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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妻子变嫂子


王氏见她服软,不由快心遂意,叫上江媪等人扬长而去。
耿媪和灵鹭等人将各物各归原位,雪存看得难受,心上掀起道道闷海愁山,郁郁寡欢地进了西屋,果见元有容坐在卧房候着她。
元有容心知王氏不过是虚张声势,并不会真正将她撵去南阳,遂从始至终都没怕过。
见雪存含了泪回屋,她一时无以自容,亦苦涩道:“梵婢,是娘拖累了你。”
“娘,永远不要说这种话。”雪存失魂落魄坐下,摇头道,“也是我自己天真,只当尽快找好亲事嫁出去了,便可摆脱国公府。哪知他们只愿将我卖个好去处,从头到尾,就没将旁人的提亲当回事。他们今日就算不拿娘做威胁,也会以别的事对我行逼嫁之举。”
元有容沉默片刻,道:“梵婢,逃吧,飞出长安这座樊笼。”
雪存心中一震:“我怎舍得抛下你和兰摧,我是能逃,可我这一生如此不愿认命,皆是为了你和兰摧。没有你们在身边,无论我身处何方,皆是地狱,有什么意思呢。且我、且我生了这张脸,离开京城去了外面,孤身一人无人庇佑,日子只会比如今难过百倍。”
她叹道:“娘不必再劝我,不如帮我出主意,当务之急,我要挑哪家嫁了才好。”
兰陵坊鱼龙混杂,想当年高昴离世后,元有容一个貌美的寡妇,带着一双貌美的儿女,吸了不少不怀好意之人。即便一直以来有姬明暗中救济,可他又没多长一双眼睛,难免有疏漏之时。
母子几人不是今日遭人上门骚扰,就是明日在坊间被动手动脚调戏,日子十分艰难,元有容硬是咬牙捱过,雪存皆看在眼里。
如今的国公府看似表面风光,实则与兰陵坊无异。雪存不矫情了,哪怕国公府做了一回人,由着她挑选夫君,可若上嫁的门第不够,早晚会重蹈覆辙,被人用无数手段夺了过去。
元有容捧着她的脸,垂眉落泪:“既生倾国色,何故少朱门。梵婢,你若已真心接受他们二人,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雪存道:“娘亲直说就好。”
元有容道:“我只见过崔中丞其人,不知崔中丞其德,是故我更愿你嫁给伯延那孩子。他温润如玉,赤子之心,这些年你世叔不便见我,皆是他在暗中帮忙。即使他后来去了雁门,年年都不忘与我互通书信报平安。”
娘亲果然更倾向于姬澄一些,雪存坐立难安,若是姬澄没有个睚眦必报的弟弟,她也觉得姬澄很好。
如今她连公主都不惧怕,独独忌惮姬家的孽根祸胎。
她若真成了他的嫂子,他就能把她捏成个饺子。
元有容只当她是抵触公主,接着道:“婚事不能图一时新鲜,反误了终身。称心如意者未必最适合你,最适合你的未必能叫你称心,此事古难全。我绝非让你向世俗低头,可违背世俗反抗礼教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就是我和你阿爷。自古离经叛道者,非死即伤,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害得你和兰摧如今身不由己……”
“你千万,千万莫要步我的后尘。”
雪存道:“娘,我从未觉得你和阿爷做错了什么。当年指着我和兰摧的鼻子,骂我们是奸生子的人,他们不是父亲妻妾成群,便是母亲妒能害贤,家宅不宁,子女扎堆,也好意思笑话我们。我有天底下最好的阿爷和阿娘,能做了你们的孩儿,我高兴还来不及。”
“梵婢,我和你阿爷的事,兴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元有容泪中带笑,怅然若失,“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在后悔。”
