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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章 动手


梁督办走后,北地平静了不到半个月。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傅云舟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难看。他直接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了。沈清澜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陆承钧从书房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清澜跟他过了这么久,知道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去。

陆承钧看了她一眼,没有瞒她:“日本人动手了。”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沉。

“今天下午,日本关东军的一支小队越过了鲁南北部的边界,占了两个村子。孙德彪的旧部没有抵抗,直接跑了。日本人现在离北地不到三百里。”

“三百里……”沈清澜低声重复了一遍,脑子飞快地转着。三百里,骑兵一天一夜就能到。

“梁督办那边怎么说?”

“梁督办已经给南京发了电报,但南京那边还没有回音。省城的兵力不足,梁督办说能调动的只有不到五千人,而且分散在各个地方,集结需要时间。”

“那北地怎么办?”

陆承钧看着她,眼神很沉。

“北地靠自己。”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沈清澜心上。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杏树沙沙地响,几片黄叶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挺着大肚子,站在这里,等着承钧从前线回来。那时候也是秋天,杏树的叶子也是黄的。那时候她怕,但她没有现在这么怕。那时候她肚子里有孩子,心里有盼头。现在孩子已经会走路了,会叫爹娘了,会抱着她的腿不撒手了。她更怕了。

但她不能把怕写在脸上。

“承钧,你打算怎么办?”她抬起头,声音尽量平稳。

陆承钧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已经让周参将把防线往前推了五十里,在日本人到北地之前,先卡住几个关口。刘把头那边,我让他把矿上的炸药拿出来,在关键路段埋了雷。日本人要是敢来,先炸他们个人仰马翻。”

“炸药?”沈清澜的心揪了一下,“矿上的炸药是留着开矿用的——”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矿可以晚点开,北地不能丢。”

沈清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说得对。矿没了可以再挖,北地丢了,什么都没了。

“还有一件事。”陆承钧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清涵还在鲁南。日本人占了那两个村子,离他所在的那个县城不到一百里。我已经让人去接他了,但路不好走,不知道能不能赶在日本人的前面。”

沈清澜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陆承钧的衣袖。

“他会不会出事?”

“不会。”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清涵聪明,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而且日本人现在刚占了两个村子,立足未稳,不会那么快往南推。接他的人骑快马,两三天就能到。”

沈清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承钧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她感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沉。

“清澜,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和望北都不会有事。我答应过你的,这辈子都不会变。”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决心。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会变成她的丈夫,会变成她孩子的父亲,会变成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我信你。”

##  三十三

日本人占了鲁南北部两个村子的消息,像一把火,一夜之间烧遍了整个北地。

第二天一早,督军府门口就聚满了人。刘把头带着矿上的兄弟来了,一个个脸色铁青,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说要上前线挖战壕。春草带着纺织厂的女工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馒头、有咸菜、有棉衣,说是给前线的士兵准备的。王老倔赶着牛车来了,车上装满了粮食,说要捐给军队。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每个人都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愤怒。

陆承钧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乡亲,日本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北地的军队,已经开往前线了。我答应你们,北地不会丢。但我也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在后方好好过日子,别乱,别慌,别听信谣言。你们把家守好了,我在前线就没有后顾之忧。”

人群里有人喊:“督军,您放心去吧!北地有我们呢!”

“对!日本鬼子敢来,我们跟他们拼了!”

“督军,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陆承钧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刘把头的黝黑的脸,春草红红的眼眶,王老倔花白的头发,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天天见面的矿工、农人、工人。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了马。

沈清澜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骑在马上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军装笔挺,腰杆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他没有回头,但沈清澜知道他不回头的原因——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爹!”陆望北忽然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但很响亮。

陆承钧的背影顿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回头。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着往前走了。沈清澜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了擦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陆望北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嘴里嘟囔着“爹爹爹”。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把他抱得更紧了。

“望北,爹去打坏人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澜比以前更忙了。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把孩子安顿好,然后去纺织厂。春草已经组织女工们成立了“后方服务队”,专门给前线的士兵做军鞋、缝补衣裳、照顾伤员。沈清澜跟春草商量了一下,把纺织厂的细布拿出一部分,做成绷带和纱布,送到前线去。

“夫人,”春草一边缝着纱布一边说,“俺听说日本人有飞机,有坦克,咱们打得过吗?”

