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无期
宣判那天，江南省某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比开庭那天还多。有记者，有受害者家属，有从平江赶来的矿工，还有从庐城专程赶来的周老的女儿。
她站在人群中，穿着深色棉袄，围着灰色围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来之前问过父亲，要不要去看一眼。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不去了。你替我去吧。”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审判庭里座无虚席，旁听席上黑压压一片。
赵铁军坐在前排，旁边是雷鸣。赵铁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头发理得很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青筋暴起，但他坐得笔直。林枫没有来。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平江稀土产业振兴规划》的修改稿，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等。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宣判。被告人周明远，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走私罪、行贿罪、故意伤害罪、非法采矿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抹眼泪，有人紧紧攥着拳头。赵铁军没有鼓掌，没有站起来，没有流泪。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他想起儿子，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说“爸，我要去京城”。
他想起儿子长大后说“爸，我要在矿上好好干，挣了钱带你去旅游”。他想起儿子出事那天，他接到电话，手抖得握不住手机。他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坐在儿子坟前，从日出坐到日落。现在，终于结束了。
周明远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穿着橙色马甲，头发剃得很短，脸色灰白。听到宣判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审判长问：“被告人周明远，你对判决有什么意见？是否上诉？”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旁听席上的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审判长，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没有意见。不上诉。”
旁听席上又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
周老坐在庐城疗养院的房间里，面前的电视开着，屏幕上正在直播宣判。他没有看屏幕，闭着眼睛，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发白。
旁边的人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叫了一声：“首长？”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无期……也好，活着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旁边的秘书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庐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山笼罩在雾里，看不清轮廓。他想起周明远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来家里时怯生生地叫他“伯父”，想起他考上大学时高兴得跳起来，想起他创业失败时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想起自己给他写的那些信，每一封都说“好好干，别给家里丢脸”。他没有好好干，他把家里人的脸丢尽了。但他还活着。
桌上的电话响了。秘书走过去，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轻声说：“首长，是苏老。”
周老点了点头，接过电话。“老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苏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但很清晰。“老周，你做对了。”
周老没有说话。苏老继续说：“明远的事，你做得对。你不帮他，他还能活着。你帮了他，他可能连活着的命都没有了。你是对的。”
周老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淌，滴在衣襟上。他没有擦，任它流着。“老苏，我对不起他爸。他爸就留了这么一根苗，我没看好。”
苏老沉默了片刻。“老周，你不是没看好，你是太看好他了。你惯着他，宠着他，以为这样是对得起他爸。但你忘了，惯子如杀子。”
周老没有说话。苏老又说：“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案子判了，人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你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
周老点了点头，虽然苏老看不见。“嗯。”
电话挂断了。周老把话筒放下，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窗外，天快黑了。庐城的夜，又要来了。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赵铁军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但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新过。
他想起儿子，想起儿子小时候趴在他背上说“爸，你身上好暖和”。他想起儿子长大后说“爸，你老了，头发都白了”。他想起儿子出事那天，他抱着儿子的遗体，怎么也不肯松手。
现在，儿子可以安息了。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色匆匆。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他走到路口，停下来，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林枫说的那句话——“赵师傅，这个公道，我一定给你讨回来。”公道，讨回来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
林枫是在傍晚接到电话的。雷鸣打来的。“林书记，判了。无期，不上诉。”
林枫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好。辛苦了。”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远处的矿山，那些曾经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他想起赵铁军，想起他说“我儿子要是看到这片林子，也会高兴的”。
他想起周老信里的那句话——“稀土是国家的战略资源，整治之后，要好好利用。”他想起梁书记说的——“平江的老百姓，不只看你抓了多少贪官，更看你能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份《平江稀土产业振兴规划》，继续修改。窗外，天快黑了。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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