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崇天子(五)
鸦镇地面的温度已经高到青石板开始发软。
玄尘子的鞋底踩过一块石板,留下半寸深的印痕。
石头像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的蜡,表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浮粉。
他将青锋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弧线落处,浮粉向两侧分开,露出下面尚算坚实的石芯。
“丙位的地脉走向不对。”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
“镇子的风水原本是坐北朝南,地气从西北来,往东南去。
现在被人生生拧成了从东往西,把整座镇子架在了阴脉上。”
李红鸾站在他身侧,赤红长刀拄在身前。
她的目光沿着玄尘子画出的方位图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镇魔司的兵法训练让她对地势走向的敏感远超寻常修士,玄尘子画出的每一条线都在她脑中自动转换成攻防布局。
“西北是来龙,东南是去脉。”她指着方位图的两端。
“如果地气走向被扭转,来龙被斩,去脉被封,整座镇子就成了一口倒扣的碗。气进不来也出不去,只能在里面被大阵反复熬炼。”
玄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道士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意外,如此年纪便成为镇魔司巡查使,除了修为之外其他方面也必定是拔尖的。
“来龙被斩的位置在镇子西北角,去脉被封的位置在东南。
两头堵死,中间架在阴脉上烤。
布这个阵的人不简单,对风水术极熟,不像野路子出身。”
张清玄将长剑从街心的镇魂阵位上拔出来。
剑身上的天师符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用拇指抹过剑脊,符文重新亮起,光芒比之前弱了不止一筹。
连续维持镇魂阵消耗了他大量灵力,道袍后背湿了干、干了湿,领口结出一圈细盐。
“龙虎山的典籍里有一种阵法。”
他将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叫‘破障法’。
专门用来破这种封禁类的壁障。
原理很简单,就是在封禁的最薄弱处布下一个反向阵法,用灵力对冲,从内部撕裂壁障。”
杨安夏闻言抬起头。
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方才同时锁定上百个镇民的精气消耗太大,丹田里的灵力到现在才恢复不到四成。
“武当的玄武镇邪阵也可以。”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龟蛇盘结的图案,“玄武属水,主镇压。如果把这套阵法倒过来运转……”
“镇压变冲击?”张清玄的目光落在那图案上,瞳孔微微收缩,“可要逆转真武心法,你的经脉会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要撑。”
杨安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落地有声。
玄尘子捋了胡须,青锋剑在方位图上点了几处:
“来龙被斩的位置在西北角,那里是地气进镇的唯一入口。
虽然被斩断了,但入口的结构还在。
破壁障最好的位置就是那里,壁障的根基扎在地脉上,地脉的入口就是壁障最薄的地方。”
李红鸾将长刀提起:“我去。”
玄尘子摇摇头。
“破壁障需要同时运转至少两套阵法对冲,一套阳,一套阴,阴阳相激才能把壁障撕开。
龙虎山的破障法属阳,武当的玄武镇邪阵属阴。
需要张道长和杨道长必须同时出手。”
他看向张清玄和杨安夏,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那我们呢?”李红鸾指着自己和身后的校尉。
“李姑娘带镇魔司的人守在来龙入口外围。”玄尘子用剑尖在方位图外围画了一个圈。
“壁障一旦开始撕裂,大阵会有反噬。阴气倒灌,地脉震动,布阵的人若是留有后手,到时候很可能会有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
镇魔司需要做的,就是不让任何东西冲进阵心,打断两位道长施法。”
李红鸾握紧刀柄,拇指顶开刀镡,长刀出鞘一寸,刀身上符文亮起赤红色的光。
“好!”
