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金山派
“玄门金山传妙法,仙水崂山遇真人。”
王全林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满满的都是自豪,他盘着腿坐在床上,问我有没有听过这句话。
我摇了摇头,王全林告诉我:“这句话是金山派的入门偈,意思是说,世间道法万千,唯独金山秘术藏于东海崂山,凡求道者,涉仙山、饮灵泉,道缘具足,方得相逢真人,亲授玄功!”
帐篷里的油灯烧得只剩下一个底儿了,火苗缩在灯盏的角落里,黄黄的一小片,把他半边脸照得发暖,另外半边隐在暗处,只剩轮廓。
王全林见我不仅不觉得烦,还很喜欢听这些,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我们金山派的祖师爷叫孙玄清,年少的时候家里穷,一场饥荒下来,爹娘都没了,他就自己一个人从山东往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沿路讨饭,晚上就睡在破庙里或者城墙根底下。”
后来孙玄清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好几天,烧退了之后眼睛就看不清了,再后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先是找了个庙出了家,剃了度,每天跟着和尚们念经、扫地、敲木鱼。
庙里的老方丈心眼好,收了他,可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
他念经念到最后,经文的字句变成了嗡嗡的声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半夜睡不着。
他想,难道我这一辈子,就搁在这间庙里了吗?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路,连自己死了之后,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有一天,孙玄清出了庙门,往崂山顶上走。
他看不见路,只凭脚下的石头高低和山风的方向辨认位置,走了大半天,摸到了山顶那块大石头,于是他坐了下来。
山顶的风很大,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像是要带他走。
他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大概就什么都结束了!
不用再摸瞎,不用再听庙里那些没完没了的念经声,不用再在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熬下去。
孙玄清站了起来,风把他身上的僧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要归巢的鸟。
他往前迈出一步。
结果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像一位老人在小院里散步时随口说道:“小兄弟,你这辈子注定大起大落。现在的困境,说不定就是将来的机遇!”
“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孙玄清转过身,可他看不见那个人。
但他感觉到了一股炁,那股炁跟他在庙里见过的所有修行人都不一样。
那个人很静,像一条平静的大河;可他身上的炁是活的,四处散发,仿佛无处不在的大道。
孙玄清张了张嘴,问:“你是谁?”
那个声音笑道:“你眼睛看不见,难道心里也看不见吗?”
孙玄清垂下脸,感觉心中一片荒芜,于是道:“心里也瞎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玄清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然后那阵脚步声慢慢远去。
孙玄清不知道要不要死,他在山顶上站了很久,往前一跳,什么都结束了,可那个声音说,自己未来会有大机遇,活着才有希望。
于是他准备下山,不管那个声音是不是骗他的,反正瞎了这么久,也不在乎这么一会儿了。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当他下山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居然已经开始能看见了!
最初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光,然后光在变亮,颜色在变多,轮廓在慢慢收拢,他走到山腰的时候已经能看清路边的小花了。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手掌上那些茧和纹路清清楚楚。
他站在路边,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心中突然也觉得明亮起来。
以前是沮丧觉得自己是废物,一堆的糟糕负面情绪压在他的心里,让他堵得发疼,现在像是忽然被放开了闸,往一个方向涌过去了。
孙玄清没有再回那座庙,他在崂山找了座道观,当了道士。
后来他又去了铁刹山,在那里遇到了另一位高人。
高人见他根骨奇特,传了他一套唤作《五行升降天门运筹之法》的绝学。
这套绝学讲的是怎么借五行之力来算天机、布风水、行遁术。孙玄清学了几年,把金、木、水、火、土五样东西的运转规律摸透了。
然后他下山了。
那一年山东大旱,庄稼枯了大半,地方官求雨求了半个月没动静。
有人提出最近出了个孙玄清很厉害,让他求雨。
孙玄清摆下祭坛,掐指算了半天,然后在坛上走了几步,嘴里念了几句什么。
那天傍晚,天边就起了一层乌云,第二天落了一场透雨。
从那以后,他的名声就彻底传开了!
嘉靖皇帝听说了这个人,立马把他召进了宫里,因为皇宫里闹鼠妖,据说在后宫的地下钻来钻去,偷吃御膳房的粮食,在仓库里打洞,还在半夜里发出怪响,吓着了几个妃子。
钦天监的人看了半天都没辙,直到孙玄清进了宫。
孙玄清先围着皇宫转了一圈,掐指算了一通,然后走到东华门附近一口井旁边,停了下来。
他让人把井盖打开,往下看了看,然后双手结印,往地上一指。那口井周围的泥土忽然动了,就像水一样翻涌起来,从底下往上顶出了一个东西。
果然是一只灰白色的老鼠!
那老鼠居然有猫那么大,眼睛红得发亮,被泥土裹着从井口托了出来。
它挣扎了几下,可那些泥土像一只手一样把它攥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旁边的锦衣卫愣了半天,才上去把那只鼠妖捆了。
这下,所有人都对孙玄清心服口服,嘉靖皇帝更是封他做了护国天师!
孙玄清在京城待了几年,觉得大富大贵不是自己的使命,他要传道,要把妙法传下去,救更多的人,于是他回到崂山创立了:金山派。
金山派收弟子跟别的道门不一样,别的门派收人看根骨、看心性、看缘分。
金山派收人先看一样东西,你是否跟五行中的某一样有天然的共鸣,有,就收,没有,就送下山去。
孙玄清说这是机缘!
他们济世度人的对象可以不挑,但是收弟子要看是否有道缘,只有有道缘的人,才能习得本事,帮助更多的人。
这就是那句话:“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所以金山派的人从来不多,可每一个出来的,都懂得对五行之力的运用,都会某门神通妙法。
后世《聊斋志异》写的崂山道士可以穿墙走壁,说的就是他们的五行大遁。
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不信,还特地来了崂山,结果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仅佩服得五体投地,更是亲笔写下了会穿墙的崂山道士。
一个练成了土遁的道士,能让自己沉进地面以下,在土层里自由穿行。
练成了水遁的,可以顺着一条溪流从上游到下游,在旁人眼里就是一道水纹闪了一下就没了。
而练成了木遁的,可以借着树木的根系和枝干在林木之间穿梭,就像林子里的一阵风。
“我现在只练成了土和水……”
王全林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说:“土是最熟的,我从小就在土里打滚,钻进去就跟回家似的,水还差点火候,我一下水就心慌,得慢慢练。”
今晚他似乎很开心,就像很久都没有人愿意专心听他讲这么多了。
王全林躺在床上,准备睡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欣赏,所以特别真诚,一点都不藏私:“我师父左是非说,金山妙法跟所有神通一样,有些人一辈子摸不到门槛,有些人睡一觉忽然就懂了,我大概就卡在这儿了。”
他把脸转过去,面朝帐篷壁,声音含含糊糊地飘过来:“睡吧,今儿说得真尽心,我累了,得补一觉。”
我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没有躺下。
帐篷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帘子被吹得鼓起一角又落回去。
我想着孙玄清坐在崂山山顶的那块石头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有人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一下把他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成就了孙玄清,也成就了金山派。
道,可真是妙不可言!
就在这时,帐篷里的油灯灭了,黑暗中,我感觉到王全林那边的呼吸已经匀了,渐渐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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