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合作
战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北地。
第二天一早,督军府门口就聚满了人。刘把头带着矿上的兄弟来了,个个脸色铁青,手里拿着铁锹、镐头、矿灯,说要去前线帮忙挖战壕。纺织厂的女工们也来了,春草领头,手里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馒头,说要送给前线的士兵。合作社的王老倔赶着牛车来了,车上装满了粮食和咸菜,说要捐给军队。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又酸又热。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各位乡亲,督军已经带兵去前线了。北地的军队,会守住咱们的家。大家的心意,我替督军领了。但东西不能收,军队的粮草够用。大家把粮食拿回去,把家里安顿好,别让督军分心。他在前线打仗,咱们在后方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刘把头不肯走,梗着脖子说:“夫人,俺们不是来添乱的。俺们矿上的兄弟,挖了这么多年煤,有的是力气。去前线挖个战壕、搬个弹药,不在话下!您就让我去吧!”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倔强的、不肯退让的表情,心里一软。
“刘把头,”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出力。但你想想,矿上的活谁干?煤矿不能停,北地要靠煤吃饭。你要是走了,矿上几百号兄弟怎么办?你在矿上多出煤,就是给督军帮忙了。”
刘把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夫人说得对。俺回去干活。多出煤,多出煤……”他念叨着,带着矿上的兄弟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沈清澜深深鞠了一躬。
“夫人,督军要是有什么事,您一定告诉俺。俺老刘这条命,随时给督军。”
沈清澜的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人群渐渐散了。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呛得人眼睛发涩。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女人看见沈清澜看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夫人,”女人的声音很低,“俺男人在督军手下当兵,前天跟着督军走了。俺……俺就是想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清澜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和担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走过去,握住女人的手。那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一看就是做惯了农活的。
“嫂子,你男人叫什么名字?”
“王大山。在周参将手下,当班长。”
沈清澜点点头:“王大山,我记得。是个好兵。督军说过,他打仗勇敢,人也实在。你放心,他们会回来的。督军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兵。”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俺不是怕……俺就是……”
“我知道。”沈清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回去好好带孩子,好好过日子。等他们回来了,你男人看见家里好好的,心里才踏实。”
女人点点头,又擦了擦眼睛,抱着孩子走了。走了很远,还回头看了沈清澜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东西。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澜比以前更忙了。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穿衣裳。陆望北现在八个多月了,越来越皮实,醒着的时候一刻不停,满炕乱爬,什么都往嘴里塞。沈清澜一边看着他,一边处理各种事情——纺织厂的产量、合作社的收成、矿上的安全、粮仓的储备。这些事情以前都是陆承钧管的,现在他去了前线,全都落在了她肩上。
她不怕忙,她怕的是闲下来的时候。
每到晚上,孩子睡了,灯也灭了,她就一个人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风从北边吹过来,呜呜地响,有时候她会想,承钧在前线冷不冷,有没有吃饱,左臂受不受得了。她想起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臂,一到阴天就疼,最近天气不太好,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住。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会爬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她知道承钧在百里之外,但她觉得他就在身边,就在这片夜色里的某个地方,和她看着同一片天空。
有时候她会拿出沈清涵的信,一遍一遍地看。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平时那么工整,但她觉得亲切。清涵在省城也不容易,一边要在参事室当差,一边要打探消息,还要替姐姐姐夫操心。她心疼这个弟弟,但她也知道,清涵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孩子了。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四月二十三日,前线的消息传回来了。
傅云舟亲自来送的。他骑了一整天的马,浑身是土,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沈清澜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门框。
“云舟,怎么了?是不是承钧——”
“清澜别急,”傅云舟赶紧说,“督军没事。仗打得很顺利。孙德彪的人马不经打,周参将带兵打了三天,就把他们赶出了第一个县城。督军让我回来报个平安,顺便调一批弹药过去。”
沈清澜的腿有些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进来坐,”她说,“我给你倒杯水。”
傅云舟摇摇头:“不坐了,我得赶紧去军械库。督军那边等着用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清澜。是一块手帕,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血迹,但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沈清澜绣的,去年秋天她闲着没事,在陆承钧的手帕上绣了一朵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陆承钧还笑她手艺差。
“督军让我带给您的。他说——”傅云舟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说‘让我媳妇别担心,我好好的,等她男人打赢了仗回去,给她带好吃的’。”
沈清澜接过手帕,攥在手心里,手帕上有泥土的味道、火药的味道,还有陆承钧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傅云舟。
“你告诉承钧,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打仗。望北会叫爹了,等他回来,让孩子叫给他听。”
傅云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公子会叫爹了?”