雪存愣住了,印象里,阿爷娘亲如胶似漆,举案齐眉,一个总抱着她在外头玩,一个总静静给她做好看的小裙子。如何娘亲眼下却说了后悔二字,莫非还有她不知晓的隐情。
只听元有容娓娓道来:“当年,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世叔,他就是我心目中最称心如意之人。他是我知根知底的竹马哥哥,是与我自幼定下亲事的如意郎君,可我恨我人微言轻,命如草芥,不能与公主相提并论,连自己的未来夫君都要拱手相让。”
“我初到长安,那时年轻气盛,迟迟不肯认输。我仗着你世叔对我仍有旧情,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和公主争抢,做了许多错事,离间他和公主,害得他二人不得安生。公主从前无比厌恨我,绝非空穴来风。我以为这样,他就能回到我身边。”
“可惜我错了,你世叔不比我任性妄为,他顾及我,顾及整个元家的性命,伏低做小侍奉公主,虽屡屡对我留情,可亦一次又一次对我直言冷拒。我那时天都塌了,心也死了,我在江州,好歹也是名噪一方的女郎,竟为他来到长安凭白吃这么多苦,我恨他,我恨公主。可我什么都不是,我阿爷到死都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我阿兄那时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
“就在我最万念俱灰之时,你阿爷出现了。他出身尊贵,相貌俊朗绝尘,一身武艺无人能出其右,多少贵女倾心于他,可他那时偏偏不是我喜欢的,我就是喜欢你世叔那样的读书人。”
雪存奇道:“那你如何还嫁给了他。”
元有容轻笑道:“赌气,真的是赌气。我那个时候脑袋一热,答应了他的求亲,以为这样便是作践自己了,能换来你世叔的一丝心疼。只可惜,你世叔却对我说,‘既遇新人,何苦念旧’,他比我早早认命,早早放下。”
“这桩婚事,整个国公府都不同意。你阿爷一气之下搬了出去,就在兰陵坊那座小院子,与我冷冷清清成了婚。他说国公府趋炎附势,蛇鼠一窝,他不愿再待在那里,只愿同我这天下最好的女郎在一起,早晚闯荡出一番事业,给我挣个诰命。我那时看着他傻傻呆呆地发誓,心中只觉可笑,我想,我哪里好了,叫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与那些见色起意之人又有何不同,委身于他只是一时之计,我迟早会寻了由头离开他。”
“可是他待我实在太好,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给我。我性情冷淡,没少给他甩脸色闹脾气,天天闹着回娘家,迟迟不肯与他同房,动不动就以和离相要挟,他都只会笑呵呵地哄我。我这颗心,渐渐被他捂热了,我十六岁就嫁给了他,二十一岁才生了你,绝非是我体质脆弱,而是我一开始就不情愿。纵使那样,他也从未强迫过我一次。”
这些话听得雪存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
她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娘亲,娘亲是天底下最柔软善良,最大度豁达的人,却不想娘亲少时竟有如此一面。
雪存低声道:“那后来呢,娘亲,你说你后悔,莫非是仍后悔因一时冲动之举,为天地所不容,走了无数弯路?”
