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走阴(三)
江南东道,润州地界。
山林幽静,鸟鸣啾啾。一棵老松树下,沈默言和沈忘言师兄弟二人正坐着歇息。
沈忘言靠着树干,啃着干粮,时不时偷看一眼自家师兄。
从离开那座山洞算起,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来,沈默言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背着那个装着炼魂罐的包袱,日夜赶路,极少停歇。偶尔停下来歇息,也只是默默坐着,目光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更奇怪。
沈忘言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师兄坐在一旁,盯着那只罐子发呆。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清晰的泪痕。
有一夜,沈忘言还听见师兄说梦话。
“都是我的错……”
“是我……是我害了……”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可那语气里的自责和痛苦,却听得沈忘言心里发酸。
他想问,又不敢问。
今日终于忍不住了。
“师兄。”沈忘言小声道,“你……你这几天怎么了?”
沈默言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忘言鼓起勇气,又道:“是不是因为那天封印失败……你心里过意不去?可最后不是成功了吗?韩千户来了,陈道友他们也在,最后不是封住了吗?”
沈默言依旧沉默。
沈忘言张了张嘴,还想再说,沈默言却忽然站起身。
“走吧。”
他背起包袱,大步向前。
沈忘言愣了愣,连忙爬起来跟上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行人进进出出,颇为热闹。城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润州。
沈忘言眼睛一亮,小声道:“师兄,我们就快回到茅山了。”
沈默言脚步一顿,看着那座城池,目光复杂。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停住了。
沈忘言走了几步,发现师兄没跟上来,回头看去,沈默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润州城的方向。
可那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看家的眼神。
那是恐惧。
是逃避。
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兄?”沈忘言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沈默言没有回答。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沈忘言大惊,连忙追上去:“师兄!师兄你去哪儿?茅山在那边!”
沈默言没有停。
他走得飞快,几乎是在跑。
沈忘言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师兄!你怎么了?”
沈默言终于回过头来。
沈忘言看见那张脸,吓得后退一步,沈默言的双眼通红,五官扭曲。
那红不是哭的红,是血丝密布,是某种压抑到极点后快要崩溃的红。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沈忘言一眼,然后甩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沈忘言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等他想起来要追的时候,沈默言已经走出很远,只剩一个小小的背影。
“师兄!!!”
沈忘言大喊,拔腿就追。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
杭州。
西湖。
湖光潋滟,山色空蒙。
画舫游船往来穿梭,岸边游人如织,好一派江南盛景。
一个年轻道人站在湖边,负手而立。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身青色道袍裁剪合体,领口袖边以金丝绣着繁复的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悬着一块玉佩,成色极佳,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样的人物站在人群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可奇怪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竟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块石头,一棵树,根本不存在。
年轻道人的眼睛,盯着西湖湖面。
那双眼睛,隐隐泛着细微的青光,透过湖水,穿过淤泥,一直看到湖底深处。
湖底,一条巨大的蛟龙匍匐在泥沙之中。
那蛟龙通体青黑,长约十丈,头生独角,腹下四爪。
本该威风凛凛的龙躯上,此刻却布满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的湖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它似乎在躲避什么。
周围的小妖被它的威压镇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原本在此处的鱼群,早在它进入湖中之时就四散而逃。
年轻道人盯着那条蛟龙,嘴角微微上扬。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说完,他转身离去。
脚步从容,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湖底的蛟龙忽然睁开眼,望向湖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可那不安很快又消散了。
它实在太累了,累得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它闭上眼,继续匍匐在淤泥中,一动不动。
……
阴阳岭,钟馗庙。
玄尘子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浑身戒备,右手已经掐起雷诀,掌心雷光闪烁。
“是何人在此作怪?!”
没有人回答。
庙里一片寂静,只有破窗棂被风吹动的吱呀声。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玄尘子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没有异常。
没有妖气,没有鬼影,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雷光渐渐散去。
然后他转头看向陈无咎,陈无咎此时正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无咎!”玄尘子叫了一声,“快起来,这庙邪门,咱们得走了。”
陈无咎没有回答。
玄尘子眉头一皱,起身走过去。
“无咎?”
依旧没有回答。
陈无咎靠坐在那里,双目微闭,面色平静,呼吸缓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月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微光。那光芒极淡,若有若无,像是从他体内透出来的。
玄尘子盯着那层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陈无咎的丹田。
手刚触到衣袍,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传来。那股气息绵长而平稳,与他体内的灵力隐隐呼应。
玄尘子掀开衣袍一角,施展望气术,看向陈无咎的丹田。
那里,一团幽光正缓缓跳动。
一明。
一暗。
一明。
一暗。
如同呼吸,如同心跳,节奏平稳而有力。
那是圣胎。
玄尘子松了口气。圣胎安好,说明人没事。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忽然意识到不对,陈无咎的呼吸……太慢了。
慢得不正常。
玄尘子脸色一变,伸手探向陈无咎的鼻息。
有。
很微弱。
他又翻开陈无咎的眼皮,瞳孔涣散,再掐他的人中,掐虎口,掐任何能让人清醒的穴位,但都毫无反应。
玄尘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慌乱,闭上眼,以神念探入陈无咎体内。
经脉正常。
丹田正常。
圣胎正常。
唯独一样……识海空空如也。
魂魄,不在。
玄尘子睁开眼,脸色煞白。
魂魄没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灵魂出窍……”他喃喃道,“难道是功法有成,灵魂出窍?”
不对。
他见过灵魂出窍的人,那状态不是这样的。
人在灵魂出窍时,身体会进入假死状态,但魂魄与身体之间始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那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魂魄和身体连在一起,只要线不断,魂魄就能回来。
可陈无咎的身体里,那根线……断了。
这不是灵魂出窍。
这是……
玄尘子不敢往下想。
他猛地站起身,在庙里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可这一刻,他慌了。
那是他的徒弟。
是他亲自收的徒弟,亲自带的徒弟,看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徒弟。
他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有事!
玄尘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他走到庙中央,双膝跪地。
然后,他双手掐诀,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左手掐住一个复杂的手印,按在地上。
“后学弟子玄尘子,诚惶诚恐,恭请本方土地神君显圣!”
他的声音低沉而虔诚,在山庙中回荡。
“弟子无状,本无资格惊动神君。然弟子之徒陈无咎,此刻魂魄离体,生死不知。弟子心急如焚,万般无奈,斗胆请神君现身一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诵:
“天清地灵,岳渎真形。本方土地,速现威灵!”
咒文念完,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那血迹落地的瞬间,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一股青烟从地底升起,在玄尘子面前缓缓凝聚,化作一个老者的身形。
那老者身材矮小,须发皆白,身穿土黄色长袍,拄着一根弯曲的拐杖。他的面容和蔼,目光慈祥,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看透世事沧桑的深邃。
土地神。
玄尘子连忙叩首:“弟子玄尘子,叩见土地神君!”
土地神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后生,好大的胆子。以你的身份,强请本神现身,是要折损阳寿的。”
玄尘子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弟子知道。可弟子实在别无他法,求神君慈悲,告诉弟子,弟子的徒弟,到底怎么了?”
土地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那徒弟,被阴司勾魂了。”
玄尘子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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