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顶你个肺啊,奔驰又掉坑里
堂屋里笑声还没散尽,村口方向就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拖拉机那种突突突的喘气,是轿车引擎的声响。
密集又连贯,像是好几辆车排着队开过来一样。
院门口几个正在放鞭炮的半大小子率先反应过来,撒腿就往村口跑。
“有车来了!好多车!”
张婶手里端着一碗姜枣水,脖子往门外一伸。
“谁啊?今天又没通知别人。”
李婶拍了她一下,“还用通知?”
“咱财神奶奶乔迁,该来的自个儿就会来。”
打头的车全村人都认识。
军绿色吉普,引擎盖上还带着两道刮痕,排气管冒着白烟。
赵建国的座驾,番茄县头一号。
吉普车稳稳停在晒谷场边上。
驾驶室的车门打开,秘书小秦率先跳下来,随后走到后排打开车门。
赵建国从后座下来,他今天没穿平日的便服,而是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藏蓝中山装。
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那股子郑重劲儿,比在县委大院开全体会议时还要端正几分。
身后小秦又从车里抱着一对用红绸子裹着的瓷瓶,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着碰着丁点儿边角。
俩人不紧不慢地往院门方向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副对联贴在新刷白灰的门楣上,红底黑字,端端正正。
赵建国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没说话,抬脚迈了进去。
三太爷坐在主桌上看见赵建国进来,拐杖杵地站起来就要让座。
“赵书记!快坐快坐!”
赵建国摆摆手把老爷子按回去,“三太爷您坐您的,今天是小姜家的好日子,我就是来蹭顿饭。”
他把那对景德镇花瓶交到姜棉手里。
“棉丫头,恭喜乔迁。”
姜棉双手接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赵伯伯,您来就来了,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值几个钱。”赵建国拍了拍手,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刚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外面又炸锅了。
这回的动静比刚才大十倍。
因为村口方向驶来的那辆车,整个红星大队的人都印象深刻。
黑色奔驰,车身擦得锃亮,铬合金保险杠在冬日阳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二狗子蹲在院墙头上,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
“这好像是钱老板的车!上回来过的那辆!”
车还没到院门口呢,远远就能看见后座上坐着个人影。
骚红色双排扣西装,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脖子上的粗金链子比上回那条又粗了一圈。
钱伟民今天的排面拉到了极限。
阿海和阿成一左一右坐在前排,墨镜架在鼻梁上,面无表情。
车子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后备箱塞得鼓鼓囊囊。
村里人已经涌到路边看热闹了。
小孩们追在车后面跑,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嘴巴张得合不拢。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奔驰开到离院门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前轮碾过一片看着还算平整的路面,后轮紧跟着就栽进了一个被拖拉机刨出来的深坑里。
同一个坑。
跟上回钱伟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那个坑。
轮胎原地空转,泥浆扇形飞溅,锃亮的黑色车漆瞬间糊成了一坨。
引擎嗡嗡嘶吼了三声,车身纹丝不动。
车内,钱伟民闭上眼,双手死死攥住真皮座椅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糅杂着港普骂骂咧咧。
“我顶你个肺啊,又玩我!”
阿海推开车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正牵着水牛晃悠过来的身影。
灰毛巾裹头,竹条夹在胳肢窝底下,旱烟叼在嘴角。
老赵头。
还是那头水牛。
阿海的嘴角抽了两下。
老赵头走到跟前,蹲下来瞅了瞅陷在坑里的奔驰,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又是你啊。”
他说的是奔驰,不是钱伟民。
这回老赵头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
绳子往牛轭上一挂,另一头在拖车钩上绕了两圈半,手法干净利落。
竹条甩了个脆响。
“嘿,驾!”
大水牛哞了一声,低头弓背,四蹄刨地。
绳子绷紧。
咔嚓一声,黑色奔驰从泥坑里被生生拽了出来。
院墙头上,二狗子笑得从墙上差点栽下去,一边拍大腿一边嗷嗷叫。
“这牛是不是跟钱老板的车有缘啊!每回来都得亲一次!”