元有容摇头:“我后悔的哪是这些,更不后悔自己嫁给了你阿爷。我后悔的,是我……”
她说到此处,泣不成声:“是我这一生,都没认认真真答过他一句,我心中有你。兰摧才断奶不久,你外祖父就去世了,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本不必回乡守孝三年,可他这么疼我,还是答应让我回去了。他那时想随我回江州,可高句丽之战近在眉睫,他亦想去挣个汗马之劳,免得你舅舅看不起他。”
“风陵渡分别之际,他在江畔问我,有容,如今你心里可有我一席之地了。我那时心想,蠢货,我都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了,你说呢?可我非要说‘等你从高句丽回来,我再告诉你’。他笑了,亲自把我们送上了东去的船。”
“岂知风陵渡一别竟是阴阳两隔,成了我与他此生最后一面。我才守完父孝,回长安的路上,就听说他葬身异国他乡。梵婢,我那时差点就死了,才知道原来他对我竟已这么重要。我都梦见自己过了冥河,却被他推回人间。他对我说,你和兰摧还这么小,怎么敢忍心早早下去陪他。我这才拼死拼活吊着这条命,看不到你出嫁,看不到兰摧长大成人,我不甘心。”
“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你也快出嫁了,你阿爷泉下有知,必会开心的。我已记不清他的面容,记不起他的声音,可我却记得,那年武会上他翻过围栏,挡住我的去路,把绣囊送给我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若你实在不喜欢伯延那孩子,便择了崔中丞吧,娘不是傻子,看得出你与他曾有过不为人知的旧情。娘今日告诉你这些,无非是想说,无论你嫁的人是否是你的意中人,只要他待你好,一心一意念着你,才是最紧要的。你不比我们,当年无名无分,受尽世人冷眼,处境艰难,阴阳相隔的下场太不值得。”
“人贵在珍重,更贵在放过自己,莫要到了失去过后,才知道回头。”
雪存早已因父母旧事珠泪涟涟,元有容一番提点,她已大彻大悟。和崔秩从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全然是她算计得来,真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又算得了什么,遑论她早已立誓与他破琴绝弦。
“娘,我嫁,我嫁给姬澄哥哥。”雪存在元有容膝上痛哭,“我知他是个极好的人,我也知公主今后必不会再委屈了我。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受苦了。”
至于姬湛,那时她已成了他的嫂子,和姬澄搬出姬家不碍他的眼,他还有理由对自己下手不成。他是不要脸,但肯定不敢如此不要脸。
当天夜里,雪存就遣人去回了王氏,说她愿嫁去姬家。
眼见此事果如所料,国公府能同时搞定沂王和姬家,高钲喜不自胜,仿佛升官之日近在眼前。至于崔家那边,只要回个雪存宁死也不愿嫁,又能如何,还能去管公主那母老虎要人不成?气不死那装模作样的崔子元!
姬家一收到消息,几天后就遣人过来,行了问名纳吉纳征之礼,只待姬澄请期定下婚期,雪存点头。
长安城闹得轰轰烈烈的雪存亲事,最终花落姬家。见是姬澄杀出重围,无数人望而却步,心服口服,肚里泪下。尤其那痴心的杜四郎,好不容易养好身子,又心如死灰大病一场,从此见了下雪天都要哭。
孟冬下旬,魏王夫妇顺利自封地返回长安。
进宫面圣后,夫妇二人于魏王府设家宴,邀姬家团圆,兰陵给雪存发去请帖,公主主动邀了元有容,晋王一家亦在此列。总归她日后会成一家人,魏王夫妇也想见一见这位未来甥媳一面,到底能出色成什么样,才叫公主愿意高看元有容这仇敌的女儿一眼。
姬澄正好借此机会,将婚期告知于她。
