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遗产一
东宋皇宫的紫宸殿内，雕梁画栋，鎏金烛台燃着明晃晃的烛火，将殿内映照得金碧辉煌。
殿中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唯有殿外檐角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打破这份静谧。
赵晞身着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地立于御案前，双手稳稳捧着那方温润的天子印玺。
印玺由和田羊脂玉雕琢而成，触手微凉，上面刻着繁复的龙纹，线条流畅，栩栩如生，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也压在他的心头。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印玺上的龙纹，瞳孔微微收缩，神色复杂，有激动，有敬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监国终究是监国，手中握有再多权力，也终究不能与真正的天子相比。
这方印玺，才是天下最至高无上的象征，才是执掌整个大宋的凭证。
“不容易啊。”赵晞轻声呢喃，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印玺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不易。
他二十岁那年，被父皇赵棫册立为太子，从此便开始监国，一监便是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间，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辅佐父皇处理朝政，暗中观察帝国的每一寸疆土、每一项政务，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翻开古今史书，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一个强势帝王的继承人，是顺顺利利顺位继承的？
要么兄弟相残，要么权臣把持，要么喋血宫廷，鲜有善终。
而他赵晞，能在父皇赵棫这位雄才大略、杀伐果断的强势帝王身边，安稳监国二十四年，最终顺利继承皇位，算得上是前无古人了。
赵晞放下史书，目光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磅礴的豪气。
他接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帝国——西至地中海沿岸，东至南美洲厄瓜多尔，北至伏尔加河之滨，南至澳大利亚大陆，疆域横跨东西南北四个半球。
无论何时，帝国的疆域范围内，总有一片领土沐浴在阳光之下，没有黑夜，没有尽头，堪称日不落大宋。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天子印玺，印玺落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声，在静谧的殿中格外清晰。
随后，他拿起桌上一本装帧精美的镶金书册，书册封面由上等牛皮制成，上面用金丝绣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兴威心略》。
这是他的父皇赵棫，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父皇飞升之前，特地从伊犁加急送来，嘱托他务必仔细研读。
据言，这本书是父皇照着唐代李世民的《帝范》所写，将自己一生征战、治国的经验，以及多年社会实验所得的帝王心术，全都一字一句记录在其中，只为留给后世儿孙，辅佐他们守住这大好江山。
赵晞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翻开书册的第一页，一行醒目的字迹映入眼帘，直击人心：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紧接着，便是卷一·积力的内容，字迹苍劲，带着父皇独有的杀伐之气，仿佛是父皇亲手在他耳边叮嘱：
“太子当知：一人之力，虽万钧不能举一羽；众人之力，虽匹夫可负千钧。昔朕初登大宝，朝有老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若以一人之智御天下，凭一己之力抗群雄，则今日大宋，不过史书中一页叹息耳。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帝王之业，亦犹是也。故帝王行事，首当辨者有二：谁为朋友，谁为敌人。朋友者，可与共力者也；敌人者，当以众力克之者也。以一人敌一人，力相若；以众人敌一人，则必胜。以一人友一人，交不固；以众人友一人，则其心不敢有二。
猎兔之法，一人逐之则兔易逃，众人围之则兔无所遁。驭天下，亦如是。聚朋友之力以制敌人，则天下无敌。故曰：帝王之智，在聚友力以克敌；帝王之愚，在恃己力以敌众。太子能解此理，则此书第一章，不虚读矣。”
赵晞逐字逐句读完第一章，只觉得浑身发冷，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顺着脊背缓缓滑落，连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透过这冰冷的文字，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残暴、冰冷、杀伐果断的父皇，正端坐在他的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他，没有一丝温度。
在这本书中，没有儒家所倡导的仁爱之道，没有治国安邦的温情之法，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分析，只有冰冷的算计与权衡。
在父皇的视角之中，没有对生命的尊重，没有对百姓的温情，人，不过是一堆利益的结合体，是他维护统治、实现野心的工具罢了。
即便是父皇赵棫生前，被天下人称颂的“善待宋人”，在这本书中，也不过是一种维护统治的手段，一种聚拢人心、区分敌我的策略。
正如开篇所言，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当宋人效忠于他时，他便对宋人百般宽容、百般优待，却肆无忌惮地屠戮那些反抗他、不利于他统治的外族；
当宋人内部分裂成男女两大群体、出现分歧时，他便果断选择了宋人中的男子作为自己的朋友，对所谓的“敌人”，进行严酷的镇压，毫不留情。
赵晞合上书册，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苍白与挣扎，后面的平衡篇、赏罚篇、虚实篇、远近篇等等，他再也不愿看下去——即便他心中清楚，书中的内容，全是父皇一生的经验之谈，全是能让他在权力场上无往不利的帝王心术，他也不愿意再读一个字。
他知道，只要他静下心来，仔细研读这本书，学会书中的帝王心术，他便能牢牢掌控这庞大的帝国，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但是，他不愿意。
因为他首先是人，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温度的人，随后才是大宋的皇帝。
他不想像父皇那样，活得冰冷而孤独，只用利益和算计去看待一切，只用杀伐和手段去维护统治。
他要用爱治国，用仁政安抚百姓，用温情对待臣子，而不是用那些冰冷的权术，去操控人心、算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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