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走阴(六)北极行走
转轮王提起朱笔，在簿册上勾了一笔，然后抬头看向殿外。
“十殿察核已毕，请送灵官。”
陈无咎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十座大殿从眼前掠过，肃英殿、七非殿、碧真殿、神华殿、明晨殿、纠纶殿、太和殿、纣绝殿、普明殿、玄明宫，一座座，一殿殿，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突然一亮。
陈无咎站住了。
这是一处虚无。
无边无际，无天无地，无上无下，无左无右。
他悬浮其中，如同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渺小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感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道紫光。
那紫光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如同遥远的星辰。
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片虚无染成一片紫色。
紫光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尊法相，高不知几万丈，头顶苍穹，脚踏虚无。
他身披金甲，甲胄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雷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身后悬浮着一柄巨大的金鞭，鞭身缭绕着赤红的火焰，那是“火雷金鞭”，能驱雷掣电，诛斩妖魔。
脚下踏着风火轮，轮转之间，虚空都在震颤。
他的面容威严至极，三目圆睁，中间一目竖立，神光如电，仿佛能洞穿三界一切幽微。
赤发如焰，根根倒竖，虬髯戟张，面目狰狞，却又透着凛然正气。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种来自本源的压迫，是神祇对凡人的天然威压。
陈无咎瞳孔猛缩。
这尊容，这威势，这金鞭…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昏迷之中，那道传授他《北斗注死经》完整传承的紫金光芒！
当时他只看见光芒中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却始终看不清面目。
如今他终于看清，正是眼前这位！
那巨大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雷霆滚过虚空，又如同天籁之音直入灵魂：
“吾名，王善。”
陈无咎心头剧震！
王善！
这个名字，但凡修道之人，无人不知！
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太乙雷声应化天尊！都天大灵官！
三界传说中，他是五百灵官之首，位格极高，威权极重。
道经有云：“灵官为五百灵官之首，位在诸神之上，主司纠察三界善恶，掌雷霆之令，行风火之权。”
更有传说，他本为南斗星君化身，因誓愿护持道教，镇守山门，降魔卫道，被尊为“道教第一护法神”！
陈无咎来不及多想，当即跪伏于虚空，恭敬叩首：
“弟子陈无咎，拜见王灵官！”
王善受了他这一礼，微微点头。
“起来吧。”
陈无咎起身，心中却满是疑惑。
王灵官为何会在此？当初为何要在梦中传授自己北斗注死经？今日又以这般威势现身？
王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
“今日召你魂魄来阴司受审，是北极驱邪院之意。”
陈无咎一愣。
北极驱邪院？
王善继续道：“北极驱邪院，乃紫微帝君麾下专司斩妖除魔、纠察三界之司。
院中诸神将，各司其职，代天行化。
数百年来，北极人间行走之位一直空缺，无人可堪此任。”
他看向陈无咎，目光如电：
“经考察，北极驱邪院决定，将你编入在册，定为候补的北极人间行走。”
陈无咎大惊失色！
北极人间行走！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成为北极行走，便是北极一脉正式认可的传人，可以在人间代行北极权柄。
届时，他不仅可与阴司来往密切，更有权动用阴司兵马，对邪门歪道、魑魅魍魉执行律法！
他更知道，北极一脉有一部至高法典——
《黑律》。
那是以紫微大帝名义降下的最严酷的制魔律法，专门用于惩治那些罪大恶极、寻常律法不足以惩处的鬼神妖魔。
昔日北阴酆都六洞鬼魔肆虐人间，玉帝特召紫微大帝统率神将，降伏群魔，并演大魔黑律，行酆都九泉号令符。
功成之后，大帝升入中天紫微之位。
若能执掌黑律，便意味着他可以对那些最凶恶的邪魔，施以最严厉的制裁！
可正因为黑律严酷，历代北极行走无一不是道行高深、心性坚定之辈。
自己何德何能，竟被选中？
陈无咎抬头看向王善，眼中满是疑惑：
“灵官在上，弟子有一事不明。
弟子不过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无根无基，为何选中弟子？
当初灵官传授弟子北斗注死经，又是为何？”
王善看着他，三目之中光芒闪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举头三尺有神明。”
陈无咎一怔。
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是说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神明注视之下？
王善没有再解释，只是抬起手，指向陈无咎的眉心。
“北极黑律，今日传你。”
一团幽光从他指尖涌出，漆黑如墨，却又隐约透着紫意。
那幽光缓缓飘向陈无咎，没入他的眉心。
轰！！
陈无咎只觉得脑海中炸开一片天地！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化作一部浩瀚的典籍——《北陰酆都太玄制魔黑律靈書》！
“法官欲动用黑律制裁鬼神，必须先行奏启仪式，炷香启奏紫微北极、四圣三官、酆都大帝，并宣白鬼神情犯。
违者，减寿三年，死后入大铁围山；再犯则入刀山地狱。”
……
“黑律被视为最后的刑罚手段，只有在其他律法不足以惩处罪大恶极的鬼神时才能启用。