天太冷,元有容不愿外出,只叫雪存一人去就好。末了不忘叮嘱她,多多和姬澄这个未婚夫相处,免得都到成婚了还不熟。
到了魏王府,雪存一一礼见过未来长辈,见了魏王夫妇,尤其是魏王,心中一惊。
怪道外甥肖舅呢,魏王虽已年逾五旬,蓄起长须,仍是个风采不减的俏老头,特别是那双精明长挑的狐狸眼,同他妹妹、小外甥如出一辙。
魏王和魏王妃亦对她颇为满意,尤其是魏王妃,甚至将她叫到席上同坐,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打量,连声称道,道是姬澄天大的福气,能娶个天仙回家。几位长辈连同晋王夫妇,此番都给雪存赠了不菲的见面礼。
雪存推脱不过,仔细收好。
席间,魏王打探起姬湛的下落。
姬明和公主面面相睹,公主仍搬出那套先遭刺杀后落水之说。
晋王喝醉了酒,说话也快把不住门关:“何人刺杀二郎,本王大抵是知情的,何人在朝堂上看姬家最不顺眼,便是谁指使的了。”
众人见状,慌忙打断他:“今日家宴,不宜议论国事,好生团聚才是。”
晋王妃更是叫人把他架了下去,不准他再喝酒,轻笑关切道:“二郎病情如何了?你们尚书府总不许任何人探视,就算进得了门,也见不着他这个人。到底是胖了瘦了,吃了些什么补药,半个字的风声都听不到,今天也不来赴宴,叫我们好是担心。”
姬明道:“他一向好极了颜面,以往衣服弄皱了都不愿见人。我们念着他在病中,病容憔悴,便自作主张替他着想,待他养得好些了再见客。”
他顺利搪塞过去,众人不再紧追不舍,陆续唠起旁的家常。姬澄心不在焉,魏王问他可定好了婚期,他答魏王自己不喜欢喝姜茶,回回答非所问。公主嗤他一声,叫他带雪存外出转一转,不必强留在厅内。
姬澄红脸起身,轻声邀雪存外出,俯身向她伸去手。众人笑得直不起腰,纷纷打趣他心里只有未婚妻,哪还有几个舅舅。
雪存搭上他的手,双脚尚未站稳,被他有力一拉,当众人面扑进他怀中,反害他险些踉跄栽倒,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发笑。
自姬家登门提亲,直至今天,他们这两个当事人才见上一面。姬澄公事太多,还要照顾姬湛,根本抽不开身。
上次见雪存,他还是她哥哥一般的人;这回再见,他就成了她未来的夫婿。
这种滋味实在玄妙无穷,昼思夜想的人终于成了未婚妻,姬澄如何不欣喜。
他和雪存十指相扣,一齐去了魏王府水榭楼中。姬澄率先开口:“存儿,我们的婚期就定在明年四月暮春,是我亲自占卜的,你可愿意?”
雪存点头:“你做决定就好。”
她又仰面问他:“郎君竟会占卜?”
姬澄笑道:“我会的事远比你想象得多,今后慢慢同你说道。”
二人并排坐下,雪存本就与他不算熟,不知他喜好,不知他过往之事,从前就几乎无话可谈,今日亦是如此。见她低眉咬唇,一双漂亮的琥珀杏眼柔情脉脉,似有千言万语待与他说,姬澄心一动,抬手主动搭上她的肩,将人朝怀抱里圈了圈,又唤她一声存儿。
雪存问:“郎君,是有何事?”
姬澄深吸一口气,说:“这桩婚事,叫你受委屈了。我若知晓我娘是以那样的手段提亲,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存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若非真心想嫁我,我这就还你自由身。”
他自己都没想到,能横刀夺爱成功。从前她与崔子元之私情,他如何没亲眼见证过。
雪存早做好接受他的准备,是故对他的亲近之举并不排斥,甚至主动把脑袋朝他肩上靠了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玄香,她格外安心。
她闭上双眼,长睫微颤,缓缓道:“郎君,我从不会做让自己后悔之事。你放心,这桩婚事,一来是我愿意嫁你,二来两家长辈一心盼着我们好,两全其美之事,我如何会悔?”
