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玄祖
山洞深处,不见天光。
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渗着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死寂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洞中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碑身通体漆黑,高约三尺,宽不过一尺,表面光滑如镜,却没有任何文字。
它立在那里,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五个黑袍人围坐在石碑四周。
他们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嘴唇都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正中那个黑袍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瓶。
瓶口封着红布,瓶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火光下隐隐发光。
他轻轻摇了摇瓶子,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哭泣的声音。
“差不多有十五万。”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从洪水里收的。”
左手边的黑袍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加上我们这几十年来搜刮的孤魂野鬼,总数将近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洞中回荡,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无声的波澜。
五个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目光都落在中间那块无字石碑上。
右手边的黑袍人开口了,声音尖细,像婴儿的啼哭:“三十万冤魂,足够召唤玄祖的一根手指了。”
正中那个黑袍人将小瓶放在石碑前,又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
帛书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扭曲怪异,不似人间任何文字。
他的手指在帛书上缓缓划过,停在中间一行。
“万鬼之宗,幽陵玄祖——崇天子。”
他念出这个名号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上古之时,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
蚩尤败,黄帝为绝后患,将一部分九黎遗民沉入幽陵——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隙,通往大地最深处,不见天日,不闻人声。”
“临死前,九黎分部的大祭司以自身为祭,将族人的血泪与诅咒刻入龙骨,立下毒誓:
‘天若不公,吾即为天;地若不仁,吾即为地。’那份怨念太重了,重到连天道都无法将其磨灭。
它在万丈深渊中孕育千年,吞噬了无数坠入幽陵的冤魂和邪祟,终于化作一位鬼神。”
他的手指在帛书上重重一点。
“不为超度,只为复仇。祂的名号叫‘幽陵玄祖’。祂的本名叫‘崇天子’——以鬼祟凌驾天命。”
“后来,祂从幽陵中爬了出来。
所过之处,大地龟裂,江河倒流,瘟疫横行,百鬼夜行。
祂不需要信徒,不需要香火,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祂能将被遗忘者的骸骨与执念糅合,化作‘秽土精怪’——无魂无魄,不惧消亡,只残留生前的恨意,疯狂攻击活物。
祂能将模糊的诅咒转化为具体的‘咒物’——滴血的稻草人、刻满怨字的木牌,在人间传播灾厄。
祂还能腐化土地庙、山神庙,将村民的虔诚祭拜转变为滋养祂的邪力。
信徒许愿常以扭曲的形式实现——求财者家财散尽,求寿者缠绵病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直到帝禹治水完毕,以山河社稷之力,将祂重新打入九幽。”
正中那个黑袍人看着面前的无字碑,嘴角微微上扬。
“帝禹的镇压,至今已数千年。
石碑的力量在岁月中不断衰减,而我们在各处收集的怨气和魂魄,正在加速它的崩溃。
三十万冤魂,足够让封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缝隙,就够祂伸出一根手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一根手指的威能,也足以让我们做很多事了。”
五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围在无字碑四周。
正中那个黑袍人将小瓶举起,揭开红布。
瓶口对准无字碑,一股灰白色的雾气从瓶中涌出,那是十几万冤魂的聚合体,浓稠得像是液态的云,在洞中缓缓流动。
雾气中隐约可以看见无数扭曲的面孔——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他们张着嘴,无声地嘶吼,伸着手,无力地抓挠。
其他四个黑袍人也从各自怀中取出小瓶,揭开红布。
更多的灰白色雾气从瓶中涌出,与正中的那股汇合在一起,在无字碑上方盘旋,如同一场小型的风暴。
三十万冤魂。
三十万张扭曲的面孔。
三十万声无声的哀嚎。
正中那个黑袍人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咒语。
那咒语不是人间的语言,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沉闷、厚重、不可阻挡。
“幽陵玄祖,万鬼之宗。血债血偿,诅咒成真。三十万魂,献祭于汝——开!”
无字碑震动了。
碑身上亮起金色的光芒,与灰白色的冤魂之气对抗。
金光炽烈,冤魂之气浓稠,两者在石碑表面激烈交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滚油中滴入了冷水。
金光在减弱。
冤魂之气太浓了,三十万人的怨念、恐惧、不甘、愤怒,汇聚成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无字碑。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一个黑袍人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咬着牙,将更多的灵力注入咒语。
石碑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小,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从碑顶一直延伸到碑底。
可那道裂缝出现的一瞬间,整个山洞都暗了下来。
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源的黑暗从那道裂缝中探出了头,将洞中的光线全部吞噬。
所有的黑袍人同时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他们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从裂缝中渗出,冰冷、腐朽、古老,带着数千年的怨毒和诅咒。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从九幽之下伸出来,轻轻按在了这片大地上。
那股气息让五个黑袍人喘不过气来,他们的骨头在咯吱作响,他们的血液在逆流,他们的神魂在颤抖。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蝼蚁站在巨龙的脚下,像是尘埃面对风暴。
正中那个黑袍人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眼中满是狂热。
“恭迎玄祖!!!”
……
官道上,马蹄声急促。
陈无咎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玄尘子坐在他身后,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李红鸾落后他半个马身,赤红长刀挂在腰间,目光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身后跟着六个镇魔司的校尉,都是李红鸾从分衙里挑出来的好手。
他们已经赶了半天的路。
陈无咎回头看了玄尘子一眼。
老道士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但他的手指却一直掐着一个诀,那是道家静心养神的诀法,不是睡觉用的。
陈无咎转回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很多疑问。
那些符文是什么?师父为什么看见它们会失态?
师父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没有告诉他。
他不怪师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或者时候未到。
他相信师父,相信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在此之前,他能做的只有等。
“前方有个镇子。”李红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眼线说那个黑袍人在那一带出现过。”
陈无咎点头,夹紧马腹,加快速度。
夜风吹过官道,卷起路边的落叶。
……
杨安夏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躺在一片云上,软绵绵的,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像是泡在温泉里。
没有洪水,没有尸体,只有无边无际的安宁和舒适。
她不想醒来,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睫毛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意识从梦境深处缓缓浮起,像一条鱼从水底游向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听见了风声,听见了远处的鸟鸣,闻到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感觉自己躺在什么东西上面,硬邦邦的,不像床,倒像是一块木板。
她哼唧了一声,像一只慵懒的猫,翻了个身。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张俊朗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张清玄。
他就坐在旁边,离她不到三尺的距离,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闲散,像是看了很久。
四目相对。
杨安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唰”地红了。
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从耳尖烧到脸颊,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龇了龇牙。
张清玄被她这一连串的反应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只是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点水。”
杨安夏接过水囊,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她用袖子擦了擦,动作慌乱得不像一个修道十二年的道士,倒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小姑娘。
张清玄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背对着她,望向远处的天际。
“你睡了整整一天。”
杨安夏的手一顿。
一天?
她猛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
她躺在一棵大树下,身下铺着一层干草,身上盖着一件道袍——青色道袍上绣着金丝云纹,领口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的脸又红了。
“那些灾民……”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往城里去了。”张清玄没有回头,“我让他们走的。洪水退了,官府会安置他们,你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杨安夏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张清玄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伤得不轻,灵力也耗尽了。再这么拼下去,你会死。”
杨安夏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没出声便被张清玄打断。
“你叫什么名字?”张清玄问道。
杨安夏愣了一下,轻声道:“杨安夏。”
张清玄点了点头。
“杨安夏。”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我叫张清玄,龙虎山的,你可以再休息会,等休息好了我送你回武当山。”
杨安夏坐在树下,抱着那件青色道袍,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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