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彭山伤重卧床榻 彭烈日夜侍汤药
七律·侍疾
夜袭水师箭透肩,连日劳顿病来缠。
卧榻苍苍白发乱,汤药亲奉泪涟涟。
“为父数言须牢记,”欲语还休风声传。
白鹤衔书从天降,攸女护魂归祖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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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退去的第七日,上庸城的庆贺声终于渐渐平息。
百姓们开始清理废墟,掩埋尸体,修补房屋。伤兵营里,巫堂弟子们还在日夜忙碌,为那些断臂残肢的将士换药、包扎、喂汤。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的气味,久久不散。可彭山没有去伤兵营,他已经起不来了。
他的伤,是在夜袭楚军水师时留下的。那夜,他率三百死士乘竹筏顺汉水而下,以火箭、火油罐猛攻楚军战船。风助火势,百余艘艨艟化为灰烬,可他也付出了代价——左肩中了一箭,箭头深入骨缝。他当时咬牙拔出箭杆,用布条胡乱包扎,便继续指挥战斗。此后数日,他又登城督战、巡视防务、安抚百姓,一刻不得闲。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可他硬撑着,不肯倒下。直到楚军退兵,城中安顿妥当,他才一头栽倒在将军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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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正在城头巡视,石勇匆匆赶来:“大将军,老将军他……昏过去了!”
彭烈脸色骤变,疾步冲下城头,策马直奔将军府。他冲进后院时,彭山已经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发紫,额上冷汗涔涔。他的左肩肿得老高,绷带上渗出的脓血发出阵阵恶臭。石涧跪在榻边,正在为他清理伤口。
“父亲!”彭烈扑到榻前,握住彭山的手。那手滚烫,烧得厉害。
石涧抬起头,面色凝重:“大将军,老将军的箭伤已经化脓,毒气入骨。若再晚几日,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彭烈已经懂了。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彭烈厉声道。
石涧点头:“属下已经用了巫堂最好的金创药,又施了针,烧暂时退了。但老将军年事已高,连日劳累,元气大伤。能不能撑过去,就看这几日了。”
彭烈跪在榻前,握着父亲的手,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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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彭烈寸步不离父亲榻前。
他亲自煎药、喂药、换药,亲手为父亲擦拭身体、更换衣袍。困了就在榻边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彭柔来替他,他摇头不肯;石勇来劝他,他摆手不听。
“父亲守了庸国一辈子,”他对彭柔说,“如今他病了,我守着他是应该的。”
彭柔泪流满面,不再劝。
第三日夜里,彭山的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见彭烈跪在榻前,满脸胡茬,眼窝深陷,心疼得直掉泪。
“烈儿,”他声音沙哑,“你……你几天没睡了?”
彭烈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父亲,您醒了。儿不困。您想吃什么?儿去给您做。”
彭山握住他的手,摇摇头:“不必。为父有话要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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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扶他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彭山喘息片刻,缓缓开口:“烈儿,为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娘。”
彭烈一怔。他的母亲——彭山的妻子,在生下他后便血崩而亡。彭山从未在他面前提过母亲,他也不敢问。
“你娘姓姜,是齐国人。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嫁给我时,才十七岁。我答应过她,要让她过好日子。可我……一辈子都在打仗,一辈子都在守庸国,从没让她过一天安稳日子。”彭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走的那天,我还在野三关上守城。等我赶回来时,她已经……已经闭了眼。她留了一句话给我——‘照顾好烈儿’。”
彭烈泪流满面:“父亲……”
彭山握紧他的手:“为父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你比你祖父强,比你曾祖父强,比为父强。庸国交给你,为父放心。”
彭烈摇头:“父亲,您别说这种话。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庸国还需要您。”
彭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为父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烈儿,为父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彭烈跪直身子,凝神静听。
“第一,彭氏世代守护庸国,靠的不是刀兵,是文脉。文脉不绝,庸国不亡。无论何时,都要保住《庸经》,保住巫礼,保住悬棺葬俗。”
“第二,联秦制楚,不可动摇。秦国虽远,却是庸国唯一的盟友。他日庸国有难,秦必来援。”
“第三,攸女可信。她虽是神巫族后裔,却对彭氏忠心耿耿。三星聚庸之时,她会是庸国最大的助力。”
“第四……”彭山顿了顿,声音更低,“阴符生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断了一臂,必怀恨在心。十年后那场决战,他必是最大的祸患。你要小心他,更要小心他身边的人。庸国朝堂上,还有他的暗桩未除。”
彭烈一一记下:“儿记住了。”
彭山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忽然——窗外风声骤变。
那风声不是寻常的夜风,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呼啸,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彭烈霍然起身,拔剑在手,护在父亲榻前。他凝神细听,那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父亲,小心!”彭烈低声道。
彭山却笑了:“不必紧张。是攸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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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一道白光从窗外飞入,落在榻前。白光散去,一只白鹤立于地上,通体雪白,双目赤红,喙中衔着一卷帛书。它走到彭烈面前,将帛书放在他手中,然后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彭烈展开帛书,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彭山寿数将尽,速问遗言。吾可为其护法,令其魂魄归位祖祠,与历代门主同享香火。若迟,恐魂魄离散,再无归处。攸女顿首。”
彭烈读完,手在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望着父亲那张苍白的脸,泪流满面。
“父亲,攸女说……说您寿数将尽。她要为您护法,让您的魂魄归位祖祠。”
彭山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欣慰:“攸女有心了。烈儿,为父不怕死。为父只怕,死后无人能守庸国。如今有你,为父放心了。”
彭烈跪在榻前,泣不成声:“父亲……”
彭山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头:“烈儿,别哭。为父只是去陪先祖了。彭祖、彭仲、彭云、彭岳……他们都在那边等着为父。你替为父守好庸国,为父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彭烈拼命点头:“儿一定守住!儿一定守住庸国!儿一定不负父亲所托!”
彭山笑了,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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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三星静静悬垂,又近了一分。
彭烈跪在父亲榻前,握着父亲的手,一夜未眠。他知道,父亲撑不了多久了。他必须趁父亲还在,把该问的都问清楚,把该记的都记在心里。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喃喃道:“攸女,求您保佑父亲。让他再多活几日。”
远处,忘忧谷中,攸女站在水晶棺前,望着北方,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手,一道白光从掌心飞出,直冲云霄。
“彭山,”她喃喃道,“我护你魂魄归位。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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