姬澄却道:“存儿,往后你可以叫我阿澄。”
雪存闻言,当即从他身上起开,总觉阿澄两字烫嘴,死活都叫不出。他性格稳重,却并不古板,见状亦逗她,非要让她叫自己阿澄才肯罢休,雪存这才快而轻地喊了他一句“阿澄”。
宴散归家,姬澄更是亲自送她回到镇国公府,在先前走过的角门前同她道别,暮鼓响了才肯动身。
远远看见姬澄对她难舍难分之意,公主暗道幸好答应了这桩婚事,打开了弥补长子的这道口子,今后还多的是机会补上这多年过失。
西屋也点起了取暖的地龙,临近深夜,雪存沐浴完毕后,坐在镜前擦发。耿媪在外头敲门,雪存将人请进,问是何事。
耿媪道:“也没什么大事,陛下邀八大国公下月去华清宫赐汤泉,夫人让我问问小娘子愿不愿去。”
看来老皇帝近日心情好了些,但雪存对此事毫无兴致,不就是温泉吗,自己泡得舒舒服服多好,何苦伴驾,便一口回绝。耿媪点头:“既如此,我这就回去告诉夫人。”
……
日子很快进了冬月,初八这日,姬湛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雪存与姬澄定亲之事已传遍长安,但公主念及他的伤势,不愿在此时刺激他,遂严令禁止姬家下人在他面前多嘴。只待他再好一些,择个恰当的时机,语重心长地同他说一说,叫他看开些。
姬湛在病榻上躺了近两个月,期间做梦无数,在梦中已是过了几生几世般漫长。甫一睁开双眼,看着眼前非公主府的景象,脑袋还有些发沉。
他虽生得副峻拔英挺猿背蜂腰、不瘦亦不壮的好身形,可此番躺了整整两个月没动弹,叫他硬生生躺回少时那清瘦如竹模样了,一张本隽冷的脸更显得凛冽,竟是比先前还似只化形的狐妖。好在他肩骨天生宽阔如岭,再瘦弱,都不会显得头大脚轻。
谈珩身上的伤比他好得更快,见他睁眼,两只墨玉黑瞳一动不动,眼皮好半日不眨,盯着帐子上绣的鹤纹发怔,只当他后背上的伤怕不是转入脑了,连忙喊他几声。
姬湛眼珠转了转,侧目凝视他,一开口,声音略喑哑:“喊什么,我又没成个痴儿。扶我起来,我要坐一会儿。”
谈珩忙扶他起身。
待他坐直了,他才沉声发问:“太子现今如何?”
若是这也不能将人废了,必是皇帝舅舅年老昏庸,该退位让贤了。
谈珩道:“郎君,是废太子。”
姬湛舒了一口气,此时脑袋仍有些胀痛,不便讨论费脑筋的事。他道:“可以去给娘亲报信了,说我醒了。”
半柱香后,公主推门入屋,忙叫谈珩去外间守着。
姬湛被地龙烧得心头发慌,公主进门时,见他散着墨发,半侧在胡床上,一手端着个硕大的药碗,就着药碗给自己灌温水喝。抓碗那只手已是瘦得青筋突出,不由心中一酸,忙去给壶中又添上些水,姬湛却是喝够不再喝了。
“娘,我们以后都住在这里了?”姬湛再度打量房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一挨打,不但没叫爷娘彻底决裂,反全了多年来的心愿。
公主带了哭腔:“是,阿麟,原先的公主府已在售中,以后都不必回去了,你就安心在姬家住下。”
她垂眸不忍道:“你阿爷……你可会怪他?可会怪我不顾及你,擅自搬了回来?”
姬湛眼下没多少力气,身子倚着胡床扶栏,口中叼起条白色缎带,双手绕到脑后,欲将自己这满头长发扎起来。他随手扎了个低垂的马尾,难得显了几分乖顺,扎完了,才接话:“是我做错事在先,阿爷打我也是教导有方,我如何肯怪罪。”
他笑问:“留月楼那些鸟呢?雪翎呢?哑巴鹦鹉呢?”
公主骂他:“就知道你开口闭口就是这群破鸟,被本宫命人拔了毛红烧了,如何?你阿兄衣不解带照顾你两个月,刚好给他补身子。”
话音刚落,便听得窗外一声隼鸣。姬湛就知她一向嘴硬,有模有样,朝她作了拱手礼:“多谢娘亲好生照料我的爱鸟。”
公主陆续同他说了这两月京中之事。
一切大事走向皆在姬湛预设之中,如此一想,躺病榻上毫无意识这两个月,且当是休了场秋假。
他脸色如雪,精神不足,公主不愿多消耗他,再坐片刻就要起身。他却叫住公主,语气平静:“娘,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公主心里咯噔一声,生怕他知道兄长的婚事,便坐了回去,强装淡定:“何事。”
姬湛道:“你没有找高雪存麻烦吧。”
就知他在意她,公主暗叹声孽缘,从容不迫:“找她的麻烦作甚,你把我想成何等小气之人了。你都要死了,我还能再替你造一桩杀业么。”
这可不像她的性格。
姬湛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还当公主仍是那厌恶元有容的公主,暗暗打量她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想来还是恨极了那对母女,便将杀业之言当了真。
他才道:“比起找她麻烦,我更怕一件事。娘可还记得老太史那句谶言?我分明记得,他只说我会因女人而死,娘却一直记成因心爱的女人而死。此番我挨打受罪差点丢了命,可不是心甘情愿为她赴死,乃是因她告密所致。”
他再三强调:“娘,她绝不会是我的心上人,我也绝不会爱上她。”
越是这般说,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公主权当他心虚嘴硬,冷笑一声:“谶语原意,你记不清,我还能记岔了不成?”
