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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章 犬马之劳


冬天最深的时候,北地下了三场大雪。

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下旬,细细密密的,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早上推开门,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那棵杏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沈清澜抱着陆望北站在廊下看雪,孩子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张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飘飘扬扬的白色碎片。

“冷吗?”沈清澜低头问他,用脸贴了贴他的额头。孩子的皮肤热乎乎的,带着奶香,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呼出白白的热气。他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那些雪花。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手,皱着小眉头,一副困惑的样子。

沈清澜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凉吧?等你大了,就能去雪地里跑了。到时候让你爹带你去堆雪人,打雪仗。”

陆承钧正好从外面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挂着白霜。他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沈清澜,伸手把她往屋里推:“站久了累,进去吧。风硬,别把孩子冻着。”

“他又不冷,小手热乎着呢。”

“那也进去。”陆承钧不由分说地把母子俩推进屋,自己站在门口,把身上的雪拍干净了才跟进来。他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从外面回来,一定要把身上的寒气去干净了才靠近孩子。有一次他从军营回来,急着抱儿子,手还是凉的,一碰到孩子的脸,陆望北就哇哇大哭起来。沈清澜骂了他一顿,他讪讪地缩回手,从此再也不敢了。

屋里烧着两个炭盆,暖烘烘的。沈清澜把孩子放在炕上,陆望北立刻开始翻身练习。他已经四个多月了,翻身的本事练得差不多了,能从仰卧翻成俯卧,但翻回来还不太利索,经常趴在那里扑腾半天,累得直哼哼。

这会儿他又翻过去了,趴在炕上,昂着头,像一只小乌龟,四处张望。看见陆承钧坐在炕边,立刻兴奋起来,胳膊撑着身体,使劲往前蹭,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喊他。

陆承钧赶紧伸手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孩子立刻抓住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生怕掉下去。

“这小子,劲儿越来越大了。”陆承钧笑着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顶。头发软软的,茸茸的,蹭起来很舒服。

沈清澜坐在旁边,拿起一件没做完的小棉袄,继续缝。她的针线活本来一般,但有了孩子之后,手艺见长,现在能绣些简单的花样了。这件小棉袄是大红色的,领口绣了一圈如意纹,歪歪扭扭的,但胜在心意。

“清涵上次来信说,年后可能有机会回来一趟。”她一边缝一边说,语气尽量平淡,但眼里藏不住的高兴。

陆承钧嗯了一声:“他信里跟我提了一句,说是梁督办要派人到北地考察煤矿,他想争取这个机会。”

“能争取到吗?”

“不好说。”陆承钧想了想,“梁督办手下盯着这个差事的人不少。不过清涵在参事室干得不错,上次整顿吏治的报告就是他写的,梁督办很满意。有机会。”

沈清澜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些事,问了也帮不上忙,只会让承钧为难。她只是低头缝着衣裳,一针一针的,缝得很慢,很仔细。

陆望北在父亲怀里待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了。他伸手去抓陆承钧的鼻子,抓了一下,没抓着,又抓一下,还是没抓着,急得直叫唤。陆承钧低下头,把鼻子凑到他手边,他一把抓住,使劲捏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那笑声又脆又亮,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的声音。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缝。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光线透过窗纸,落在炕上,落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落在陆承钧粗粝的大手上,暖暖的,软软的。

腊月初八,北地有喝腊八粥的习俗。

沈清澜天没亮就起来了,把提前泡好的糯米、红豆、红枣、莲子、花生、桂圆、核桃、栗子下锅,用文火慢慢熬。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顺着蒸汽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陆承钧被香味勾醒了,披着衣裳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沈清澜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胳膊,正在用长勺搅粥。她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

“这么早就起来了?”他哑着嗓子问。

“腊八粥得熬够时辰才好喝。”沈清澜头也没回,“你再睡会儿,好了叫你。”

陆承钧没回去,走到她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她的腰身还没有完全恢复,比生之前粗了些,软软的,暖暖的。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闭着眼,闻着粥香和她身上的奶香,觉得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好的味道了。

