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崇天子(二)
地面的温度在一炷香之内又攀升了一截。
青石板边缘开始泛白,像被烈火灼烧过的砖窑内壁。
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远处房屋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沸水看过去,摇摇晃晃,随时会碎掉。
张清玄插在街心的长剑上,镇魂符的金光比刚才暗了三成。
他用血画的符文在剑身上一明一灭,每次黯淡下去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重新亮起。
金光笼罩的范围从三丈缩小到两丈,边缘处几个镇民重新暴露在红光之中,七窍中涌出的黑气立刻加速,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吮吸。
杨安夏的双手在发抖。
她指尖延伸出的青黑色光丝从几十根增加到上百根,每一根都连着一个镇民的手腕或脚踝。
真武心法以她丹田为锚,将上百人残存的精气锁在体内。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一张百石硬弓,道袍后背湿透,汗水沿着腰带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金光边缘,一个白发老妇人的身体正在变薄。
像一张纸被从中间往两边拉扯,越来越透,越来越淡。
杨安夏的声音开始发抖,牙关紧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光丝断了。
老妇人手腕上的光丝被某种力量从另一端扯断。
青黑色的灵力丝线弹回来抽在杨安夏指尖,留下一条血痕。
她顾不上疼,伸手去抓,五指却直接穿过了老妇人的身体。
她融化了!
从脚开始,裙摆下的双腿失去形状,化作灰白色的稠浆渗入地面。
然后是腰、胸口、肩膀、头颅。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她的面容始终保持着沉睡时的安详。
最后消失的是她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十指像蜡烛的火焰一样晃动了一下,塌下去,融入那片灰白色的浆液之中。
浆液渗入地面裂开的缝隙,被地底那股吸力抽走。
石板上只剩一片人形的湿痕,边缘正在迅速干涸。
杨安夏跪倒在地上,大口喘气,汗珠从她鼻尖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炸开一小团白雾,但她还在坚持。
可灾难也在继续,金光笼罩范围内,又有三个镇民的身体开始变薄。
两个老人,一个壮年汉子。
他们并排躺着,七窍中涌出的黑气已经浓到像墨汁一样,灰白色的浆液从他们的指尖和脚尖开始渗出。
杨安夏挣扎着站起来,双手指尖又多射出了三根青黑色的光丝,缠上三人的手腕。
光丝刚一接触,她整个人像被巨锤击中,双膝一软重新跪倒,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硬吞回去。
三根光丝同时在剧烈颤抖,上面的青黑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稀释、吞没。
三根光丝同时崩断。
三个镇民在她面前化为三摊浆液,渗入地下。
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唇上渗出鲜红的血。
李红鸾从街尾掠过来,手中的赤红长刀拖在身后,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串火星。
她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波动,但额角暴起的青筋出卖了她。
“传音玉碎了。”
她把刀往地上一拄,从腰间扯下一枚玉佩的残片扔在地上。
玉佩裂成三瓣,断面呈焦黑色,原本刻在玉心的传音阵纹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毁了。
张清玄见状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符。
符纸折叠成纸鹤形状,鹤眼处点着两滴朱砂。
他将纸鹤托在掌心,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纸鹤上。
朱砂亮起,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两下,随即整只纸鹤在他掌心燃起一团青火。
火焰只烧了一瞬便熄灭,纸鹤化为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灰烬是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天师府的飞鹤传书也出不去。”他拍掉掌心的灰,“鹤灵飞出不到三丈就被大阵的壁障弹回来了。弹回来的不只是鹤灵,还有一股反噬之力。”
他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灼痕,边缘泛着焦黑。
街道中央,被搬出来的镇民躺了整整三排。
他们七窍中涌出的黑气在上方汇聚成一片浓稠的灰雾,灰雾贴着屋檐的高度翻涌,像一条悬在半空的黑色河流。
然后,最边上那个孩子的手指开始透明。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瘦得肋骨清晰可见。他的左手食指指尖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
像薄胎瓷器对着光看时的质感。
透明从指尖向指根蔓延,速度不快,但一刻不停。
杨安夏换了封脉术,换锁魂诀,换武当所有她能想到的封锁类法术。
每一种都落空。
少年的手指在她面前一根接一根化为浆液滴落,像春天房檐上滑落的冰凌。
“不要!”她的声音急得已经变了调。
少年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始终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已经涣散,灰白色的雾气在眼球表面流动。
他看向杨安夏,嘴唇翕动,发出了一个无声的音节。
然后他整个人塌了下去。
杨安夏跪在那摊人形的湿痕前,肩膀剧烈起伏。
湿痕的边缘还在继续向四周渗透,浆液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流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吮吸声。
又一个镇民开始融化,然后又一个、第三个、第四个。
街道中央那片人形的湿痕越来越多,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有的挨在一起,边缘相互渗透,分不清哪一摊是谁的。
灰白色的浆液在地面流动,汇入裂缝,被地底的吸力抽走。