沈清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打不打得过,都要打。北地是咱们的家,不能让别人占了。”

春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着。

矿上那边,刘把头已经把炸药埋好了。他把矿上的老矿工们组织起来,组成了一支“爆破队”,专门负责在关键路段埋雷、炸桥。这些老矿工在井下干了一辈子,对炸药的脾气比谁都清楚,知道怎么埋才能炸得准、炸得狠。

“夫人放心,”刘把头让人捎话来说,“俺们这些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挖洞、会埋雷。日本鬼子要是敢来,俺们把他们炸上天!”

沈清澜听到这些话,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这些矿工们平时话不多,干活也老实,但到了要紧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硬骨头。

合作社那边,王老倔把粮食分成了三份——一份送到前线做军粮,一份留在合作社供应老百姓,一份藏在地下粮仓里,以备不时之需。他把藏粮的地方告诉了沈清澜,让她记住,万一出了什么事,别把粮食丢了。

“夫人,”王老倔的声音有些沙哑,“俺今年六十三了,活不了几年了。合作社是俺一手带起来的,俺不想看着它出事。您答应俺,不管怎样,别让合作社倒了。”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王大叔,我答应您。合作社不会倒,北地也不会倒。”

王老倔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泪。他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沈清澜。

“夫人,督军会回来的,对吧?”

沈清澜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会的。”

十月底,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日本人没有直接攻打北地,而是先占了鲁南的几个县城,稳住了脚跟,然后开始往北地边境渗透。他们的先遣队化装成商人、难民,混进北地刺探情报。有好几次,刘把头的巡逻队抓住了这些可疑的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地图、指南针和武器。

“都是日本人。”刘把头在信里说,“会说中国话,穿中国衣裳,但一开口就露馅了。舌头硬,拐不过弯来。俺让人把他们关在矿上的废井里,等督军回来处置。”

沈清澜让人给刘把头回话,让他把人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虐待他们。北地是讲规矩的地方,不管对谁,都不能坏了规矩。

十一月三日,傅云舟从省城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梁督办终于出手了。他把孙副主任调离了参事室,明升暗降,给了个闲差。孙副主任的儿子去日本留学的事也被叫停了,人已经上了船,硬是被追了回来。秦书意失去了在省城最大的靠山。

坏消息是:秦书意跑了。她听说孙副主任被调走的消息,当天晚上就消失了。她的住处人去楼空,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有人说她去了东北,有人说她去了日本,也有人说她根本没走,而是换了身份,藏在省城的某个角落里。

“督军让我告诉您,”傅云舟说,“秦书意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定还会回来。让您在家小心,别让她钻了空子。”

沈清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秦书意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女人恨她,恨承钧,恨北地。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报复。

“云舟,承钧那边怎么样?日本人有动静吗?”

傅云舟的脸色沉了一下。

“日本人这几天一直在调动。他们在鲁南集结了大概三千人,有骑兵、有炮兵,还有几辆装甲车。看样子,不是小打小闹。”

沈清澜的手攥紧了。

“承钧能挡得住吗?”

傅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夫人,督军让我告诉您——他挡得住。但如果您问我的心里话……三千人对三千人,咱们不占优势。日本人的装备比咱们好,训练也比咱们好。打起来,肯定是一场硬仗。”

沈清澜的嘴唇有些发白,但她没有退缩。

“云舟,你回去告诉承钧——家里有我,让他放心打仗。不管打多久,我都等他。”

傅云舟看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上了马。

##  三十四

十一月七日,立冬。

北地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沈清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落在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心里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去年冬天,望北刚出生不久,她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看雪。承钧从外面回来,肩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挂着白霜。他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她,伸手把她往屋里推,说“站久了累,进去吧”。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安稳,觉得冬天很快就会过去,觉得春天一定会来。

现在也是冬天,但跟去年不一样了。今年的冬天,冷得更早,风更硬,雪更急。承钧不在家,在前线。清涵也不在,在鲁南。家里只有她和孩子,还有几个下人。院子里的杏树光秃秃的,像一个人站在寒风里,缩着肩膀,等着春天。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是雪的人从外面跑进来,跌跌撞撞的,差点摔了。

“夫人!夫人!沈先生回来了!”

沈清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顾不上穿外衣,直接跑了出去。

影壁后面,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棉袍上沾满了泥点和雪水,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星星。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清澜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想跑过去抱住他,但腿有些软,跑了两步差点摔倒。沈清涵赶紧上前扶住她,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了似的。

“清涵……清涵……你回来了……”她哭着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清涵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着没掉泪。他拍了拍姐姐的手,轻声说:“姐,我回来了。别哭了,我好好的。”

沈清澜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擦了擦眼睛,上下打量着弟弟,越看越心疼。

“瘦了。又瘦了。在鲁南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那边的饭太辣了,我吃不惯。”沈清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

“快进屋,”沈清澜拉着他就往屋里走,“我给你下碗面。饿坏了吧?”

