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乔迁前夜,最暖是人心
姜棉捧着麦乳精,没挪窝,只是笑盈盈地探了探头。
“不累!我高兴着呢!”李婶把坛子小心翼翼地搁在灶台边。
“这是我家地窖里压了三年的老酸菜!”
“新灶头第一顿得用老料压底,日子才能越过越旺。”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们年轻人不晓得这些道道,婶子全给你们拾掇妥帖了。”
姜棉接过来掂了掂,坛子沉甸甸的。
“谢谢李婶。”
“谢啥!”李婶摆了摆手,又从兜里摸出一小把干红辣椒。
“这个也是规矩,挂在新灶头上方,驱邪的。”
说完她把围裙一提,利索地转身走了,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紧跟着来的是张婶。
她拎了一双千层底布鞋,用旧报纸包着。
“廷哥儿那大脚丫子,外头买的鞋怕是没合适的码子。”
张婶把鞋递给陆廷,陆廷伸手接过来。
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又细又匀。
“我量着你那双解放鞋的底比着做的,不一定准,你先穿穿试试。”
陆廷捏着那双鞋垫,嘴巴张了两下。
他不太会说客气话,憋了半天蹦出来两个字,“多谢。”
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张婶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胳膊,“跟婶子客气啥!”
后面的人陆续到了。
有送自家攒的鸡蛋的,拿草编篮子装着,上面盖一层干稻草,十个鸡蛋码得整整齐齐。
有送几把干辣椒的,用红绳扎成一串,说挂在新房门口好看又吉利。
有送一刀裁好的红纸的,说贴对联用。
东西都不值几个钱。
但每个人站在院门口的时候,都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再把带来的东西端端正正地递过来。
姜棉站在茅草屋门口一个一个地接。
陆廷站在她身后,把收到的东西一件件往里搬,搁在堂屋桌上和条凳上。
他不太会寒暄,但每接过一样东西,都要认认真真冲人点一下头。
村长孙大海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苞谷酒。
“棉丫头,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存了五年了。”
“明天席面上开一坛,剩下的你们两口子留着慢慢喝。”
“谢谢海叔。”
“谢啥,应该我谢你。”孙大海搓了搓手。
“自从你来了咱们大队,大伙儿的日子眼见着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客套话,是实打实的。”
他说完也不多留,放下酒就走了。
院门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被灶膛的余温和人挤人的体温顶回去,堂屋里反而暖烘烘的。
……
人群散了一阵之后,大刘来了。
他手里空着。
两只手搓来搓去,站在院门口不进也不退,一张脸红得跟灶膛里的炭火似的。
大刘媳妇翠兰站在旁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腿走路还是有些不太利索,但站在那儿的姿态是稳的。
“嫂子。”翠兰开口,声音很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碎花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
布包打开。
一对枕套,白底子,上面用细密的十字绣绣了鸳鸯戏水。
颜色搭得素净,红的不俗,绿的不艳。
两只鸳鸯的翅膀用了四种深浅不同的线,过渡得极其自然。
“我绣了一个多月。”翠兰的手指下意识往自己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上摸了一下。
“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姜棉接过枕套,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走线干干净净,线头全部藏进了布料里,一根都没露出来。
这活儿,别说“手艺不好”了,就是搁在县城绣品店里,都能当样品挂。
姜棉指尖轻轻抚过枕套上那对鸳鸯的翅膀,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她记得第一次见翠兰的时候。
那是一个因为腿伤而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怎么出门的女人,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现在她站在这儿,腰背虽然不算挺直。
但双手递出来的那个布包,捧得稳稳当当的。
一个月。
一针一线。
是她重新走入人群之后,交出来的第一份手工活。
姜棉把枕套贴贴整整地叠好,抱在怀里。
“翠兰姐,这是我收过最好看的枕套。”
翠兰的嘴唇抖了一下,眼圈泛红,但没哭。
她使劲点了点头。
大刘站在旁边,喉结剧烈颤动了一下,粗糙的大手在袄子下摆紧紧抓着。
他慌乱地背过身去,胡乱蹭了一把眼睛,闷着头盯着黑乎乎的院墙一声不吭。
陆廷走过来,从姜棉手里接过枕套,轻轻放在堂屋桌子最上面的位置。
他又转身把张婶那双千层底布鞋放在旁边,没让别的东西压着。
大刘转回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廷哥,嫂子,明天搬家的时候,新房里那些重家伙什,我带人搬。”
“不用你们两口子动手。”
陆廷冲他点了下头。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下点头的分量,比说一百句客套都重。
……
夜深了。
来送礼的人都走完了。
煤油灯的灯芯挑得不高,堂屋里昏昏沉沉的。
姜棉坐在床沿上,面前堆着大大小小的贺礼。
鸡蛋、辣椒、红纸、酸菜坛、苞谷酒、千层底布鞋、鸳鸯枕套……
全是些粗糙的东西,不值多少钱。
但她一件件翻看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陆廷在旁边收拾明天要搬去新房的行李。
他把姜棉的衣服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箱子最上层。
自己那几件换洗的衣服则随手摆在最下面。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手。
姜棉余光扫到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红布包很小,也就巴掌那么一点。
陆廷没打开,拇指在布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动作极轻。
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揣回了贴身的兜里,那个劲头,跟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姜棉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吭声。
她知道那是什么。
自己之前说过,想要每个月都收到一件饰品。
这是陆廷上次在旧货市场淘到的那块紫檀老料,他这些天晚上在阁楼工作间里叮叮当当的,还以为自己不知道。
那种紫檀木屑特有的檀香味,早就顺着楼梯缝飘进卧室了。
藏得跟做地下工作似的,每天早上还特意洗手洗三遍去味。
傻子。
姜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偷偷笑了一下。
陆廷收拾完箱子,伸手拉绳子关灯。
“睡吧。”
“嗯。”
姜棉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
茅草屋里,姜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身边的铺位轻轻动了一下。
陆廷起身了,动作极轻,被子掀起来又放下去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屋外没了声响,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檀香,顺着门缝悄悄溜了进来。
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她的鼻尖。
姜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她嘴角噙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在安心的香气里,重新沉入了梦乡。
屋外,月华如水,将整个院子照得清清亮亮。
陆廷蹲在院墙根的月影里,一米九的魁梧身躯弓着。
他手里没拿工具,只是用一块柔软的棉布,裹着那支早已成型的紫檀木簪。
用粗糙却极其轻柔的力道,一遍遍地盘捻摩挲。
簪身修长,打磨得温润细腻。
簪头的位置,精巧地刻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山雀,羽毛的纹路根根分明,连爪子上的细小关节都清晰可见。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每盘一会儿,就把簪子凑到月光下细细端详。
似乎想把这月色,连同自己满腔的爱意,一并揉进这温润的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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