“别闹,”沈清澜轻轻挣了一下,“我搅粥呢。”

“你搅你的,我抱我的。”

沈清澜拿他没办法,由着他去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搅粥,一个抱着搅粥的人,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

粥熬好了,沈清澜盛了一碗,先端到堂屋供桌上,点了三炷香,敬了天地祖先。这是北地的老规矩,腊八粥要先敬神,然后才能吃。她以前在沈家的时候,每到腊八,母亲也是这样做的。如今母亲不在了,她自己当了家,这些规矩一样一样地都记了起来。

敬完了神,她给陆承钧盛了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最后用小勺子刮了粥上面那层米油,晾凉了,喂给陆望北。孩子还没长牙,但已经能吃些流食了,小嘴一张一张的,吃得满嘴都是,鼻尖上也沾了一点,像只小花猫。

“好吃吗?”沈清澜问他,用帕子擦他的嘴。

陆望北吧唧吧唧嘴,眼睛亮晶晶的,张开嘴还要。

沈清澜又喂了他几勺,不敢多给,怕积食。孩子没吃够,急得直拍桌子,嘴里“啊啊”地叫。沈清澜不理他,把碗收走了,他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陆承钧赶紧把他抱起来,举高了,在屋里转了一圈。孩子立刻忘了粥的事,咯咯地笑起来。

“你就会惯着他。”沈清澜瞪了陆承钧一眼。

“我儿子,我不惯着谁惯着?”

沈清澜摇摇头,收拾了碗筷,又去厨房给下人们分粥。这是她定的规矩——每年腊八,府里上下每人一碗腊八粥,从管事到门房,一个不落。今年多了刘把头他们,她又熬了一大锅,让人送到矿上去。

傍晚的时候,傅云舟来了,带着一包腊八蒜。他娘是山东人,每年腊八都要腌蒜,今年腌得多,让他带些过来。

沈清澜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洗了手就上桌了。饭桌上摆着腊八粥、腊八蒜、一碟酱牛肉、一盘炒白菜、一碗萝卜炖骨头。简简单单的,但热热乎乎的。

傅云舟吃了两碗粥,吃了半碟蒜,忽然说:“清澜,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什么事?”

“省城来的消息。郑怀仁的旧部最近有些动作,拉拢了几个小军阀,说要‘东山再起’。”傅云舟的声音不大,但很郑重,“督军,您怎么看?”

陆承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具体说说。”

“他们联络了皖北的高士英和鲁南的孙德彪,这两家手里加起来有不到两万人马。高士英那边态度暧昧,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孙德彪倒是放话了,说‘只要郑先生振臂一呼,孙某愿效犬马之劳’。”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孙德彪这个人,我了解。嘴上喊得响,真到了要出钱出人的时候,第一个缩回去。不用太担心。高士英那边,倒是要盯着点。这个人城府深,不声不响的,但手里有真东西。”

“要不要派人去皖北摸摸底?”

“不急。快过年了,让人家过个安稳年。过了年再说。”陆承钧顿了顿,“北地的防务不能松。告诉周参将,年前再搞一次演练,别因为天冷就懈怠了。”

傅云舟点点头,又吃了两口菜,起身告辞了。

沈清澜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陆承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有打扰他,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把孩子哄睡了,坐在炕上等他。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走到炕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清澜,你说,我是不是太安于现状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少有的疲惫,“郑怀仁倒了半年了,我只是守住了北地,没有往外扩一步。省城里的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胆子小,守着这么点地方就知足了。”

沈清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承钧,”她轻声说,“你不是胆子小,你是心里装着人。你知道扩地盘容易,但地盘上的人怎么办?你把他们打下来了,你能保证他们过得比现在好吗?你不能。所以你不动。这不是胆小,这是——这是仁。”

陆承钧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仁?我一个大老粗,哪里懂什么仁不仁的。我就是觉得,人家活得好好的,我去打人家,没道理。”