沈清涵跟着她进了屋。沈清澜让他坐在炕上,自己去厨房忙活。她手脚麻利地烧了水,下了面,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一把小青菜,最后淋了一勺猪油,撒了一把葱花。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沈清涵面前,他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沈清澜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去拿手帕,擦干了眼泪。

沈清涵吃完面,把碗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清澜。

“姐,这是姐夫让我带给你的。”

沈清澜接过去,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楚。

“清澜,见字如面。我在前线一切都好,勿念。清涵已经安全到了鲁南,我让人把他接了回来,现在应该到家了。你给他做点好吃的,他瘦了不少。日本人这几天没什么大动作,但我知道他们在等机会。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你在家好好带孩子,等我回来。承钧。”

沈清澜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贴身放着。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涵。

“清涵,你在鲁南的时候,日本人占了那两个村子,你是怎么出来的?”

沈清涵的脸色暗了一下。

“姐夫派人来接我的时候,日本人已经离县城不到五十里了。接我的人骑着快马,带着我从小路绕过去的。我们走了三天三夜,中间有两次差点跟日本人的巡逻队碰上,都躲过去了。到了北地边境,才算是安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姐,我在鲁南看见了一些事,不想说,怕你听了难受。但我必须告诉你——日本人不是人。他们占了村子之后,烧了房子,抢了粮食,杀了人。我去看过一个村子,整个村子被烧成了白地,地上躺着老人、女人、孩子……我不说了。”

沈清澜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清涵,你说,承钧能挡住他们吗?”

沈清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姐夫在北地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郑怀仁那么大的势力,他都没怕过。日本人虽然厉害,但北地也不是好欺负的。姐夫手里有兵,有矿上的兄弟,有纺织厂的女工,有合作社的农人,有学堂的孩子们。这么多人站在他身后,他不会输的。”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亮的、坚定的眼睛,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清涵,你变了。”

“变了?变什么了?”

“变得会说话了。以前你说话,总是‘我觉得’‘我以为’。现在你说话,句句都在理,句句都能让人信。”

沈清涵的脸微微红了:“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沈清澜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没取笑你。姐是高兴。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沈清涵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羞涩的甜。

晚上,沈清澜给沈清涵铺了床,让他早点休息。沈清涵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在鲁南看见的那些事。

那个被烧成白地的村子,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那个抱着孩子哭喊的女人,那个被刺刀挑起来扔在路边的老人……他想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但怎么也赶不走。它们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啃噬着他的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细细密密的,在夜空中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院子里的杏树上落了一层雪,光秃秃的枝丫变成了银白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沈清澜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攥着陆承钧的那封信。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承钧,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和望北等你回来。

十一月十五日,日本人对北地发动了第一次进攻。

消息是周参将派快马送回来的。信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墨迹都洇开了。

“督军,日本人今早六点对北地东线阵地发动了进攻。敌人约有五百人,配有山炮两门,重机枪四挺。我军依托工事顽强抵抗,激战三个小时,击退敌人两次冲锋。我方伤亡二十余人,敌人伤亡不详。目前阵地仍在手中。周参将。”

陆承钧看完信,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衣兜里,然后拿起望远镜,走到阵地前沿。

东线的阵地设在一片丘陵地带,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后面是一条小河。周参将把工事修在丘陵的背面,敌人从开阔地过来,必须先翻过丘陵,而翻过丘陵的时候,正好暴露在我军的火力之下。这个地形对防守有利,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如果敌人用炮火压制住我军的火力点,然后派步兵冲锋,阵地就危险了。

陆承钧在望远镜里看见,远处的开阔地上,日本人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没来得及收走。有十几具,横七竖八的,在冬天的枯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周参将说:“今天晚上,派人去把敌人的尸体处理掉。放在那里会发臭,容易引起瘟疫。”

周参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心里想,督军真是变了,以前打仗的时候从来不管这些,现在连敌人的尸体都惦记着。

“督军,日本人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明天他们肯定会来更多的人。”

陆承钧点了点头:“我知道。今天晚上,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回到指挥部,在桌前坐下来。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几个地方做了记号。

门帘掀开了,傅云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督军,省城来的。”

陆承钧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电报是梁督办发来的,说南京方面已经注意到了日本人在华北的动向,但暂时不会出兵。梁督办让陆承钧“固守待援”,但“援”什么时候来,没有说。

“固守待援。”陆承钧把电报放下,苦笑了一下,“等援来了,北地早没了。”