却见姬湛神色无比笃定:“绝对是我所说的那样。”
他一没完没了起来就惹人心烦,公主不想再理会,只无奈劝他:“二郎,这回你性命攸关,却叫我想透彻了许多事。我虽不信佛,却也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理,有些事注定没有结果,你就不必再强求。放过她,放了你自己。”
姬湛摇头:“为何您会觉得我喜欢她,为何您会深信那谶语之言?娘,我这人再如何不好,如何给你和阿爷阿兄丢人现眼,可我亦知晓一件事,爱一个人,绝不会是这样的。自从她去岁坏了我的好事,我比任何人都看不起她。如今我也想开了,愿给她一条后路,无意再因长辈的恩怨与她作对。”
“我见过你待阿爷之心,见过阿爷待你之心,我更自知我天性无情,天生闭了情窍。寻常男子如我这个年纪,不说初为人父,至少是经历情事之人,我并非不能……我只是玩心胜过一切,天下大事,还不如我手中鸟笼重要。旁人或许会为她美色而心生怜意,再因怜生爱,我却不同。她生得再美,在我眼中,也与旁人没什么两样。你可有见过我失态之时?可有见过我失意之时?”
“老太史给我算命已是十八年前之事,这十八年,你的记性当真就没出过差池?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是情劫。再不济,你去问问褚厌和谈珩,去问问我阿爷,我对她做过什么事,我能是那喜欢她的人么。”
“实在不行,你再遣人去老太史家中问问呢。”
公主此前本就被姬明说得半信半疑,如今,他自己也这么说,此刻更是心生疑云,摇摆不定。老太史原话是什么,她竟也老糊涂了。
“好了。”公主起身,“那老太史都中风三年了,话都说不出一句,你要我如何去问。”
姬湛笑话道:“依我看,准是他算错的天机太多,才会中风呢。”
公主再三端详他,面部红心不跳,一副正经笃誓神情,好像爱也好恨也罢,当真下了决心想同高雪存一刀两断似的。
她意味深长道:“你说不喜欢,我就姑且信你这一回,不喜欢才好,若是你当真喜欢她,才要出大事呢。”
说罢,离开他卧房。
姬湛远远地又道:“娘?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公主听罢,在外间直接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
再过几日,国子监就要放寒休了,直到明年过了年再开学。
高瑜在国子监中一向独来独往,不愿与那群玩物丧志的同窗为伍。天一冷,寝舍内地龙太旺,总熏得他昏昏欲睡,无力温书提笔,浓茶入腹都不好使,他宁愿携了赵庭,一齐去书楼看书,深夜方归。
夜色极黑,主仆二人学得精疲力竭,一前一后,走了锦鲤池花园小道,回学子寝舍处。国子监内一向有鬼怪传言,加之这条小径偏僻,石子路两旁郁郁苍苍,遮天蔽月,鲜有人走,夜间更是骇人,一点风吹草动都似精怪出没。
高瑜嘴上说着不怕,实则心底也瘆得慌,只愿早点回屋歇下。
主仆二人不发一语,脚步轻盈,唯恐惊动了人或者鬼。行至那块刻有“慎独”二字的巨石后方,忽闻人语:
“你收了我五千两银子,这么久都没个动静,你当我那银子是白白打发了狗的?”