“这就是仁。”沈清澜握紧他的手,“你打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守住北地这些人。你不动别人,是因为你知道一动就是血流成河。承钧,你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强一万倍。”

陆承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清澜,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通红。炕上的陆望北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那只已经啃得看不出形状的布老虎,嘴里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地的小年是要祭灶的。沈清澜提前几天就让人买了糖瓜,黄澄澄的,粘牙得很。她记得小时候在沈家,每年祭灶的时候,母亲都会说:“灶王爷吃了糖瓜,嘴就甜了,上天汇报的时候只说好话,不说坏话。”那时候她不懂,觉得灶王爷也太好糊弄了,几个糖瓜就收买了。现在她自己当家了,才明白那不是什么迷信,就是一个念想,一个盼头,一个“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希望。

她摆好了供桌,放上糖瓜、草料和清水,点了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陆承钧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他不太信这些,但他尊重沈清澜信。就像沈清澜尊重他打仗时的那些规矩一样——出门前擦三遍枪,回来先洗手上香——两个人都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做,然后在心里记着。

祭完了灶,就是扫尘。府里上上下下都动起来了,擦窗户的擦窗户,扫屋顶的扫屋顶,拆被褥的拆被褥。沈清澜抱着孩子指挥,这里擦得不干净,那里东西摆得不对,忙得脚不沾地。

陆承钧也被抓了壮丁,被派去擦院子里的那口大缸。那口缸是夏天腌咸菜用的,到了冬天就空了,积了一层灰。他撸起袖子,打了一桶水,拿块抹布,认认真真地擦起来。左臂不太方便,他就用右手使力,左手扶着缸沿,一点一点地擦。

擦到一半,刘把头来了。他今天没下矿,穿着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提着一只风干了的野兔子。

“督军!您怎么干这个!”刘把头看见陆承钧在擦缸,大惊小怪地喊起来,“放着我来!”

“不用,”陆承钧笑着摆摆手,“你快进屋坐,清澜在里头呢。我把这个擦完就来。”

刘把头不肯,把兔子往地上一放,抢过抹布就擦起来。陆承钧拦不住,只好由着他。刘把头擦缸擦得很仔细,连缸底都翻过来擦了,一边擦一边念叨:“督军,您现在是当爹的人了,有些活计该让底下人干就让他们干,别什么都自己来。您那左臂还没好利索呢,别又伤着了。”

陆承钧站在旁边,听着这絮絮叨叨的关心,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陆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但每次他出门打仗之前,父亲都会默默地把他的枪擦好,子弹压满,然后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一句话都不说。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家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那里。那是他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后来父亲死了,死在日本人的轰炸里。他赶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一片废墟。他在废墟里扒了很久,只找到了父亲的一只鞋。那只鞋他带在身边很多年,直到遇见沈清澜之后,才在她的劝说下,埋在了北地的山坡上。

“督军?”刘把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没事吧?”

“没事。”陆承钧笑了笑,“想起了一些旧事。刘把头,擦得差不多了,进去喝杯茶吧。”

刘把头把抹布拧干,搭在缸沿上,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沈清澜正在剪窗花。她的手很巧,一张红纸在她手里折来折去,剪刀转几转,展开就是一朵花、一条鱼、一个福字。陆望北躺在旁边的炕上,手里攥着一个红纸碎片,正往嘴里塞。沈清澜眼疾手快地夺下来,他不乐意了,嘴一瘪就要哭。

“来来来,爷爷抱!”刘把头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他抱孩子的姿势比陆承钧还僵硬,两只胳膊像两根木头,直直地端着,一动不敢动。陆望北被他端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好奇地伸出手,去抓他的鼻子。刘把头的鼻子又大又红,像一颗熟透的草莓,很好抓。

“哎哟,小公子,轻点轻点——”刘把头龇牙咧嘴的,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沈清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剪窗花。这次剪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和学堂孩子们画的那个差不多,但精致得多。她剪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剪完了,展开来,自己看了看,觉得还不错,就贴在窗户上了。