傅云舟没有说话。他知道督军说的是实话。南京方面远水解不了近渴,省城的兵力不足,北地只能靠自己。

“云舟,你明天回一趟北地,帮我看看清澜和孩子。告诉她们,我没事,让她们别担心。”

傅云舟点了点头:“督军,您自己也要小心。”

陆承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十一月十六日,日本人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次来的人更多了,足有上千人,还配了四门山炮、六挺重机枪。天刚蒙蒙亮,炮弹就落了下来,炸得阵地上一片火海。泥土被掀起来,石头被炸碎,树木被连根拔起。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用手捂住耳朵,张大嘴巴,等着炮击过去。

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等炮火延伸的时候,陆承钧从战壕里探出头来,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从开阔地上涌过来。日本兵的钢盔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刺刀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像一排排白色的牙齿。

“打!”他喊了一声。

阵地上的机枪响了,步枪也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去,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的意志很顽强,不冲到跟前绝不后退。

陆承钧端起一支步枪,瞄准了一个举着军刀的日本军官。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一扣,枪响了。那个军官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他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又瞄准了下一个。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日本人发动了四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日本人的,也有北地士兵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血腥味和泥土被翻起来的腥味。

傍晚的时候,日本人终于退了。他们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狼狈地撤回了出发阵地。北地的士兵们瘫坐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些人累得连枪都端不住了。

陆承钧靠在战壕的土墙上,闭着眼睛。他的左臂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刮。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周参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督军,您的胳膊——”

“没事。”陆承钧睁开眼睛,“伤亡多少?”

周参将的脸色沉了一下:“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陆承钧沉默了很久。

“把阵亡弟兄的名单记下来,等仗打完了,抚恤金一分不能少。重伤的,立刻送到后方去,让李大夫好好治。”

周参将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陆承钧一个人坐在战壕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想起了沈清澜,想起了陆望北,想起了北地的杏树,想起了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

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沈清澜绣的那块手帕。手帕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但一角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还在。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清澜,”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我会回去的。一定会的。”

十一月二十日,傅云舟从北地回到了前线,带来了沈清澜的一封信和一包东西。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句句都扎在陆承钧心上。

“承钧,见字如面。望北会走路了,今天早上他从炕上爬下来,扶着墙走了好几步,虽然摇摇晃晃的,但一步都没摔。他嘴里一直喊着‘爹爹爹’,我知道他是想你了。

清涵在家,我给他做了白菜猪肉馅饺子,他吃了两大碗,说比鲁南的辣饭好吃多了。他瘦了很多,我每天给他炖鸡汤喝,希望能补回来。

纺织厂那边,春草带着女工们做了五百双军鞋、三百件棉衣,已经让人送到前线去了。合作社那边,王老倔又捐了一百袋粮食,说‘督军在前线卖命,俺们在后方不能闲着’。刘把头把矿上的炸药又匀出了一批,让人送过去了,说‘炸不死日本鬼子,也要炸烂他们的路’。

承钧,北地的人都站在你身后。你不是一个人在打仗。

我在家里等你。望北也在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清澜。”

陆承钧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跟那块手帕放在一起。他又打开那包东西,里面是一套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布鞋、一包茶叶,还有一小瓶药酒,是李大夫配的,专门治他的左臂疼的。瓶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清澜的字迹——“每天晚上用这个揉胳膊,揉一刻钟,能止痛。”

他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他把瓶盖拧上,放在一边,拿起那双新布鞋。鞋是沈清澜亲手做的,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很厚实,踩在地上软软的。他试了试,大小刚好。

“夫人说,”傅云舟在旁边说,“让您别省着,鞋穿坏了家里还有。”

陆承钧笑了,那笑容有些涩,但很真。

“云舟,你回去告诉清澜——鞋我穿上了,很合脚。药酒我每天晚上用。让她别担心我,把家里管好就行。”

傅云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陆承钧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跟清涵说,让他这几天别出门,在家陪着他姐。我怕秦书意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对北地下手。”

傅云舟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消失在暮色里。

十一月二十三日,日本人的援军到了。

他们在鲁南又集结了将近两千人,加上原来的兵力,总共有三千多人。他们还调来了更多的火炮和装甲车,阵势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

陆承钧站在阵地的高处,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日本人的阵地。他看见那些新挖的战壕、新架的火炮、新调来的装甲车,心里沉甸甸的。三千人对三千人,装备不如人家,训练不如人家,这仗怎么打?