“昨天刚会的。”沈清澜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他趴在炕上,忽然喊了一声‘爹’,虽然含糊不清的,但确实是那个音。可惜他爹没听见。”
傅云舟点点头,翻身上马,走了。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帕。她把脸埋在手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承钧的味道。还活着。好好的。
她把手帕叠好,贴身放着,转身进了屋。
陆望北确实会叫“爹”了。
虽然叫得含糊不清,更像是一个含糊的气音,但确实是那个意思。他是在趴在地上玩布老虎的时候忽然叫出来的,沈清澜当时正在缝衣裳,听见那一声,针扎了手指头都没感觉到。
“望北,你再叫一声?”她凑过去,眼睛亮亮地看着儿子。
陆望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布老虎的耳朵,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次更含糊了,像是在说“哒哒哒”。
沈清澜不死心,把孩子抱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嘴,一字一顿地说:“爹——爹——”
陆望北看着她张合的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开嘴,露出四颗小米粒大的小白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哒!”
沈清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擦了擦眼睛,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你爹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
她想给陆承钧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但前线送信不容易,她不想让送信的士兵冒额外的风险。她只能等,等傅云舟下次回来,或者等承钧自己回来。
她把这件事记在一张小纸条上,压在枕头底下。纸条上写着:“四月二十二,望北会叫爹了。”
她每天都会把这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有时候是好消息——周参将又打下了一个县城,孙德彪的人马溃不成军,逃回了老巢。有时候是不那么好的消息——日本人派了军事顾问到孙德彪那边,帮他训练了一支新部队,装备比之前好多了,战斗力也强了不少。
沈清澜不懂军事,但她会算账。她算的是北地的粮草够吃多久,弹药能撑多久,伤员需要多少药品。她把纺织厂的利润拿出一部分,买了粮食和药品,让人送到前线去。她又让合作社的农人们多种了一季蔬菜,晒成菜干,送到军营里。
刘把头那边也没闲着。他带着矿上的兄弟加班加点地挖煤,产量比平时多了三成。他说:“打仗要烧煤,火车要烧煤,兵工厂要烧煤。多挖一吨煤,督军就多一份底气。”
春草那边也出了大力。她把纺织厂的女工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后方服务队”,专门给前线的士兵做军鞋、缝补衣裳、照顾伤员。女工们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家点着油灯做军鞋,一个月做了三百多双。
沈清澜看着这些,心里又酸又暖。这些人,平时看着普普通通的,种地的种地,挖煤的挖煤,织布的织布,但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一个个都站出来了。他们不说什么大道理,也不会喊什么口号,就是闷着头做事,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片土地。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沈清澜正在院子里给陆望北洗澡。孩子坐在一个大木盆里,盆里装着温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杏花瓣。他兴奋得很,两只小手拍着水,溅得沈清澜一身都是。
“别闹别闹,”沈清澜笑着按住他的手,“再闹就不给你洗了。”
陆望北才不管这些,继续拍水,一边拍一边咯咯地笑,嘴里喊着“哒哒哒”,也不知道是在叫爹还是在自言自语。
沈清澜正拿他没办法,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夫人!督军回来了!”
她的手一抖,手里的毛巾掉进了盆里。她猛地站起来,顾不上擦身上的水,抱起湿淋淋的陆望北就往门口跑。
跑到影壁那里,她停住了。
陆承钧站在院子里,一身尘土,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瘦了一大圈。但他的眼睛亮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见沈清澜抱着孩子跑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清澜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满身的尘土,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想跑过去抱住他,但怀里有孩子,腿也有些软,就那么站在那儿,一边哭一边笑。
陆承钧走过来,先看了看孩子。陆望北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光着屁股,手里还攥着一片杏花瓣。他看见父亲,歪着头看了半天,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露出四颗小白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哒!”