围观的村民笑得东倒西歪。
有个抱孩子的婶子笑岔了气,差点把怀里的娃甩出去。
陆廷站在院门口,抱着胳膊看完了全程。
他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姜棉。
姜棉正端着碗姜枣水,半个身子缩在椅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在憋笑。
第三辆车是纺织厂的公用吉普。
王兴德从驾驶位下来,手里拎着两瓶汾酒和一盒省城带回来的好茶叶。
苏敏芝坐在后座,穿着洗得笔挺的藏蓝列宁装,腰板直得跟尺子比过似的。
她膝盖上搁着用报纸包好的一套青瓷碗筷,旁边还有一个印着鸳鸯的喜庆暖水壶。
苏正航从另一边下来,怀里抱着个木盒子。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整套不锈钢厨具。
刀、铲、勺,每一件都被他用车间的砂轮亲手打磨抛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姜总,恭喜乔迁。”苏敏芝把碗筷和暖水壶递过来的时候,语气沉稳。
但她看着门楣上那副对联时,鼻翼翕动了一下。
那上面写着“安居乐业”四个字。
对她来说,这四个字的重量只有她自己清楚。
苏正航把木盒放在桌上,冲陆廷点了下头。
“廷哥,手工活儿不如你,凑合用。”
“好东西。”陆廷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话。
跟在后面下车的是李卫东。
这位昔日跑断腿的纺织厂供销科长,如今已经坐上了厂主任的位子。
蝙蝠衫那一仗打下来,他在全厂的威望翻了一番。
今天他穿了件得体的深灰风衣,提着一箱厂里特供的高档毛巾和床单套件。
“姜姐,这是厂里最好的货,留着自家用。”
姜棉挨个道谢,让陆廷把东西往堂屋搬。
最后到的是一辆半旧的改装皮卡。
驾驶室里坐着张文远,国营饭店的采购主任,也是姜棉县城那栋小洋楼的牵线人。
几个月没见,张文远胖了一圈,提着从饭店带来的两盒精致点心和一罐好茶叶,笑呵呵地迈进院子。
“姜棉同志,这小洋楼才买没多久别墅又盖起来了,啧啧,你这小日子过的!”
姜棉冲他龇牙一乐,“张叔,赶紧进来坐,今天管够。”
副驾驶上跳下来的人,张婶她们也认识。
刘一手,国营饭店的头号大厨。
他今天不是来吃席的。
他自带了那把跟了自己二十年的祖传大铁勺,勺柄上缠着红布条,扛在肩上跟扛枪似的。
一下车,刘一手鼻子就动了两下,嗅着空气里飘来的油香味。
“陆老弟呢?告诉他老刘来了,开干!”
……
县委书记、港商大老板、纺织厂厂长主任、国营饭店的人,一拨接一拨地往院子里涌。
三太爷坐在主桌上,拄着拐杖的手抖个不停,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我活了八十多年,没见过村里一天来这么多小轿车的。”
张婶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扫了一眼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头,扭头冲李婶吼了一嗓子。
“加菜!鱼再捞二十斤!鸭子多卤十只!”
这一天不止红星大队,就连附近村子都有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只是没人注意到,晒谷场边缘多了一个陌生面孔。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灰的军绿棉袄,背着同色的旧帆布书包。
他混在附近赶来凑热闹的人堆里,一点都不打眼。
但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不是常年下地干活的手。
他的帆布包半敞着口,里面露出一台海鸥牌DF-1相机的机身,镜头盖已经摘掉了。
鞭炮声里,他按了好几次快门。
此时低头拨弄着取景框,青年两道秀气的眉头越拧越紧。
镜头里,门楣上那副对联笔力雄健,落款的私章虽小却气度不凡。
院内,进出的宾客衣着得体,气度沉稳,绝非寻常乡野村夫。
他悄悄将镜头拉远,对准了那栋在成片灰扑扑的土坯房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二层半小洋楼,沉默地按下了快门。
照片定格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迷茫。
这真的是线报里那个“靠低价倾销,靠坑蒙拐骗的乡镇草台班子”?
这时候,那辆被水牛拉出泥坑的奔驰终于开到了院门口。
钱伟民推开车门,他先是伸出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试探了一下。
确认脚底没打滑之后,整个人这才从车里钻出来。
骚红色西装上沾了几点泥渍,大背头倒是一根没乱。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挺胸抬头地迈进院门。
钱伟民刚跨进院门,就扯着嗓子一声嚎,瞬间把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哎呀!姜神医!陆兄!恭喜恭喜啊!”
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来,骚红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大背头甩得虎虎生风。
“不过我说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
“乔迁这么大的喜事,居然都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搞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空着两只手就跑来了,真是失礼人!”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阿海和阿成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抬着一个贴着大红喜字、包装极其奢华的红木大箱子挤进院门。
木箱“砰”地一声重重搁在地上,震得别墅都产生了回响。
院子里所有人看着那个堪比嫁妆的大箱子,再看看满脸“我什么都没准备”的钱伟民。
嘴角齐齐一阵抽搐。
……
两章六千多字,算是加更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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