但他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北地,就是沈清澜,就是陆望北,就是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老百姓。他退了,他们就完了。

“周参将,”他放下望远镜,“把所有的预备队都调上来。明天,日本人肯定会发动总攻。咱们能不能守住北地,就看这一仗了。”

周参将的脸色很凝重,但没有犹豫。他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去调兵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天还没亮,日本人的炮弹就落了下来。

这一次的炮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北地的阵地上,炸得地动山摇。战壕被炸塌了,机枪掩体被炸飞了,士兵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整个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陆承钧趴在战壕里,用手抱住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震动。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左臂疼得像是要断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等炮火延伸的时候,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看见日本人的装甲车正从开阔地上隆隆地开过来,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

“打!”他嘶哑地喊了一声。

阵地上的机枪响了,但只有几挺。大部分机枪在炮击中被炸毁了。步枪也响了,但子弹打在装甲车上,只溅起几道火花,根本打不穿。装甲车继续往前开,像几头钢铁巨兽,碾压着一切挡在它们面前的东西。

陆承钧的眼睛红了。他抓起一捆手榴弹,从战壕里跳了出去。

“督军!”周参将在后面大喊,但他已经冲出去了。

他弯着腰,在弹坑和尸体之间穿梭,朝最近的一辆装甲车冲过去。子弹在他耳边呼啸,炮弹在他身边爆炸,泥土和碎石砸在他身上,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炸掉那辆装甲车,只想挡住日本人,只想守住北地。

他离装甲车越来越近了,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他拉开手榴弹的引信,猛地扑了过去,把手榴弹塞进了装甲车的履带下面。

轰的一声巨响,装甲车的履带被炸断了,车身歪在一边,动不了了。陆承钧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

“督军!”周参将带着几个人冲了过来,把他拖回了战壕。

“别管我……”他嘶哑地说,“守住阵地……”

周参将没有听他的,让人把他抬到了后方。陆承钧想挣扎,但浑身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抬着走。他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北地不能丢。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北地的士兵们拼了命,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日本人的三次冲锋。阵地前堆满了尸体,有日本人的,也有北地人的。血流成河,把冬天的枯草都染成了红色。

傍晚的时候,日本人终于退了。他们没能突破北地的防线,但也给北地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周参将清点人数的时候,手都在发抖——阵亡一百二十余人,重伤八十余人,轻伤不计其数。预备队打光了,弹药也快用完了,连石头都扔光了。

他蹲在战壕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督军……督军要是知道……”

“我知道。”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周参将猛地回过头,看见陆承钧拄着一根木棍,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的左臂吊着一块布,脸上全是血,眼睛红红的,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督军!您怎么回来了?您受伤了——”

“死不了。”陆承钧走到战壕前沿,看着远处日本人的阵地,“伤亡多少?”

周参将低声报了数字。陆承钧听完,沉默了很久。

“明天,日本人还会来。”他说,“咱们的弹药不够了,打不了第二次了。”

周参将的脸色白了:“那怎么办?”

陆承钧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面染血的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周参将心上。

“让他们来。北地的人,不怕死。”

那天晚上,陆承钧坐在战壕里,就着一盏小油灯,给沈清澜写了一封信。他的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清澜,见字如面。今天的仗打得很苦,弟兄们伤亡很大,但阵地还在。明天日本人还会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但我想告诉你,不管怎样,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望北还小,等他长大了,你告诉他,他爹不是孬种。他爹守住了北地,守住了家,守住了他。

清澜,如果我回不去了,你别哭。带着望北好好过日子。北地的人会照顾你们的。

承钧。”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跟那块手帕和沈清澜的信放在一起。然后他靠在战壕的土墙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带着冬天的凛冽和远处硝烟的味道。他缩了缩肩膀,把身上的棉衣裹紧了。棉衣是沈清澜让人送来的,厚厚的,很暖和。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摸着那块手帕,感觉着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清澜,”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我想你了。”

远处,日本人的阵地上,篝火通明。他们也在准备着,准备着明天的决战。

陆承钧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篝火,眼神很平静。他知道明天可能会死,但他不怕。他这辈子,从十六岁上战场开始,就没有怕过死。他只是舍不得。舍不得沈清澜,舍不得陆望北,舍不得北地,舍不得那些把他当家人的老百姓。

但他不后悔。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认了。

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拿起枪,开始擦拭。枪管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地擦着,像是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

擦完了枪,他又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匣里。子弹不多,只有三十来发了。他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数错。三十发,三十个鬼子。够了。

他把弹匣装好,把枪放在身边,然后靠在土墙上,闭上了眼睛。

今夜,他要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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