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国际技术竞赛
总参地下作战室的厚重隔音门被两名特勤推开。
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室内，却吹不散那股浓得呛人的烟草味。
林笙披着军大衣大步跨入，军靴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肖文渊跟在她身侧，手里依旧捏着那个黑色封皮的战术笔记本。
“西方各大通讯社刚刚铺天盖地发布了试射的外电通稿和现场图片！”
长条会议桌前，外交部王部长一巴掌拍在桌面那沓加急传真件上，震得粗瓷茶缸里的水直晃。
他领口微敞，眼底布满血丝，嗓子因连续争吵而干涩难听。
“一万两千公里！十二个独立分导核弹头！圆概率误差两百米！”王部长手指重重戳着传真件上的黑体大字。
“外加大洋彼岸和北边那头熊今天上午也召见了我们的驻外人员，每一句话都在拿这组数据敲打我们。我们在国际上的斡旋空间，被这枚导弹硬生生挤成了真空！”
陈老坐在主位，手里夹着半截香烟，没吭声。
坐在王部长对面的，是九院弹道学总工李老。
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专家盯着面前的几张演算纸，夹着双色铅笔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
“没法打。”李老嗓子发干，干得直冒火星，“我们的东风-3号射程只有两千八百公里，单弹头。防空网根本拦截不了分导式再入飞行器。他们这组数据如果属实，我们在战略威慑上，直接出现了三十年的断层。”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
王部长抓起茶缸灌了一口冷水，胃部因为异常焦虑而阵阵抽紧。
他转过头，视线恰好撞上走进来的林笙，和她身后那个连会议桌都高出不了多少的孩子。
王部长双眉立刻皱成了川字。
陈老疯了吗？
这是军委最高级别的甲级作战会议，谈论的是足以决定国家存亡的核威慑力量。
把01号战略院那个女总工叫来也就罢了，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进作战室？过家家吗？
“陈老。”王部长强压着火气，“接下来的议题涉及绝密，闲杂人员是不是……”
“这是01号战略院的特别顾问，肖文渊。”陈老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打断了他的话，“九院的导弹参数，就是他重新核定的。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说。”
王部长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他审视着肖文渊，心底那股荒谬感越发浓烈。就这几斤几两的骨头架子，能核定国家级导弹参数？
林笙走到长桌右侧拉开椅子。她没有坐，双手撑在椅背上，视线冷冷扫过桌面上的那些加急传真件。
“三十年断层？”林笙嗓音平稳，“李老，就凭洋人通稿上登的几行字，您就把咱们的脊梁骨抽了？”
李老面孔倏然涨红。他在军工界干了一辈子，还轮不到一个黄毛丫头来教训。
“林总工，这不是意气用事！”李老抓起那张演算纸，拍在林笙面前，“一万两千公里，意味着燃料比冲要突破三百秒大关！两百米误差，意味着他们的惯性导航液浮陀螺仪漂移率，达到了每小时万分之一度！我们现在的工艺，连百分之一度都做不到！这是冰冷的工业代差！”
林笙连看都没看那张纸，她偏过头。
肖文渊上前一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传真件上的那张洲际导弹升空照片。十秒。
肖文渊抽出别在耳后的短铅笔，把李老那张写满公式的演算纸翻到背面，空白朝上。
“他在干什么？”王部长忍不住出声。
“戳破他们的底裤。”林笙拉开椅子坐下，军大衣的下摆扫过椅腿。
肖文渊的笔尖落在纸面上。
没有任何停顿，一行极为复杂的偏微分方程顺着铅笔的走势流泻而出。
李老原本带着怒意的眼神，在看清前三个字符时，猛地定住了。他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上半身大半探过了桌面。
“圆概率误差两百米，这是他们在搞战略欺骗。”肖文渊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部长双眉紧皱。战略欺骗？大洋彼岸恨不得把肌肉怼到全世界脸上，怎么会是骗局？
“洲际导弹重返大气层，再入速度超过二十二马赫。”肖文渊在等式右边写下一个气动力学常数，“前端防热罩会经历三千摄氏度以上的气动加热。防热材料在高温下发生烧蚀。”
铅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锥体的草图。
“由于高空风切变和弹体自旋，这种烧蚀根本不可能是完美的中心对称。”
肖文渊笔尖重重戳在圆锥侧面，“只要出现一毫米的不对称烧蚀，就会破坏弹体的气动外形。在二十二马赫的速度下，这一毫米的形变，会产生极强的侧向升力。”
李老呼吸急促起来。他紧盯纸上的公式，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打湿。
这个孩子写的这种推演模型，连九院的绝密资料室里都没有！
“侧向升力会导致落点偏移。”肖文渊快速代入几个常数，“根据材料学极限，哪怕他们用上了高纯度碳碳复合材料，再入段的烧蚀偏离，也至少会产生三百五十米的固有物理误差。”