青石板上留下的湿痕在高温中迅速干涸,变成浅灰色的印子,像水渍,像影子,像人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陈无咎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被他从一户人家的摇篮里找到,父母已经化成了地上两摊挨在一起的湿痕。
婴儿还活着,七窍中涌出的黑气很淡,小脸皱成一团,没有哭。
他把婴儿交到一个校尉手里。
然后他定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街道中央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形湿痕,看着杨安夏跪在地上发抖的背影,看着李红鸾砍进墙壁的刀,看着张清玄掌心的灼痕,看着玄尘子沉默的侧脸。
圣胎在丹田中跳动,一股热流从丹田涌上来,沿着经脉冲入胸腔,冲入咽喉,冲入眼眶。
他压下去了他把愤怒压成一块冰,沉在丹田最深处,让它在圣胎旁边安静地燃烧。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眼神从灼热变得冷冽,手指从微微发抖变得稳定如铁。
他拔出锈剑,咬破左手食指,血从指腹涌出来,沿着指节往下淌。
他将血抹在剑身上,从剑柄抹到剑尖。
锈迹斑斑的剑身吸了血,表面的铁锈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光泽。
那不是新剑的亮银色,是更深的、偏黑的青灰,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将剑尖朝下,双手握住剑柄,将整柄剑插入脚下的青石板。
剑身没入石板三尺深。
他双手掐诀,圣胎在丹田中猛然膨胀。
丹田像一座被点燃的熔炉,灵力从圣胎中涌出,像洪水决堤一样灌入四肢百骸。
他的血管在皮肤下隆起,瞳孔深处亮起北斗七星的星芒。
“天蓬天蓬,九玄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太上皓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落地有声。
紫黑色的雷光从他掌心迸发,沿着剑身灌入地下。
第一道雷在地底炸开,整条街道猛然一震,两侧房屋的瓦片齐齐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裂。
第二道雷紧随其后,地面以锈剑为圆心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青石板、泥土、碎石被炸上数丈高的空中。
第三道雷直接将窟窿扩大到丈许方圆,边缘的泥土被雷电烧成琉璃状,泛着焦黑的光泽。
陈无咎与锈剑也落入窟窿之中。
“陈道长!”李红鸾冲向窟窿边缘。
玄尘子伸手拦住了她。
老道士看着窟窿深处那道迅速下坠的星光,手在袖中握紧,指节发白。
“让他去。”老道士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
地底。
陈无咎以剑开路,天蓬雷法一道接一道轰出。
紫黑色的雷光在狭窄的地层中炸开,泥土和岩石被炸成粉末,又被雷电的高温烧成琉璃。
他在自己轰出的垂直通道中急速下坠,圣胎运转到极致,灵力如江河般在经脉中奔流。
雷光在他身周形成一层紫色的光膜,将地底涌来的阴气隔绝在外。
阴气撞上光膜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像无数根针扎在铁板上。
每一声嗤响都让光膜薄一分,圣胎立刻涌出新的灵力将缺口补上。
五十丈。
七十丈。
百丈。
周围的岩层变了。
不再是泥土和普通岩石,而是一种青灰色的晶状结构,像某种矿石的矿脉。
晶壁上流转着暗淡的光芒,光芒的流向整齐划一,全部指向地底更深处——那是被强行移来的地脉,正将周围所有的灵力抽向阵眼。
陈无咎沿着地脉的流向加速下坠。
晶壁越来越厚,越来越密。
地脉的颜色从青灰转为灰黑,像血管从动脉变成静脉。
晶壁上开始出现黑色的纹路,纹路像树叶的脉络一样分叉蔓延,每一次脉动都将一股阴气从地脉末端抽向核心。
然后他看见了。
地脉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腔,像一个被掏空了心脏的胸腔。
五条地脉从五个方向汇聚到此处,末端全部断裂,切口参差不齐。
地脉中的灵力像血液一样从断裂处涌出,注入空腔中央的大阵。
阵眼上空悬浮着无字碑的虚影。
碑身上的裂缝已扩展到九条,裂缝深处,那截手指的影子比之前清晰了数倍。
它从裂缝中伸出,足有一栋房屋大小,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角质层,关节处的褶皱像干涸的河床。
手指还没有完全凝实,边缘处在虚实之间不断变化,每一次从虚向实的转化都让整条地脉剧烈震颤。
三十万冤魂的灰白色雾气环绕在手指周围,像一条缓慢旋转的星环。
雾气中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一个接一个被抽离,吸入手指之中。
每吸入一张面孔,手指的轮廓就凝实一分,角质层上的纹路就清晰一分。
那些融化后渗入地下的镇民,他们的精气也在这里。
灰白色的浆液从五条地脉的断裂处涌出,汇入灰雾的星环之中,成为手指凝实的养料。
整座鸦镇被炼化的每一条生命,都在这里。
陈无咎没有犹豫。
他从垂直通道中冲出,锈剑上亮起北斗星光。
天蓬雷法的紫黑色雷光在剑尖凝聚,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圣胎中涌出的灵力全部灌入这一剑!
剑光狠狠劈向无字碑虚影中的那截手指!
雷光在距离手指三丈处停住了…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紫色的雷光在虚空中炸开,向四面八方溅射,照亮了整个地底空腔。
手指周围的空气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从撞击点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地脉晶壁上炸开无数裂纹。
陈无咎感觉自己的剑劈在了一座山上。
反震之力沿着剑身传回来,先震碎了他剑上的雷光,再震裂了他虎口,然后像一头巨兽踩在他胸口。
他的身体被弹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晶壁上,砸进去一个尺许深的人形凹陷。
晶壁的碎片扎进后背,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胸口的道袍上。
他撑着剑站起来,从晶壁的凹陷中拔出身体,碎晶簌簌落下。
手指的虚影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的全力一剑,竟连让它停顿一瞬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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