高瑜和赵庭脚步一顿,一时不敢走动。事关银钱,若是听了不该听的,恐怕就不好脱身了,只得等那人离去才好。
只听另一个声音道:“朱兄,那小浪妇身边有个身手了得的婢女,即便她出了门,我也无法把她骗来。你再宽限我些时日,等我把这钱赢了回来再还你。”
这声音如此熟悉,分别便是四哥,高瑜大吃一惊,屏住呼吸。
他对面那人道:“我呸!我差你这点银子使?如今她都成吏部侍郎的女人了,我还能如何得手!我不管,再不济你给我找个与她一样好看的,又或者还给我一万两,此事便罢,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二人竟是在打姐姐的主意,高四郎口中那位朱兄,想必就是曹国公府嫡子朱天霸,也是给姐姐提过亲的人。这朱天霸已年近三十,年年都结不了业,年年都过不了秋闱,是故一直留在国子监中读书,大家只敢在私下嘲笑他蠢钝如猪,当面还是要叫一声学长。
高瑜怒不可遏,险些绕出巨石,将他二人痛打一顿。但若是冲动行事,只怕他二人会变本加厉报复姐姐,只得强忍冲动,竖耳旁听。
高四郎急道:“朱兄稍安勿躁,崔秩能玩她,就连杨士杭也能玩她,如今又该姬澄玩儿她,就是个不要脸的小娼妇,你还怕玩不上她?”
朱天霸不满嘟囔道:“此言当真?原来她就是个被玩坏的破烂货,一千两都嫌多。”
高四郎汗如雨下,胡编乱造:“是,你若不信,大可去问我表兄王乂,想当初就是他撞破崔秩与她的私情,才惨遭毒手。这毒妇惯会装可怜,上回她私自扮作婢女出府,也是我将她当场抓个正着,不知她又给哪个大人物卖弄风骚哩。”
“朱兄放心,我定设法叫她几天后同去华清宫,届时你可伺机行事,把她往死里玩儿。不过嘛,我听说朱兄有两个妹妹,是对双生子,想必那时也会去华清宫泡温泉,我想……”
说罢,猥琐地笑了起来。
朱天霸亦笑了:“玩玩玩,随你玩,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贱婢罢了,叫我一声哥哥我都嫌晦气。”
一刻后,二人终于离去。高瑜将他二人计策听了个一清二楚,吓出浑身的冷汗,知人知面不知心,四哥竟黑心烂肺成这样。幸好他今夜在此地驻足偷听,否则就要叫姐姐惨遭毒手。
是以次日一大早,高瑜就罕见地告了病假,直奔国公府,借着给元有容请安之机,欲将此事转告雪存。
怎知雪存去了画坊,迟迟不见回来。
元有容见他面如土色,行坐不安,便知他定有事瞒着。可好一番询问,高瑜也把嘴闭得紧紧的,元有容无奈,捏着帕子哭了起来:“娘老了,你嫌娘不中用。”
高瑜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娘亲和姐姐,心脏一疼一紧,忙将自己昨夜所听之事一个字不落,说与元有容听。
怎知元有容听罢,怒火攻心,气得“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来。高瑜急着要为她请医,却被她死死拉住:“我没事,我没事……”
元有容缓了半日,双目涌上杀意,抓着高瑜双肩,道:“娘已想好应对之策,兰摧,此事千万不能叫你姐姐知道,否则她定然不肯应。你就照着娘说的去做,放心,此事一过,你和你姐姐都解脱了。”
……
冬月十三这日,姬湛清醒五天后,姬明才问心有愧地进了他的院子。
姬明坐在他对面矮榻上,数次有口难开。
倒是姬湛,缓缓坐直了身,率先问他:“阿爷,近日身子可好。”
他这一问,姬明悲不自胜,连连道好,说罢,不忘向他认错道歉:“仲延,当日原是我不对,不该打你这么重。你那些话,后来我仔细想想,亦不是不无道理。你尽管放心,我和你阿兄知道该怎么做了。”
世间少有敢于向儿子低头认错的父亲,姬湛早忘了背上伤有多痛,身子才刚恢复些力气,就有闲心同姬明玩笑起来:
