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十年之期已到
承安十七年,秋。应天府,奉天殿。
宋使入殿的时候,满朝文武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不是宋使迟到,是朱棣故意晾着他。
从午门到奉天殿,三道宫门,每一道都让宋使站足了时辰。
锦衣卫环立如林,绣春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换作别国使臣,腿早就软了。
但赵谦走得不疾不徐,步伐稳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在奉天殿中央站定,拱手一揖,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数年前那个被赐座的礼部侍郎从未离开过。
“大宋使臣赵谦,奉天子之命,递交国书。”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朱棣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一把钝刀,压在赵谦的肩头。
“念。”他吐出一个字。
赵谦展开国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满朝文武的耳朵里,像钉子钉进木头。
“大宋天子诏曰:自福州沦陷以来,中原沦于胡尘,宋室南迁,百三十余年矣。今胡尘已扫,而中原无主。朕承天命,统御海内,不忍华夏故土久陷于僭伪之手。今起王师百万,北上收复中原。尔大明朱氏,若愿去帝号、称臣纳贡,可保留宗庙,世守一郡。若执迷不悟,则天兵所至,玉石俱焚。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有人手中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没人敢弯腰去捡。
郑赐站在文臣前列,脸上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身体像触电一般在颤抖。
陈瑛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朱棣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猛然起身的暴怒。
他站得很慢,一只手撑着龙椅扶手,身体一寸一寸地抬起来,像一头被惊扰了午睡的猛虎正在舒展筋骨。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声音沉闷而均匀。
满朝文武的呼吸都跟着他的脚步一起一落。
他在赵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赵谦没有后退。
朱棣伸出手。
赵谦将国书递了过去。
朱棣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大宋天子的玉玺,鲜红的印迹盖在落款处,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忽然笑了。
因为这玉玺和他的玉玺一样,都是假的。
什么天命都是假的,只有武力才是真的。
他的双手握住国书两端,猛地一撕。
“刺啦”一声,锦缎裂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三下。国书被撕成碎片,他扬手一抛,碎锦纷飞,像一群无头的蝴蝶落在金砖地上。
“朕,大明皇帝,太祖皇帝嫡子,继承大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金石相击的铮鸣,“尔宋室南迁百年,弃中原百姓于胡尘,有何颜面自称正统?有何颜面要朕称臣?”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一撕只是拂去袖上的一点灰尘。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朱棣靠在龙椅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大明只有战死的皇帝,没有投降的天子。”
赵谦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锦,又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失望。
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一位先生在听完学生并不高明的辩驳之后,决定不再多说。
“陛下。”他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希望下次还能再见。”
他拱了拱手。“外臣告退。”
然后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步伐和来时一样,不疾不徐,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身后,奉天殿里炸开了锅。
朱棣坐在那片喧嚣之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的头顶,越过奉天殿敞开的殿门,越过应天府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传旨。天子守国门。朕要与伪宋决战应天府。”
当天夜里,朱棣在御书房召见了夏原吉。
夏原吉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摞账册,厚得像一块砖头。
他的脸色比账册的封面还灰。
“陛下,国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空了。”
朱棣没有说话。
“北伐亲征,耗银八百万两。神机营扩充,三百万两。边镇修城,二百万两。去年黄河决口,赈灾一百五十万两。这些年工部研发蒸汽机,花费最多……”他一笔一笔地报,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朱棣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等夏原吉报完最后一笔,叩击声停了。
“加税。”
夏原吉猛地抬头。“陛下,百姓已经——”
“加征‘抗宋税’。田赋加一成,商税加两成,盐铁茶马,统统加。”他顿了顿,“告诉他们,宋人要来了。想不被宋人统治,就出钱。”
夏原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响声沉闷。
消息传开,朝堂成了猎场。
陈瑛像一条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第一个亮出了牙齿。
攘外必先安内。
他弹劾户部侍郎张瑛“私通宋商,泄露国库虚实”。
证据是一年前张瑛在泉州与宋商吃过一顿饭。
第二天,陈瑛弹劾礼部郎中王敏“家中藏有宋货”。
锦衣卫从王敏家中搜出两匹宋绸、一盒宋制香粉。
第三天,他弹劾都察院御史李瑾“与宋使赵谦有过从”。
证据是十年前赵谦在应天府时,李瑾曾与他在同一座青楼里喝过酒。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每一片雪上都沾着血。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上朝时连眼神都不敢乱飘,生怕被陈瑛的党羽捕捉到什么“通敌”的蛛丝马迹。
就在陈瑛在朝堂上大开杀戒的时候,太子被召进了御书房。
只有他一个人。
朱棣没有寒暄。
他从案上拿起一只木匣,递给太子。
太子双手接过,打开。匣子里是一枚玉玺。
太子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匣子摔在地上。
“若应天府不守,你带着它,北上。”朱棣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去北平,重建朝廷。”
太子跪在地上,捧着那只木匣,手在发抖。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爹……”
“朕不走。”朱棣打断他,“朕是大明的皇帝。朕守在应天府。但大明不能只有应天府。北平是朕的龙兴之地,城高池深,北有燕山,南有大河。若事不可为,那里就是大明的退路。”
他盯着太子,目光像两簇幽暗的火。“这件事,只有你知道。路线、人马、沿途接应——你去安排。”
太子叩首,额头抵着金砖,很久没有抬起来。
当他终于直起身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与此同时,沈炼接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想接的命令。
命令来自纪纲,措辞简短而冰冷:即刻赴泉州,总督沿海抗宋军务。凡宋货,焚之;凡宋船,毁之;凡可为宋军所用之粮仓、码头、水井,尽数破坏。坚壁清野,片板不得资敌。
沈炼看完命令,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唉,又是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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