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猖狂一
今日的奉天殿,气氛与昨日不同。
文武百官来得比昨日更早,站得更齐,脸上的表情也更复杂。
昨夜散朝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应天府——“海外来了个大宋”“大宋要大明称弟”。
赵谦走进大殿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昨日更多了。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敌意的,还有——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来源方向正是昨夜与他一同谈论风月的郑赐等人。
他在昨日的位置站定,拱手向朱棣行礼。
朱棣今日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侍郎,今日朕召你来,是想把昨日没说完的话,说清楚。”
赵谦垂眸:“陛下请说。”
朱棣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你昨日说,大宋为兄,大明为弟。理由有三——先后、年齿、实力。”他顿了顿,“朕今日想听听,你大宋,凭什么自称‘华夏正统’?”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齐齐看向赵谦。
赵谦没有急着回答。他微微侧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片刻后,他开口了。
“陛下问大宋凭什么自称华夏正统。”他说,“那外臣斗胆反问——大明又凭什么自称华夏正统?”
殿中一阵骚动。
陈瑛又要跳出来,被朱棣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说。”朱棣说。
赵谦拱手,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大宋之正统,其源有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其一,血脉。我大宋天子,乃太祖嫡系后裔,赵宋皇室血脉,未曾断绝。大宋宗庙,至今香火不绝;大宋太庙,历代帝王牌位,从太祖皇帝至今,无一缺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棣脸上。
“大明皇帝,可敢说自家血脉,比大宋更纯?”
殿中安静了。
没人敢接这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朱棣为朱元璋之子,朱元璋是平民出身,往上数三代连个举人都没有。论血脉,别说比大宋了,比应天府任何一个姓赵的读书人都不如。
更严重的是即便是在大明,朱棣的正统性也有问题。
他的皇位是抢的侄子的。
当然这种事情就不必和大宋使臣讲了。
朱棣面无表情,但手指停止了叩击。
赵谦继续说:“其二,法统。大宋南迁海外,从未向元贼称臣,未奉元贼正朔。大宋年号,从景炎、永昌、兴威,到如今的承安,一脉相承,从未中断。而大明——”
他看向陈瑛。
“陈御史昨日说,大宋‘偏安海外’。外臣想问,大明起兵之时,奉的是谁的年号?”
陈瑛的脸色变了。
“奉的是……”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赵谦替他接上了:“奉的是小明王韩林儿的‘龙凤’年号。而韩林儿自称宋室之后,他奉的又是谁的正朔?是大宋。”
真以为赵谦逛青楼不干正事?
那你就想错了。
风月国事两不误,他此前所言大宋相公们在青楼谈论国事并非虚言。
赵谦早就对大明的情况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也就是说,大明起兵反元之时,打的,是大宋的旗号。”
殿中死寂。
有人开始流汗了。
赵谦没有停:“其三,文化传承。大宋南迁,带走的不仅是宗庙社稷,还有典籍、礼乐、衣冠、制度。大宋如今科举取士,考的是四书五经,用的是临安官话,穿的是汉家衣冠,行的是华夏礼仪。百二十年,未曾改变。”
他抬手,指了指殿中那些大明官员身上的官袍。
“诸位的官袍,是大明太祖定的制式。外臣看了一眼,有宋制遗风,但也有蒙古痕迹。这很正常——因为大明立国之初,沿用了不少元朝的典章制度。毕竟,中原沉沦百年,很多东西,确实找不回来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刺——
你们连官袍都穿不明白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华夏正统?
陈瑛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大宋……你大宋若真是正统,为何百二十年不北伐?为何任由中原百姓沦于胡尘?”
这一招虽然老套,但好用。
任你说破了天,你离开中原百年,就是站不住脚。
赵谦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御史,”他说,“大宋不是不想北伐,是做不到。当年大宋只剩一座孤城、几艘破船、数万残兵。莫说北伐,连自保都艰难。圣祖皇帝南迁南洋,筚路蓝缕,用了三十年才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
“而大宋做到之后,一直在北伐。从南洋打到印度,从印度打到波斯,从波斯打到埃及,从中亚打到欧洲。大宋的疆土,从南洋一隅,扩展到三洲五海。不是不想打回中原,是时机未到。”
“那现在呢?”陈瑛追问。
“现在,”赵谦看着他,“时机到了。”
陈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棣忽然开口了:“赵侍郎,你说时机到了。朕问你——若大宋北伐,是来收复中原,还是来占领中原?”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谦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说,“外臣只是一个礼部侍郎,不是兵部尚书,更不是大宋天子。这个问题,外臣回答不了。”
他抬起头,直视朱棣。
“但外臣可以告诉陛下——大宋天子,武德向来充沛。”
在外交上,这不叫说谎。
这叫战略欺诈。
朱棣盯着他,盯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说。
赵谦拱手,退回原位。
殿中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的朱棣,等他的决断。
朱棣靠在龙椅上,眼睛半闭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正统之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争来争去,争的是人心,不是道理。”
他睁开眼睛,看向赵谦。
“赵侍郎,你说的那些,血脉、法统、文化,都有道理。但朕问你一句——你大宋,可曾问过中原百姓,他们认不认你这个‘兄’?”
赵谦沉默了片刻。
“未曾。”他说。
“那便先问了再说。”朱棣的语气不容置疑,“朕可以答应你,通商互市,开放港口。但‘兄’与‘弟’,‘正统’与‘偏安’,不是你我坐在这里就能定的。得让天下人自己选。”
赵谦看着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带着几分苦涩。
“陛下说得对。”他说,“正统不在庙堂,在人心。”
他顿了顿。
“但人心,是可以用事实改变的。”
朱棣挑了挑眉。
赵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陛下,”他说,“外臣斗胆,请陛下移驾。”
“移驾?去哪里?”
“长江口。”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赵谦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神龙号战舰,现泊于长江口。陛下不是问大宋凭什么自称华夏正统吗?外臣以为,有些东西,说得再多,不如亲眼一见。”
“若陛下不愿移驾,那臣便请舰队驶入玄武湖(话说有人去过玄武湖么?)!”
殿中炸开了锅。
“放肆!”
“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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