陆承钧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他会叫爹了?”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都在发抖。
沈清澜点点头,泪流满面:“会了。二十二号那天会的。我一直等着你回来,想让你亲耳听见。”
陆承钧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陆望北浑身湿漉漉的,滑溜溜的,他抱得很紧,生怕摔了。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拍着他的脸,嘴里又喊了一声“哒”。
陆承钧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脖颈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哭出声,但沈清澜看见他的肩膀在抖,看见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孩子的衣裳,指节泛白。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硬,带着火药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只有他身上才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回来就好。”她轻声说,“回来就好。”
他们就这么站着,一家三口,在暮色里,在杏树下。杏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花瓣,风一吹,剩下的几朵也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过了很久,陆承钧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清澜,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沈清澜又哭又笑,擦了擦眼睛,赶紧往厨房跑:“有有有,我给你下面。你先给孩子擦干,别让他着凉了。”
陆承钧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进了屋。他把陆望北放在炕上,用毛巾笨手笨脚地擦着。孩子不老实,扭来扭去的,嘴里“啊啊”地叫,手舞足蹈的。他擦了半天,总算擦干了,给孩子裹上一条小被子,包得像个粽子。
陆望北不乐意了,挣扎着想把手伸出来,但被子裹得太紧,挣不出来,急得直叫唤。陆承钧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把被子松了松,孩子的手立刻伸出来了,啪地一下拍在他脸上。
“嘿,你这小子——”陆承钧佯怒道,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沈清澜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她把面放在桌上,又去给孩子热了一碗米糊,三个人围坐在炕上,一起吃晚饭。
陆承钧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一碗面三两口就吃完了。沈清澜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三两口吃完了。她看着他那个吃相,心里又酸又疼——这是饿了多久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陆承钧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前线哪有这么好的吃的。天天啃干粮,有时候干粮都没有,就啃生红薯。周参将那个抠门的,连咸菜都舍不得多带。”
沈清澜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给孩子喂米糊,不想让他看见。
但陆承钧看见了。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哭。我不是回来了吗?仗打完了,孙德彪那小子缩回老巢不敢出来了。日本人看他不行,也撤了军事顾问。至少这一阵子,北地是安全的。”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以后呢?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对不对?”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会。但他们暂时腾不出手来。日本人在华北搞事,省城的梁督办不会坐视不管。清涵来信说,梁督办已经跟南京方面通了气,日本人要是再闹,南京不会袖手旁观。所以,至少今年,北地是稳的。”
他顿了顿,握紧了她的手。
“清澜,我知道你担心。但你要相信我,不管将来怎样,我会守住北地,守住你们娘俩。”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那双疲惫但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信你。”
旁边的陆望北吃完了米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伸手去抓陆承钧的筷子。陆承钧把筷子举高了,他够不着,急得直拍桌子,嘴里“啊啊”地叫。
“你要筷子?”陆承钧把筷子递给他,他一把抓住,往嘴里塞,啃得满嘴都是咸味,皱着小眉头,一副又嫌弃又想继续啃的样子。
沈清澜赶紧把筷子夺下来:“不能啃筷子,戳到嗓子怎么办?”
陆望北不乐意了,嘴一瘪就要哭。陆承钧赶紧把他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孩子立刻忘了哭的事,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在骑马。
沈清澜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陆承钧已经把孩子哄睡了,正坐在炕边,看着儿子的睡脸发呆。
“看什么呢?”她轻声问。
“看他。”陆承钧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你看他睡着的样子,像不像你?”
沈清澜凑过去看了看。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看了半天,摇摇头:“我觉得像你。你看这眉毛,这鼻子,跟你一模一样。”
“眼睛像你。”陆承钧说,“又大又亮,好看。”
两个人就着孩子像谁这个问题,又争了几句,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沈清澜笑着摇摇头,把被子给孩子盖好,然后坐在陆承钧身边,靠在他肩上。
“承钧,你在前线的时候,最想什么?”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你。想孩子。想你们在干什么,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想望北会不会叫爹了,想你的腰还疼不疼。”
“我的腰早不疼了。生完孩子就好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我最想的,是咱们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天。你抱着孩子,杏花落了你一身。我就想,要是能一直那样,该多好。”
沈清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杏树梢头。杏花几乎落光了,但叶子长得正盛,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 拾壹