红红的窗花映着白白的窗纸,屋子里立刻有了过年的味道。

腊月二十八,炸年货。

北地的规矩,年前要把过年的吃食都准备好——炸丸子、炸豆腐、炸酥肉、炸麻花。沈清澜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手上被油溅了好几个泡,但她一点不觉得累。她喜欢这种忙碌,这种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忙碌。这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这个家是活着的,北地是活着的。

陆承钧在院子里贴对联。对联是文校长写的,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他的字写得很漂亮,铁画银钩的,很有力道。陆承钧不太懂书法,但看着就觉得好看,工工整整地贴在大门两边。

贴完了对联,他又在门口挂了一对红灯笼。灯笼是沈清澜让婆子做的,圆鼓鼓的,下面坠着金黄色的穗子,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很好看。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灯笼,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沈清澜刚怀上望北,害喜害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人瘦了一圈。他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偏方,最后还是一个老婆子告诉他,用姜片煮水,少放点红糖,能止吐。他试了,果然管用。沈清澜喝了两天,害喜就好了很多。

那时候他就在想,等孩子生下来,一定要好好感谢这个老婆子。后来孩子生了,他让人去找,老婆子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总觉得欠了人家一份情。

“承钧,进来吃饭了。”沈清澜在屋里喊。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红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里面的烛火明明灭灭的,像两颗跳动的心脏。

除夕夜。

北地的除夕是要守岁的。沈清澜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酱肘子、炒时蔬、凉拌木耳、炸丸子汤。鱼是特意留着的,不能吃完,要“年年有余”。鸡是整只的,不能切开,要“全家福”。这些都是规矩,她一样一样地记着,一样一样地做着。

陆承钧给祖先上了香,磕了头,然后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陆望北当然不能吃这些东西,但沈清澜还是给他准备了一个小碗,碗里放了一小块蒸得软软的红薯。他用手捏着红薯,捏得满手都是,然后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橙黄。

“你看看你儿子,”沈清澜笑着摇头,“跟个小花猫似的。”

陆承钧看着儿子的花猫脸,哈哈大笑。他伸手想帮孩子擦,被沈清澜拦住了:“你别动,让他自己吃。小孩子,就是要自己学着吃。”

陆承钧收回手,看着儿子笨拙地抓着红薯往嘴里送,大部分都糊在了脸上、手上、衣服上,真正吃到嘴里的没多少。但他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吃完饭,沈清澜把孩子洗干净,换了新衣裳。大红色的棉袄棉裤,是沈清涵从省城寄来的那套,稍微大了些,但穿在孩子身上,红彤彤的,像个年画娃娃。

陆承钧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让他看天上的星星。除夕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陆望北仰着头,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点,眼睛亮得惊人。

“爹给你放炮仗。”陆承钧把孩子交给沈清澜,从门后拿出一挂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杏树上,点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火星四溅,映得满院通红。陆望北第一次听见这么大的响声,吓了一跳,小身子抖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紧紧地抓着沈清澜的衣领,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飞溅的火星,小嘴微张,表情又害怕又好奇。

“不怕不怕,”沈清澜轻轻拍着他的背,“是炮仗,过年了,放炮仗驱邪呢。”

鞭炮放完了,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陆望北渐渐放松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

“困了吧?”沈清澜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守岁是大人做的事,小孩子不用守。睡吧。”

她把孩子抱进屋,放在炕上。陆望北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只布老虎,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清澜给他盖好被子,回到堂屋里。陆承钧已经泡好了茶,两杯,并排放在桌上。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暖着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守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承钧,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

陆承钧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我爹在的时候,过年会煮一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娘包饺子包得很快,一个人能顶三个人。吃完饺子,我爹会给我讲他以前打仗的事。讲着讲着,我娘就生气了,说大过年的讲什么打打杀杀。我爹就不讲了,闷头喝茶。”

