！
“高明。”李世民走过去，大手轻轻搭在李承乾的肩上
“阿耶？”李承乾抬起头，眼神清澈无辜。
“趁着阿耶这把老骨头还挥得动剑，还能指挥得动这大唐的千军万马，阿耶替你再打上这最后一仗。”
“阿耶要把这世上最后一个能威胁到你的角落，彻底扫平。”
李世民看向帐外的苍茫风雪，长叹了一番。
杀戮的罪业，征战的苦寒，就让他一个人来背吧。
他要留给玉奴的，必须是一个安稳富庶、海内臣服、再无战火烽烟的锦绣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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