若鬼神所犯较轻而法官滥用黑律，法官本人将被减寿一年。”
“游魂为害人间一日，杖铁杖一千；十日，处斩；百日，灭形。”
“需朝夕香灯，勤奉三清，诵持北帝主帅咒。
始勤终怠者，名书过籍，去禄减寿，死后入铜柱地狱。”
……
“严禁参禅念佛、礼敬僧尼、诵念佛经。犯者将被去职落名，死后堕为猖鬼，永失人身。”
“不得与娼妓交合，举念须真。
每月二十七日北帝下降之辰，严禁行房，否则三尸神上奏，必致短寿。”
“不得交游恶人、亲近小辈、与无德之人论法；不得向北遗便。
犯者或遭恶报，或被灵官书恶斩魂。”
……
一条条，一款款，严苛至极，让人触目惊心。
陈无咎闭目承受，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良久，他终于睁开眼，将那部浩瀚的黑律全部吸收完毕。
就在这时，一道浩瀚无穷的紫意，从天而降！
那紫意不知从何而来，却铺天盖地，充塞整片虚无。
紫意之中，蕴含着一股堂皇大气的皇者威压，那威压之盛，比王灵官刚才的压迫还要强上千倍万倍！
陈无咎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双膝不由自主地跪下。
就连王善，也当即跪伏于虚空，恭敬行礼！
紫意中，一道书卷缓缓降下。
那书卷通体紫金，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那是圣旨。
北极紫微大帝的圣旨！
王善双手恭敬接过那道圣旨，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肃穆：
“陈无咎接旨！”
陈无咎当即跪伏，额头触地：
“弟子在！”
王善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右奉北极紫微大帝敕：
命陈无咎入北极驱邪院，候补人间北极行走，行北极驱邪之事。
特封陈无咎为酆都总录院右判官，都辖六天宫鬼神公事。
急急如北帝赐封律令。
贞观二十一年 六月 二十一日 卯时告下。
钦此！”
陈无咎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叩首：
“弟子接旨，谨奉道命，不敢有违！”
圣旨宣读完毕，那紫金色的书卷忽然化作一道紫光，从王善手中飞出，落在陈无咎腰间。
紫光散去，化作一块令牌。
那令牌通体紫黑，非金非玉，触之温润，却又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两个大字——
北极！
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仿佛蕴含着一方天地。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酆都总录院右判官。
陈无咎低头看着这块令牌，心中百感交集。
从今日起，他便真正入了北极门下。
从今日起，他便可以代行北极权柄，以黑律制裁邪魔。
从今日起，他便是酆都总录院右判官，都辖六天宫鬼神公事。
王善看着他，三目之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他缓缓开口：
“陈无咎，北极行走之位，非同小可。你既受此职，当谨记三事…”
“第一，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不负北极之名。”
“第二，持身以正，律己以严，不违黑律之规。”
“第三，心存敬畏，不忘本心，不堕道门之威。”
“若能如此，他日功行圆满，自可证道飞升，位登仙籍。
若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黑律无情，莫谓言之不预也。”
陈无咎肃然道：
“弟子谨记灵官教诲，绝不敢忘！”
王善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陈无咎一眼，身形渐渐消散在紫光之中。
“去吧。”
虚空震颤，陈无咎只觉得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
阴府大地。
玄尘子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雷光。
他以真身踏入阴司，时时刻刻都在受着阴气寒气的侵蚀。
那阴气无孔不入，冷彻骨髓，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冻成冰雕。
他不得不时刻掐诀闭气，以雷法护住心脉，勉强维持。
“这鬼地方……”
他咬着牙，一边抵御寒气，一边以道家法术追踪陈无咎的魂魄气息。
那气息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刚刚更是直接消失了。
但玄尘子不管。
他一道一道符打出去，一遍一遍咒念过去，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自己的宝贝徒弟。
忽然，前方出现两道身影。
一黑一白。
白的那个，身材高瘦，面色惨白如纸，头戴白色长帽，上书“你也来了”四个大字。他手里摇着一把白色羽扇，面带诡笑。
黑的那个，身材矮胖，面色漆黑如炭，头戴黑色短帽，上书“正在捉你”四个大字。他手里握着一条铁链，双目圆睁，凶神恶煞。
黑白无常！
玄尘子脸色一变，当即摆出交战架势，右手雷光已经凝聚成形。
那白的“嘻嘻”一笑，尖声道：“哟，这道士脾气不小。”
那黑的瓮声瓮气：“敢在阴司动武，活得不耐烦了？”
玄尘子咬牙，正要出手，黑白无常却忽然齐齐抱拳，朝他躬身一礼！
玄尘子愣住了。
那白无常收起笑脸，正色道：
“道长勿惊。”
那黑无常也收起凶相，抱拳道：
“我等奉钟馗天师、崔判官、陆判官之命，在此恭候大驾！”
玄尘子手中的雷光凝住了。
什么？
钟馗？崔判官？陆判官？
那些可都是阴司的大人物！他们……在等自己？
白无常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
“三位大人已备好茶点，请道长随我等前去一叙。”
黑无常也侧身一让，手中铁链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玄尘子站在阴司的路上，看着面前这一黑一白两个鬼差，脸上浮现着“懵逼”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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