“你娘……是什么样的人?”沈清澜轻声问。陆承钧很少提他的母亲,她也不敢多问,怕勾起他的伤心事。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我娘是个很普通的女人。个子不高,圆脸,爱笑。她不识字,但会算账,家里的柴米油盐都是她管。我爹在外面打仗,她在家带着我,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后来我爹死了,她一个人撑了两年,也走了。大夫说是操劳过度,累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沈清澜看见他端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放下自己的茶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骄傲。”

陆承钧摇摇头:“我没什么可骄傲的。一个粗人,只会打仗。”

“你是一个好人。”沈清澜说,“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这就是最值得骄傲的事。”

陆承钧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远远地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棵杏树静静地立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子时到了。新的一年来了。

陆承钧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凛冽和新年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沈清澜。

“新年好。”他说。

沈清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新年好。”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亮光,那是东方的方向。天快亮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承钧,你说,今年会好吗?”沈清澜轻声问。

陆承钧想了想,认真地说:“会好的。有你在,有孩子在,一定会好的。”

沈清澜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

正月初三,沈清涵回来了。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风尘仆仆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脸上被风吹得通红。他站在督军府门口,看着门上那副对联和两个红灯笼,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

门房看见他,惊喜地喊起来:“沈先生回来了!夫人!沈先生回来了!”

沈清澜正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听见这一声喊,手一抖,差点把孩子呛着。她赶紧把孩子交给婆子,理了理头发,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

但一看见沈清涵从影壁后面转出来,她所有的克制都碎了。

“清涵!”她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清涵看见姐姐,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站住了。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也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这张瘦削的、风尘仆仆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凉凉的,粗糙了不少。

“瘦了。”她说,“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沈清涵笑了,握住姐姐的手:“姐,我挺好的。就是路上赶得急,没怎么吃东西。”

“快进来,”沈清澜拉着他就往屋里走,“我给你下碗面。饿坏了吧?”

陆承钧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沈清涵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姐夫。”

陆承钧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了就好。进去吧,你姐想你想得紧。”

沈清涵点点头,跟着沈清澜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婆子已经把陆望北抱出来了,正放在炕上。沈清涵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红彤彤的小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去,蹲在炕边,仔细地看着。

陆望北正醒着,手里攥着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对上了沈清涵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

沈清涵的心,就在这一刻,软成了一摊水。

这就是他的外甥。姐姐的孩子。北地的孩子。他曾在信里写过“弟愿折寿十年”的孩子。如今就活生生地在他面前,白白胖胖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

“望北,”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有些发抖,“我是舅舅。”

陆望北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没牙的嘴,光秃秃的牙龈,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沈清涵的方向抓了抓,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沈清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小手。手很小,只有他手掌的十分之一大,软软的,暖暖的,手指像五根小豆芽,紧紧地攥着他的食指。

“姐,”他哑着嗓子说,“他真好看。”

沈清澜站在旁边,看着弟弟流泪的样子,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了。她擦了擦眼睛,笑着说:“好看吧?都说像我呢。”

“像你,”沈清涵点点头,“也像姐夫。”

陆承钧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只是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清澜去厨房下面了。沈清涵坐在炕边,抱着陆望北,姿势比陆承钧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还僵硬。陆望北倒是不认生,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看他的脸,伸手摸摸他的下巴,嘴里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望北,”沈清涵低下头,轻轻地跟他说,“舅舅在省城,每天都想你。给你做的那套衣裳,还合身吗?哦,你现在还不会说话,问了也白问。等你长大了,舅舅带你去省城玩,好不好?”

