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夹心小拖鞋

灯灭了——前一秒还是昏黄的，后一秒就是黑的。黑得极其标准——已然达到了人畜不分的境界。

“你手机呢？”孟济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齐衡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但亮得跟没亮差不多——亮度被自动锁定到了最暗，暗到你只能看见屏幕上那几个白色的图标在微微发光。他点开手电筒的图标，手电筒没反应——系统不让打开。屏幕上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当前屏幕亮度已锁定，手电筒功能暂时不可用。请寻找其他光源。】

齐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草席上。

“你的呢？”齐衡问。

孟济宁也掏出了手机。他的屏幕亮度也跟齐衡的一样暗。

“一样，”他说，“手电打不开。”

不久后，齐衡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了。他先看见孟济宁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发着旧铜般的金光。

孟济宁视角里，齐衡的眼睛也在发光，是极其经典的荧光绿。

齐衡想起陆鸣局给的资料里写过一段话。那段话他当时看的时候觉得没什么用，因为他从来没在副本里遇到过“伸手不见五指且手机手电筒不让用”的情况——但现在他遇到了，那段话就从脑子深处浮上来了——

【傀的眼睛在极端黑暗环境中会自发荧光，亮度约为蜡烛光的一半。此为明间生物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非技能，不可控。荧光颜色与虹膜本色一致。该机制仅在副本环境亮度降至肉眼无法辨认任何物体且所有外部光源均不可用时触发。一旦环境亮度恢复或外部光源可用，荧光自动熄灭。重要：此荧光仅好友可见。未添加好友者无法观测到对方的荧光。】

蜡烛光的一半。齐衡在心里把这个亮度换算了一下：一根蜡烛的光大概能照亮半米范围内的东西，一半就是二十五厘米。二十五厘米，刚好够他看清自己的手。这个亮度不会让你觉得能看见了，只会让你觉得没那么瞎了。

但更重要的是——灰衣人没加他们好友。灰衣人看不见他们的荧光。他们在黑暗里是隐身的。灰衣人如果现在在走廊里，他们看不见灰衣人，灰衣人也看不见他们。大家互相看不见——谁先出声谁就暴露位置。

齐衡把这个想法说给孟济宁听。

“所以，”孟济宁说，“我们现在只要不出声，就是隐形的。”

齐衡点头。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链子会不会发光？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见——链子是副本给的，不是好友，所以不触发荧光机制。链子在黑暗里是隐形的，但它的重量还在，你踩到它的时候它会响，你拽它的时候它会紧，你被它拴着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孟济宁的眼睛在黑暗中又闪了一下——齐衡觉得这人在黑暗里比在灯光底下看起来顺眼多了。跟孟济宁相处是一件很累的事，因为你永远在猜他说的每句话背后是不是还有另一层意思。但在黑暗里你不用猜，因为你看不清。

齐衡把眼睛闭上。绿光从他眼皮底下逸出，他抿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

“孟哥。”

“嗯。”

“你说，李张氏现在会不会就在走廊里？”

“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但我们最好当她在。”

另一边，203。

钱泽林整个人早已进入了一种有如止水般的平静。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手，打了N遍肥皂，冲了N遍水，又打了一遍，又冲了一遍。姜必在旁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也是死水一片。

“你冲够了吧，”姜必说，“皮都快洗掉了。”

钱泽林关掉水龙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双已经不像是自己的手了。

他走回房间，在沙发上坐下。姜必在床沿上坐下，姿势跟之前一样。

钱泽林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的那双拖鞋——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摆在床脚，左脚那只的鞋底裂了一道口子，从鞋头裂到鞋跟。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他在明间待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副本里，任何看起来“坏了”的东西都不是随机坏的。裂缝的长度、位置、形状，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他站起来走到床脚，弯腰拿起那只裂了底的拖鞋。他用两只手握住拖鞋的两端，用力一掰——塑料裂开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脆。鞋底从裂缝处断开，露出中间那一层——是夹心的。两层塑料之间夹着一叠钱，四四方方地嵌在鞋底的夹层里。

钱泽林把那叠钱抽出来——是1999年版的红票子，一百元一张。他数了数，二十张。两千块。

姜必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叠钱。“还真有……多少？”他问。

“两千。”

“够买小保险跟我们说的那个表了——四块。”

钱泽林看了他一眼——姜必的出发点不太对。他是在“有了钱之后可以做什么”的框架里想，姜必是在“钱的总数除以单价等于数量”的框架里想。前者是花钱的逻辑，后者是点货的逻辑。一个街溜子不应该有这种点货的逻辑，街溜子看到钱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今晚去哪里花”，而不是“两千除以五百等于四”。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没深想，他不想再给自己增加任何需要想的东西了——他的脑子已经够累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齐衡的聊天框，拍了张那叠钱的照片发过去。

【阿林】：[图片]

【阿林】：拖鞋鞋底夹层里找到的。两千块。

【衡】：？？？

【衡】：拖鞋？？？

【衡】：我们这边没有拖鞋啊！我们连床底都翻了，连个鞋盒都没有，更别说拖鞋了！

【衡】：你那边怎么什么都有？？？

【阿林】：可能是随机分配的。

【衡】：随机分配也太随机了吧！！！

【衡】：算了不说了，我们这边灯灭了，手机手电筒打不开，眼睛开始发光了。你那边呢？

【阿林】：我们这边灯还没灭。

【衡】：你可能快了。我们这边是吃完泡面之后灭的。你们要是也吃了什么，吃完可能就灭了。

【阿林】：还没吃，先找线索。

【衡】：那你们抓紧。灯灭了之后手电筒打不开，眼睛会发光，但只能照亮二十五厘米——跟瞎了差不多。

【阿林】：知道了。

钱泽林把手机塞回口袋，把那叠钱拿起来，分成两摞，一摞一千，一摞一千。他把一摞塞进自己的裤兜里，另一摞递给姜必。姜必接过去，塞进他那件剪烂了的牛仔外套的内袋里。

“楼上的朋友——！”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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