肖文渊把那张纸推到李老面前。
“加上惯导系统的累积误差、分离舱释放时的机械震动误差。这枚‘民兵-3’在实战中的圆概率误差，绝不可能低于四百五十米。”
肖文渊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视王部长，“两百米，是他们在没有大气的真空环境里，用纸笔算出来的理论极限骗局。”
作战室里落针可闻。
王部长只觉头皮发紧。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懂逻辑。
这个半大的孩子，不仅否定了超级大国向全世界公布的数据，还用一套无懈可击的物理法则，把对方底牌扒得一干二净。
荒谬感一扫而空，转瞬化作一种极度的敬畏，甚至让人后背发凉。
那可是超级大国的最高机密，这孩子竟然只看了一眼传真件上的图片，就硬生生把对方的底细给算了出来？这是什么脑子？
李老双手撑着桌子，双眼定在那张演算纸上，整个人呆立当场宛如石雕。
“除了精度在撒谎。”肖文渊重新拿回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十字坐标系，“十二个独立分导头。这个数据同样掺了水分。”
陈老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说？”
“分导舱的工作原理，是用末端推力器持续调整姿态，把弹头一个个扔在不同的轨道上。”
肖文渊在坐标轴上点出几个黑点，“大洋彼岸的工业基础，做不出能在太空中实现高频点火的微型液体火箭发动机。他们只能用冷气推力系统。”
李老咽下干涩的唾沫，他明白肖文渊在说什么了。
“冷气推力，推力小，姿态调整极慢。”肖文渊用笔尖连起那几个黑点，“要投送十二个目标，母舱需要在太空中飞行至少二十分钟。在这个时间段内，母舱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只要一发布撒网拦截，它就是个活靶子。他们实际上能形成有效威慑的真实分导数量，绝不会超过三个。”
吧嗒。
李老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滚落到地。
他根本顾不上捡，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锁定肖文渊，嘴唇直哆嗦。
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学术壁垒，在这个孩子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
九院上百个高工熬了三天三夜，看着那组数据绝望得想撞墙，结果却被这孩子三言两语戳成了废纸！
王部长长长呼出一口闷气。压在胸口几个小时的那块巨石，碎了一半。
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对方在虚张声势。
“好！好一个战略欺骗！”陈老用力拍了一把桌子，声音震得排风扇的动静都小了下去。
王部长精神大振。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只要他们的数据有水分，我这边外交斡旋就有了底气。陈老，我马上回去组织班子，向联合国递交关于反对太空核霸权的照会。他们想吓唬人，我们偏不买账！”
林笙手指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敲击声，把高涨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
“王部长，照会只能抗议，砸不开人家的发射井。”林笙眼神冷厉，“人家哪怕只有四百五十米的精度，三个分导头，一万两千公里的射程。打在咱们本土上，也是毁灭性的。”
王部长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落后就是落后。没必要自欺欺人。”林笙靠在椅背上，“陈老今天叫我们来，不是为了听外交辞令的。”
陈老目光沉黑，看向林笙：“01号战略院，敢不敢接这个重担？”
“我们的东风系列，现在卡在两千八百公里。”李老在这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向肖文渊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半点轻视，全是对强者的拜服。
“肖顾问，哪怕对方数据有水分，我们要从两千八追到一万两千公里，搞出分导母舱。以咱们现在的材料学和工业机床底子，十年内绝无可能。”
李老说的是实话。
肖破敌手工研磨出一个两微米公差的铍青铜零件，差点要了半条命。
要搞分导母舱，需要成千上万个这种级别的零件。工业底盘不支持这种跳跃。
肖文渊把那张写满公式的演算纸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扔进墙角的废纸篓。
“跟着他们的思路走。造更大的火箭，装更多的燃料，搞分导母舱。”肖文渊嗓音平稳，“这是一场必定会被拖垮的军备竞赛。十年？二十年我们也追不上。”
王部长呼吸一紧。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那怎么打？”陈老沉声问。
肖文渊拉过一张新的白纸。
“换个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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