陆承钧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军营。
沈清澜劝他多休息几天,他摇摇头:“仗是打完了,但善后的事一大堆。伤亡的弟兄要抚恤,防线要加固,弹药要补充。周参将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去盯着。”
沈清澜知道劝不住他,只能给他多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又让厨房做了一盒烙饼,让他带着路上吃。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沈清澜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低头亲了亲还在睡觉的陆望北。
“等我回来吃晚饭。”
沈清澜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还是有些瘦削,但步伐很稳,很坚定。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陆承钧白天在军营忙,晚上尽量回来吃晚饭。沈清澜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炖鸡、炖排骨、红烧肉、清蒸鱼,想把他瘦掉的肉补回来。陆承钧每次都说“太多了吃不完”,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陆望北现在快十个月了,本事越来越大了。他会扶着炕沿站起来了,虽然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苗,但他乐此不疲,站起来了就咯咯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站。
他还学会了一个新本事——拍手。沈清澜教他“欢迎欢迎”,他就两只小手拍在一起,啪啪地响,拍完了就看着大人,等着夸奖。沈清澜每次都很捧场地鼓掌说“望北真棒”,他就笑得更欢了,继续拍,拍到手都红了还不肯停。
陆承钧每次看见儿子拍手,就笑得像个傻子。他把孩子举起来,举得高高的,说:“好小子,有劲儿!将来跟着爹——”
“不打仗。”沈清澜在旁边接了一句。
陆承钧讪讪地改口:“不打仗,建设北地。”
沈清澜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五月中旬,沈清涵从省城回来了。
这次不是偷偷摸摸地回来,是光明正大地——梁督办派他到北地考察煤矿,为省城和北地的煤炭合作铺路。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眼镜,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完全是个省城来的官员了。
但一进门,看见沈清澜抱着陆望北站在院子里,他所有的官架子都散了。
“姐!”他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先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扔,然后伸手去抱孩子,“望北!想舅舅了没有?”
陆望北被他抱过去,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咧开嘴笑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眼镜。
“别抓别抓,”沈清涵偏着头躲,但孩子的手快,一把抓住了眼镜腿,拽了下来。沈清涵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他赶紧伸手去抢,孩子已经把眼镜塞进嘴里啃了。
“望北!那不是吃的!”沈清涵哭笑不得,小心翼翼地掰开孩子的手,把眼镜揪出来。镜片上全是口水,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戴上,世界又清晰了。
陆望北看着舅舅重新戴上眼镜,觉得很有趣,伸手又要去抓。沈清涵赶紧把他举高了,让他够不着。孩子不乐意了,瘪了瘪嘴,但没哭,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控诉。
“这小子,跟他爹一样,不好惹。”沈清涵笑着说。
沈清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可别在孩子面前说他爹的坏话,他会记仇的。”
沈清涵抱着孩子进了屋,在炕上坐下来。陆望北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拍着桌面,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发表什么重要讲话。
“姐,”沈清涵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清澜的心紧了一下:“什么事?”
“梁督办想见姐夫。”
“见他?为什么?”
沈清涵斟酌了一下措辞:“梁督办对北地很感兴趣。他说,北地这几年搞的煤矿、纺织厂、合作社,都是新鲜事,他想了解一下。他还说……”他顿了顿,“他想跟姐夫当面谈谈北地的将来。”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北地的将来’?他是什么意思?”
“姐,你别紧张。梁督办这个人,跟郑怀仁不一样。他是真想做事的人。他跟我说过,北地的事,最好让北地人自己管,省城不干涉。但他也希望北地能跟省城合作,互利共赢。”
“合作?怎么合作?”
“煤炭。省城需要煤,北地有煤。梁督办想跟北地签一个长期的煤炭供应合同,价格公道,不压价,不拖欠。作为交换,他可以在军事上给北地一定的支持——比如,如果日本人再来闹,他不会袖手旁观。”
沈清澜看着弟弟,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带着些急切的脸,忽然笑了。
“清涵,你长大了。以前你说话,都是‘我觉得’‘我以为’。现在你说话,都是‘梁督办说’‘梁督办想’。你在省城这一年,学了不少东西。”
沈清涵的脸微微红了:“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清澜打断他,“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说得对,梁督办想见承钧,这是好事。但这件事,得承钧自己拿主意。等他回来,你跟他说。”
沈清涵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陆望北。孩子正在啃他的手指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他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孩子啃着,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笑。
“姐,”他忽然说,“我在省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望北。想他会不会叫舅舅了,想他长牙了没有,想他是不是还那么爱啃东西。有时候想得厉害了,就拿出他照片看一眼。那张照片还是你寄给我的,他三个月的时候照的,穿着那件红色小棉袄,胖乎乎的,像个年画娃娃。”
沈清澜听着,眼眶有些热。
“你一个人在省城,也苦了你了。”