陆望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抓着他的衣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沈清涵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孩子的皮肤嫩嫩的,带着奶香,亲上去像亲在一朵云上。

沈清澜端着面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弟弟抱着外甥,一大一小,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她把面放在桌上,轻声说:“清涵,先吃饭。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涵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是真饿了,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斯斯文文的沈先生。

沈清澜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酸酸胀胀的。这孩子,在省城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瘦成这样。她盘算着,这几天得好好给他补补,炖鸡、炖排骨、红烧肉,换着花样来。

沈清涵吃完面,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清澜。

“姐,这是梁督办让我带给姐夫的。说是省城的土产,给姐夫尝尝。”

沈清澜接过来,是一个纸包,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是一包茶叶,包装很精致,外面裹着一层油纸,里面是一罐锡纸包着的龙井。

“梁督办有心了。”她淡淡地说,把茶叶放在桌上。

沈清涵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沈清澜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

沈清涵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姐,梁督办让我带句话给姐夫——‘北地的事,北地人做主。省城不干涉,但希望北地能稳住,不要出乱子。’”

沈清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会动北地,但也不会帮北地。让姐夫自己看着办。只要北地不出事,不给他添麻烦,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知道了。你姐夫会处理的。”

沈清涵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沈清澜把梁督办的话转述给了陆承钧。陆承钧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杏树,站了很久。

“承钧?”沈清澜走过去,轻轻叫了他一声。

“我听到了。”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说的没错。北地的事,本来就该北地人做主。他不来干涉,就是最好的结果。”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陆承钧笑了笑,“他是一省督办,能说出‘北地的事北地人做主’这句话,已经不容易了。换了郑怀仁,早就派人来接管了。梁督办这个人,比郑怀仁强。”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得多。他看起来粗粗拉拉的,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说,只是闷着头做事,一步一步地,把该做的事做好。

“承钧,”她握住他的手,“不管怎样,我在你身边。”

陆承钧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窗外,杏树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芽苞。嫩绿色的,米粒大小,藏在褐色的树皮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正月初五,破五。

北地的规矩,破五这天要吃饺子,捏住小人的嘴,一年不被小人缠。沈清澜一大早就起来和面、剁馅,猪肉白菜馅的,加了点虾皮提鲜。沈清涵抱着陆望北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忙活,偶尔帮忙递个东西。

“姐,你歇会儿吧,我来包。”沈清涵看姐姐忙得满头汗,有些过意不去。

“你抱着孩子呢,怎么包?”沈清澜头也没回,“再说了,你包的饺子,煮出来全是面片,馅都漏了。还是我来吧。”

沈清涵讪讪地笑了。他在省城这半年,学会了很多东西——写公文、算账、应酬、打点关系,但做饭这件事,始终学不会。上次自己煮面条,把锅烧穿了,被同僚笑了好几天。

陆望北在舅舅怀里待得很舒服,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沈清涵低头看着他,忽然说:“姐,你有没有想过,让望北将来去省城读书?”

沈清澜擀饺子皮的手停了一下。

“省城的学校比北地好得多,老师也好,设备也好。望北要是去省城读书,将来考大学、留洋,都比在北地强。”沈清涵的声音很认真,他是真的在为外甥的将来打算。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擀皮。

“他才四个多月,你说这些太早了。”

“不早。”沈清涵说,“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大了。姐,你不想让他有个好前途吗?”

沈清澜把擀好的皮摞在一起,转过身,看着弟弟。

“清涵,你说的话,我懂。省城的学校是好,前途是亮。但你有没有想过,望北生在北地,长在北地,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根。我不想让他从小就离开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澜的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望北的前途,由他自己选。等他大了,他想去省城读书,我不拦他;他想留在北地,我也不赶他。但现在,他还小,我只想让他安安稳稳地长大,在父母身边,在熟悉的地方。”

沈清涵看着姐姐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那是母亲的力量。他忽然觉得,姐姐变了。以前的沈清澜,是沈家的大小姐,温婉、聪慧、知书达理。现在的沈清澜,是北地督军的夫人,是一个母亲,是一座山。

“姐,你说得对。”他低下头,轻轻蹭了蹭陆望北的头顶,“望北,你听见了吗?你娘说了,你的前途你自己选。将来不管你去哪儿,舅舅都支持你。”

陆望北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

沈清涵笑了,沈清澜也笑了。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了。陆承钧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就闻到饺子的香味。

“好香!”他搓着手走到桌前,看见满满一桌饺子,眼睛都亮了,“白菜猪肉馅的?”