六名校尉在她身后散开,杏黄旗重新展开。
备用旗面的符文比之前那批更加密集,旗杆上刻满了镇魔司的制式阵纹。
他们将来龙入口围成半圆,刀尖对外,杏黄旗交错排列,形成三道相互重叠的防线。
张清玄站在西北角的一口枯井边缘。
井已干涸多年,井壁长满青苔,井底堆积着枯枝败叶。
他的灵觉沿着井壁沉下去,在三十丈深处,有一道被强行切断的地脉断口横在井底,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人用钝刀来回锯断的骨头。
“就是这里。”他深吸一口气。
长剑插入井沿,剑身上的天师符全部亮起。金色符文从剑柄向剑尖层层叠叠地蔓延。
每一道符文落地的瞬间便生根入土,像一棵金铸的树将根系扎入地脉断口。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破障法咒,剑身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杨安夏站在他身侧三步,双手不断变换法诀。
青黑色的玄武真文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在地面勾勒出龟蛇盘结的图案。
图案从脚下一圈一圈向外扩展,每扩展一圈,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逆转真武心法等于将经脉中的灵力流向完全颠倒,每一息都有针扎般的刺痛从丹田蔓延至四肢。
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凸起。
龟蛇图案扩展到第九圈时,整座鸦镇的地面猛然一震。
枯井深处,地脉断口中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撞击,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
井壁上的青苔簌簌剥落,井底的枯枝被一股气浪冲上来,在半空中打着旋。
张清玄的剑鸣声骤然拔高。
破障法的金光从剑身灌入地脉,沿着地脉的走向逆流而上,撞在壁障的根部。
金光与壁障相撞的瞬间,整座镇子上空的红光剧烈抖动,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铜锣。
杨安夏逆转真武心法的青黑光芒紧随其后。
阴阳两股力量在地脉断口处交汇、对冲。
金光与青黑光芒像两条缠斗的巨蟒,互相撕咬,互相挤压,每一次碰撞都让地脉断口的裂缝扩大一分。
壁障开始震颤,像一面绷到极限的鼓皮被从背面不断敲击。
镇子边缘那堵无形的墙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从地底向半空蔓延,越往上越密。
红光从裂纹中渗出来,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像即将冷却的铁水重新被加热到沸腾。
李红鸾将刀横在身前,她刚刚听见了裂缝中传来了无数细碎的、密集的、像指甲划过石板的声响。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第一个东西从枯井边缘的裂缝中探出来。
那是一只手。
青灰色,五指奇长,指甲漆黑。
那只手扒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裂缝中翻了出来。
是一个人形生物,没有五官,只剩一张嘴,嘴角裂到耳根,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团黑气在翻涌。
李红鸾一步踏出,赤红刀光横斩而过,那个东西的头颅飞起,身体在原地晃了晃,化作黑烟消散。
刀身上的符文亮了一瞬,将黑烟蒸干。
更多的东西从裂缝中爬出来。
从墙壁的缝隙,从地面的裂口,从枯井的边缘,从房屋的墙角。
青灰色的手,奇长的手指,漆黑的指甲,一张张裂到耳根的嘴。
它们没有眼睛,只用嘴来感知,所有裂开的嘴同时转向来龙入口,那里是正在施法的张清玄和杨安夏所在。
六名校尉的杏黄旗同时展开。
金光交织成网,将那些东西挡在防线之外。
最前面那排东西撞上金网,发出嗤嗤的声响,青灰色的皮肤被烧出焦黑的痕迹。
它们没有后退,后面的踩着前面的继续往上扑,一层叠一层,像潮水冲击堤岸。
李红鸾站在防线最前沿。
赤红长刀在她手中化作一团火焰,刀光所过之处,扑上来的东西全部被斩成黑烟。
她的身形在防线前来回穿梭,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砍在最密集的位置。
黑烟在她身周翻滚,熏黑了她的衣角,却熏不黑她手中的刀。
壁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张清玄的剑鸣声已尖锐到能够刺破耳膜。
破障法的金光在地脉中越冲越深,每一次撞击都让壁障的根部松动一分。
他的双手握剑的姿势保持不变,虎口开始渗血,血沿着剑身流下去,与金光混在一起,将整柄剑染成赤金色。
杨安夏的身体在发抖。
逆转真武心法的青黑光芒已扩展到第十三圈,经脉中的刺痛变成了灼烧,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血管中穿行。
她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道袍上。
但她的双手没有一秒钟的停顿,法诀一个接一个掐出,玄武图案继续向外扩展。
“还差一点!”张清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壁障上的裂纹从地面延伸到镇子上空,从镇子上空延伸到四面八方。
整座鸦镇像被一张巨大的蛛网罩住,蛛网的每一根丝都在颤抖,都在发出即将断裂的哀鸣。
然后,只听见一声细微的脆响声响起。
壁障瞬间化作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块碎片上都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赤红的轨迹。
就在壁障破碎的瞬间,地底空腔中的无字碑虚影猛然剧震。
碑身上的三十六条裂缝同时扩大。
裂缝从碑顶一直贯穿到碑底,从碑面一直深入到碑心。
幽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颜色从惨碧变成暗红,像血被稀释后兑入墨汁。
突然,整座碑的虚影从中间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每一块碎片在空中继续碎裂,碎成更小的碎片,再碎裂,直至化为齑粉。
齑粉被幽光吞没,幽光猛然收缩。
收缩的中心,是那截手指!
一节无比凝实的完整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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