沈清涵摇摇头:“不苦。比起姐夫在前线打仗,我这算什么。姐,你知道吗,我在省城,最怕的就是接到家里的信。怕信里说姐夫出事了,怕说你出事了,怕说望北出事了。每次看见北地来的信,手都是抖的。”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姐夫在前线那几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在参事室值班,假装在写公文,其实一个字都写不进去。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北地的方向,心里一直念着——姐夫,你可千万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了,姐姐怎么办,望北怎么办,北地怎么办。”
沈清澜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清涵,没事了。你姐夫回来了。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沈清涵点点头,把脸埋在姐姐肩上,像小时候那样。陆望北坐在他腿上,看着舅舅和母亲抱在一起,歪着头想了想,也伸出小手,抱住了沈清澜的胳膊。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热闹的事。
院子里的那口大缸,刘把头年前擦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又派上了用场——沈清澜在里面腌了咸菜,萝卜、白菜、辣椒,一层一层地码着,压上一块大石头,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
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但踏踏实实的。
有战争,有和平,有分离,有团聚。有人在前面流血,有人在后面撑着。有孩子一天天长大,有老人一天天老去。有花开,有花落,有叶子黄了又绿,有燕子飞走又飞回来。
这就是日子。北地的日子。
沈清澜有时候会想,很多年后,望北长大了,会怎么看待这一切?他会记得这个院子吗?会记得这棵杏树吗?会记得母亲给他洗澡时溅了一身的水,会记得父亲把他举得高高的时候他咯咯地笑吗?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记得。
记得这片土地,记得这些人,记得这个家。
傍晚,陆承钧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沈清涵抱着陆望北在院子里遛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清涵回来了?正好,今晚让你姐多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喝两杯。”
沈清涵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姐夫”,然后说:“姐夫,我有正事要跟你说。梁督办——”
“不急。”陆承钧摆摆手,“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沈清涵看了姐姐一眼,沈清澜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听你姐夫的。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跟着陆承钧进了屋。
晚饭很丰盛。沈清澜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炖鸡、炒腊肉、蒜蓉青菜、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鱼是刘把头从矿上带来的,说是矿山后面的河里钓的,野生的,肉很嫩。鸡是王老倔送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都炖成了奶白色。
陆承钧开了一坛酒,是去年合作社酿的米酒,封了一年,酒劲不小。他给沈清涵倒了一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姐夫,慢点喝,”沈清涵说,“这酒后劲大。”
“怕什么?”陆承钧笑了,“在你姐面前喝醉了又不怕。她又不会把我扔出去。”
沈清澜瞪了他一眼:“你再喝这么多,我真把你扔出去。”
陆承钧嘿嘿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陆承钧问沈清涵省城的事,沈清涵一五一十地说了——梁督办的人品、省城的局势、日本人的动向、各个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说得很细,有些事是陆承钧知道的,有些事是第一次听说。
陆承钧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他的酒量好,喝了三四碗面不改色,倒是沈清涵,酒量浅,两碗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姐夫,”他舌头有些大,“梁督办想见你,你去不去?”
陆承钧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地吃着,没有回答。
“姐夫?”
“去。”陆承钧把鱼骨头吐出来,“为什么不去?他是一省督办,想见我,我还能端着架子不去?再说了,他说得对,北地的将来,不能光靠咱们自己。该合作的时候得合作。”
沈清涵的眼睛亮了:“那——”
“但我有个条件。”陆承钧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合作可以,但北地的事,北地人做主。他不能干涉北地的内政。煤炭可以卖给他,价格公道就行。但他要是想插手北地的事,那就算了。我宁可少卖几吨煤,也不让人骑在头上。”
沈清涵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夫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陆承钧笑了,又给他倒了一碗酒:“来,喝酒。今天不说公事了,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说你在省城有没有相好的姑娘。”
沈清涵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姐夫!你说什么呢!”
沈清澜也笑了,放下筷子,看着弟弟:“对啊清涵,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有没有喜欢的姑娘?跟姐说说。”
沈清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有!真的没有!我忙都忙死了,哪有时间想这些!”
陆承钧和沈清澜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陆望北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大人们笑,也跟着笑起来,小手拍着桌子,嘴里“啊啊”地叫着。
沈清涵被笑得无地自容,低头猛扒了几口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沈清澜注意到,弟弟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羞涩的甜。
她心里忽然有了底——这小子,八成是有喜欢的人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她没有追问,只是笑着给弟弟夹了一块鱼肉。
“多吃点,瘦成这样。等有了喜欢的姑娘,这副身板可不行。”
沈清涵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了。
陆承钧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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