“你狗鼻子?”沈清澜笑着白了他一眼,“去洗手。”

陆承钧嘿嘿笑着,去洗了手,回来坐下。沈清涵也抱着孩子坐下了,沈清澜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饺子,又倒了一碟醋。

“吃吧。”

三个人,加上一个只能看不能吃的陆望北,围坐在一起,吃起了破五的饺子。陆望北看着大人们吃得香,急得直叫唤,伸手去抓陆承钧的碗。陆承钧夹了一个饺子,吹凉了,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了一口,尝到味道了,眼睛一亮,又要第二口。

“不能给他吃太多,”沈清澜说,“饺子皮不好消化。”

陆承钧只好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自己嘴里,惹得陆望北哇哇大叫。沈清涵赶紧把他抱起来,哄了半天,他才消停了。

吃完饭,沈清涵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跟陆承钧去了书房。两个人关上门,谈了很久。谈的是什么,沈清澜不知道,但她能猜到——无非是省城的局势、北地的防务、日本人的动向。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枝丫上的芽苞又多了一些,比前几天更鼓了,有些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片。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些芽苞,指尖触到的是毛茸茸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柔软。

“快开了。”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沈清涵从书房里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他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棵杏树。

“姐,我明天就得走了。”他说。

沈清澜的手指在芽苞上停住了。

“这么快?”

“梁督办只给了我三天的假。明天是最后一天,得赶回去。”

沈清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看着那些刚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绿的小草。

“那你路上小心。”她说,声音很平静。

沈清涵看着姐姐的侧脸,看着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沈清澜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清涵,你在省城,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别老吃冷的,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姐,”沈清涵笑着打断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沈清澜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你记住了,不管你在哪儿,北地都是你的家。累了就回来,姐给你做饭。”

沈清涵的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知道了,姐。”

那天晚上,沈清涵没有睡。他坐在堂屋里,写了一封信,是给陆承钧的。信写得很长,写了很多事——省城各个派系的动向、日本商人的行踪、梁督办的真实意图、他观察到的一些细节。这些事,有些他白天已经跟陆承钧说了,有些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在信的结尾写道:

“姐夫,弟在省城这半年,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弟不能跟姐姐说,怕她担心。但弟可以跟您说——北地的将来,不在于省城的态度,不在于日本人的动作,而在于北地自己。北地强了,谁都不敢动;北地弱了,谁都想来咬一口。姐夫,弟知道您不容易,一条胳膊废了,还要撑起这一片天。但弟也知道,您撑得住。因为您不是一个人。姐姐在您身边,北地的老百姓在您身后。弟虽然人在省城,但心永远在北地。弟永远是北地的儿子,永远是您的兄弟。”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炕边,看了看熟睡中的陆望北。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他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望北,舅舅走了。下次回来,你就会叫舅舅了吧?”

孩子当然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

沈清涵笑了笑,直起身,拿起大衣,轻轻地走出了门。

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那棵杏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枝丫上的芽苞已经鼓得快要绽开了。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督军府。

第二天早上,沈清澜起来的时候,发现堂屋的桌上放着一封信,旁边还有一个小包袱。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小棉袄,大红色的,比沈清涵之前寄来的那件大了一号,领口绣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针脚不算细密,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很用力,像是在缝进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把棉袄贴在脸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棉袄上,有弟弟的气息。淡淡的墨香,夹杂着风尘的味道。

“这个傻孩子,”她低声说,“自己都不会做针线,还绣什么字。”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红色的小棉袄上,洇开了一小片。

陆承钧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他走了。天没亮就走了,说不忍心吵醒你。”

沈清澜点点头,把棉袄叠好,放在怀里,抱着。

“他会回来的。”她说。

“会的。”陆承钧说,“这儿是他的家,他一定会回来的。”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杏树上,那第一个芽苞,终于在阳光的抚慰下,悄悄地绽开了。

一片嫩绿的叶子,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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