“是吧,阿爷终于知道我做得没错了。当日若无我出手,不知猴年马月你才能坐上尚书之位;若无我出手,天下百姓岂不面对一个食人恶鬼般的新君。可惜我机关算计,竟然被一个女人出卖,不然我是万万不会挨这顿毒打的。”
他本意是玩笑,姬明却当他仍想找雪存寻仇,一下激动了起来:“仲延!事到如今,你还不醒悟,还在恨雪存。”
姬湛愣住,挑眉道:“阿爷何出此言,我哪里恨她了。”
姬明气得脸色发紫:“你还说不恨,你都想要她的命了。罢,就你这死不悔改的德性,待你彻底好转,我再拉着你去她府上请罪一次。”
姬湛不可思议地看着姬明,心说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他低下头,语调平静得令人胆寒:“那也是她杀我在先,阿爷,我从未想要过她的性命,我只是想让她不能再用元慕白的身份做生意而已。她可以改做李慕白,王慕白,我不拦着。我的性命,只要她的生意作赔,你又如何不替我委屈?我差一点命丧荒山了。”
姬明道:“小王八犊子,若非你三翻四次欺她、辱她、捉弄她、折磨她,她会对你动了杀心吗?怎不见她对你阿兄动杀心,对我动杀心。”
“我欺辱她?”姬湛冷笑,“若非我巧然值夜歇在宫中,出手阻挠她那愚计,今时今日,你就该唤她一声高才人了,你就忍心看她一个小姑娘进宫?阿爷,我如此待她,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说成了我欺辱她。”
他咬紧后槽牙:“是,我一开始是讨厌她。厌她是故人之女,厌她坏我好事,厌她故作娇弱姿态,厌她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厌她玩弄兰陵的感情,厌她竟能为一己私欲推霂儿下水。可后来,我亦发现是自己误会了她,才出手相助,算作补偿。我是真心见不得她沦落泥沼,可朝堂大事又如何能与她说。怎知她将我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竟还买凶杀我,你们也全都怪我。”
“你放心,我不会再为难她了。今后不说似你和阿兄一样喜欢她,可我在此立誓,我待她,早无那疾之若仇之意。若是再犯,我遭五雷轰顶。”
见他句句发自肺腑,姬明欣慰不已。
姬明道:“你早这样,便没后面这么多是非了,人最忌讳缄口不言,你待她是如此,待我们也是如此,一味地把心事憋着,谁又知晓你的心意?往后你和她是一家人了,不可再这么不像话了。”
听到“一家人”三字,姬湛头皮一紧,此言却也在他意料之内,心中生出股怪异别扭的滋味来,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厌烦。
不过至少挺好玩。
尤记得他昏死之际,隐隐约约听到公主说过什么“冥婚”之言,想来那时便是对高雪存所说。他这次伤得不轻,迟迟不肯醒,姬家莫不是怕他一辈子都是这样,才叫高雪存要嫁了他冲喜的,指不定他二人婚期都快到了。
如今他人都醒了,她也没有冲喜的必要了。
他可以自行决定娶不娶高雪存,却不能任由别人安排他娶,历来外人强行塞给他的,他都嫌无趣,不愿要,远不如自己亲自掌控在手的。
怪不得娘亲来看望他时,总一副有话没说的模样,原来是怕他生气,才没说出这桩亲事。
一想到他和高雪存竟是以此种方式凑成一对儿,她就这么糊里糊涂成了他未婚妻子。
姬湛忍俊不禁,对姬明道:“此事不必操之过急。”
他还没玩儿够呢,可不想过上如姬明一般被母老虎管教的日子。
姬明疑道:“为何?你阿兄年纪也不小了,再耽误下去,也要成半个老男人了,只怕雪存嫌他呢。”
姬湛猛地抬起头:“阿兄?”
姬明道:“不是你阿兄还能是谁?怎么,此事你娘没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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