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崇天子(十)
鸦镇东南三里，一座矮山的半坡上，伊藤秀信收住脚步。
木屐陷入腐殖土半寸，他不再往前走。
月光照在前方三里处的镇子上空，那里的月光与其他地方不同，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照，染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
壁障已碎，一股鬼气从地底百丈往上渗，穿过泥土，穿过岩层，穿过青石板，将整座镇子泡在其中，浓得化不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灰的纸。
纸的质地依旧与中土黄符截然不同，纤维粗长，表面布满细密的云纹。
展开后长三尺，宽一尺，空白无一字。
“幽陵玄祖……崇天子……”他用指尖在纸面上虚画，指尖过处，灰白色的痕迹像墨迹渗入宣纸一样浮现出来。
纸面上的灰白痕迹逐渐凝聚成一截手指的轮廓。
比例、弧度、关节褶皱的位置、角质层的纹理走向与陈无咎面对的那根别无二致。
他嘴角不断上扬，原来，他在地底空腔与鸦镇之间的大阵连接处埋了三枚“目符”，从三个方向同时观测那截手指。
目符传回的影像在他脑海中拼合，每一处细节都被拆解、归类、存档。
式神的制作法门里有一整套拆解灵体的技艺：先观其形，再析其气，后摹其神。
他制作裂面时用的就是这套手艺，先后拆解了裂口女、尸妖、怨鬼，红煞，再将碎片缝合成一个新的东西。
粗糙，但有用。
眼前这截手指，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品级的“原件”。
若能临摹成功，将崇天子的虚影复制一份带回倭国，以本土的怨念和血祭温养的话……
根本不需要像黑袍人一样花数十年的时间，倭国战乱不断，怨念遍地可拾。
他有把握在三年之内，培育出一根属于他自己的“崇天子手指”！
伊藤眼睛一眯，黑袍人知道自己要做赝品，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其没有阻止。
他说：“你仿你的，我要我的。你造出来的赝品杀的人越多，怨念越重，对我召唤玄祖本体就越有利。
死一个人，怨念积一分；死一座城，怨念积一石。
你替我把倭国的怨念也收过来，我求之不得。”
伊藤将灰纸收回袖中，眼下需要先确认地底那截手指的状态。
目符只能传回形貌，传不回其它。
隔着三里地，他仍能感受到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存在感，像站在海边看潮水，潮水还在远处，脚下的沙已在震动。
他暂时不打算踏入鸦镇。
他怕那手指把他当成目标当场碾死，他不知道黑袍人会不会在手指上留下辨识敌我的禁制，而且就算有，大概也不会把它当成友军。
他与黑袍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合作，经不起任何试探，毕竟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以及样貌。
他选择等，等一个明确的机会。
矮山坡的视角刚好能看见鸦镇镇口。
月光下，青石板路面泛着冷白色的光，镇口石碑上的“鸦镇”二字被月光照得发白。
几个人影从镇子里走出来。
先是六个穿玄色劲装的校尉，两人一组，抬着三副用门板临时拼成的担架。
担架上躺着昏迷的镇民，面色灰白，七窍已不再涌出黑气，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校尉们脚步极快，出了镇口便沿着官道往东走，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伊藤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炼精化气到炼气化神之间的修为，根本不值一提。
随后出来的是四个人。
老道士打头，青锋剑悬在身侧，剑身上雷光已敛，剑尖却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脚步快而碎，道袍下摆沾满泥浆和碎晶粉末。
走在第二个的是个穿赤红武袍的年轻女子，长刀挂在腰间，她的步伐比老道士更急，肩背绷得笔直。
第三个是个年轻道士，天师府的道袍，长剑上的金色符文已黯淡大半。
第四个是道姑，武当的装束，脸色尚白，嘴角有干涸的血痕。
四人走出镇口，在石碑旁停住。
张清玄回望镇内，“镇民已经全部送出，没有遗漏。”
真武心法的青黑光芒在杨安夏右手指尖最后闪了一下便熄灭。
“我已将活着的镇民全部封了命门。精气锁在丹田里，三日内不会散。三日之后需要重新施术。”
镇民安全送出，本应轻松起来的气氛却更加沉闷。
之前有那么一瞬间，四人的灵觉同时拉响警报，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盯住了后颈，皮肤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丹田里的灵力自主加速运转。
虽然只被锁定了几息便移开了，但那股气机的重量告诉他们一件事：地底那东西的强大，远超他们任何一个人能承受的极限！
“不能再等了！”
玄尘子将青锋剑从身侧提到身前，剑尖指地，“无咎在下面多撑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那股威胁你们也感觉到了，炼神返虚以下，被锁定连动都动不了。”
老道士的语气比平时快得多。
尾音压得极短，像把话从喉咙里赶出来。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凸起，指节发白。
从壁障碎裂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压着心里的不安与躁动，压到镇民全部送走，压到校尉们安全撤离，但现在，他压不住也不想再压了！
他转身就向着那口枯井走去。
“等等！”
张清玄伸手拦住他，“地下情况不明，需谨慎对待，我们…”
“你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陈无咎是老子的徒弟！再谨慎一会儿老子的徒弟连是死是活都不能保证了！”
玄尘子打断他，肩膀微微起伏，怒目圆睁的看着张清玄，仿佛张清玄再多说一句便要直接动手。
“道长误会了，我想说的是我们一起下去，地底的情况不明，单独行动容易被各个击破。”
张清玄擦了擦冷汗急忙解释道。
“张道长说得对。”
杨安夏接口，“四个人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
李红鸾则直接提刀朝前，“我走前面！”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眉宇间那道浅浅的竖痕比平时深了一倍。
她的目光锁着枯井边缘那道被青光劈开的裂口，拇指在刀镡上反复摩挲，摩得刀镡发出平常根本不会出现的摩擦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张清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将长剑上的天师符重新点亮，迈步跟上。
杨安夏走在最后。
她的目光在李红鸾的后背和张清玄的侧脸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然后她收起笑意，跟上队伍。
四道身影快速掠向洞口。
藏在山坡暗处的伊藤秀信，掐诀的手从袖中抽出。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
符呈灰白色，笔画歪扭，五道横线被一条竖线贯穿。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符身在空气中自燃，火焰呈青绿色。
烧尽的灰烬没有飘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
线的一端连着他的食指，另一端急速延伸，分裂成四条，分别指向四人的后颈射去！
这是他在倭国学到的术，以自身魂魄为饵，钓取他人命脉。
灰线触及后颈的瞬间会钻入经脉，沿着脊柱下沉，锁住丹田。
被锁的人不会立刻死亡，他们的灵力会一丝一丝被抽走，沿着灰线流回施术者体内。
抽干一个人只需要半柱香。
四个人一起抽，也只需要半柱香。
灰线快速贴近四人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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